周六家庭聚會前的空氣,總彌漫著一種微妙的張力。
徐紫萱在廚房洗著水果,水聲潺潺,卻沖不散客廳里傳來大姑姐曹詩涵陣陣拔高的笑語。
婆婆孫金鳳這幾日心情格外好,話里話外都透著一股喜氣。
徐紫萱心里也存了點模糊的期待——婆婆前兩天神秘兮兮地透露,托熟人買到了兩只“頂好”的足金實心鐲子,說女孩子戴金器壓身又貴氣。
當時婆婆的目光在她和曹詩涵之間打了個轉,那意思不言而喻。
徐紫萱甚至想,或許這是個契機,緩和一下總有些隔閡的婆媳關系。
若真如此,她或許可以輕描淡寫地提起,自己恰巧對金飾有些了解,甚至……可以告訴她們一個埋藏已久的秘密。
這個念頭讓她心跳快了幾分,又有些自嘲地壓了下去。
此刻,客廳傳來婆婆帶著笑意的招呼聲:“人都齊了吧?來,看看媽給你們帶了什么好東西!”徐紫萱擦干手,整理了一下圍裙,深吸一口氣,走向那燈火通明、笑語喧嘩的客廳。
她看到婆婆拿出一個深紅色錦盒,周圍的目光,尤其是曹詩涵亮得驚人的眼神,都聚焦在那盒子上。
孫金鳳打開盒子,黃綢襯底上,兩只沉甸甸、光燦燦的龍鳳鐲靜靜躺著,工藝精湛,分量十足。
在眾人屏息中,婆婆卻伸手,拿起一只,拉過曹詩涵伸出的手腕,小心翼翼地套了上去。
然后是另一只。
兩只鐲子在曹詩涵纖細的手腕上輕輕碰撞,發(fā)出沉悶而悅耳的聲響,金光流轉,晃得人眼花。
沒有一只轉向徐紫萱的方向。
客廳里的空氣仿佛瞬間被抽空了,只剩下那金器冰冷的微光,和曹詩涵幾乎要滿溢出來的得意笑容。
徐紫萱臉上努力維持的微笑僵住了,血液似乎一下子沖上頭頂,又迅疾退去,只剩下四肢百骸滲出的寒意。
她指甲深深掐進掌心,那幾乎要沖口而出的話——“這鐲子,看著倒像是我店里老師傅的手藝”——被死死堵在喉嚨里,化作一片無聲的荒蕪與冰涼。
原來,期待本身,就是一種可笑的誤會。
![]()
01
城市中心最繁華的商圈背后,有一條鬧中取靜的舊式洋房街。
“金玉滿堂”的總店便坐落于此,門面并不張揚,只一塊烏木鎏金的老牌匾。
店內是另一番天地,挑高空間,光線柔和,玻璃展柜內珠寶熠熠生輝。
最里間是一間私密辦公室,兩面墻是頂天立地的書柜,另兩面則是單向玻璃。
此刻,徐紫萱正坐在寬大的紅木辦公桌后,翻閱著一疊報表。
她穿著剪裁利落的珍珠白絲綢襯衫,長發(fā)一絲不茍地綰在腦后。
與在鄭家時那個溫言細語、穿著居家服的兒媳形象,判若兩人。
經理梁林垂手站在桌前,恭敬地匯報:“徐總,上季度南區(qū)新店的營收超預期?!?/p>
“定制部的老陳師傅又帶出兩個徒弟,手藝可以出師了?!?/p>
“另外,您上次看中的那批緬甸紅寶石,已經穩(wěn)妥入庫?!?/p>
徐紫萱點點頭,指尖在報表的某項數據上輕輕一點:“這項成本增幅略高?!?/p>
她的聲音平穩(wěn),帶著不容置疑的審慎。
梁林立刻上前一步,解釋道:“是安保系統(tǒng)的升級費用,按您要求用了最新的?!?/strong>
“嗯,該花的錢不能省。”徐紫萱合上報表,揉了揉眉心。
窗外暮色漸合,樓下的步行街亮起暖黃色的路燈。
梁林遲疑了一下,問道:“徐總,您先生家那邊……最近沒什么事吧?”
徐紫萱端起骨瓷杯,抿了一口早已冷掉的咖啡,笑了笑:“能有什么事?”
那笑容很淡,未達眼底。梁林識趣地不再多問。
“對了,”徐紫萱想起什么,“下個月我媽生日,我想從庫里選塊好玉。”
“您放心,早就備了幾樣,隨時可以拿來給您過目?!绷毫置?。
墻上的古董掛鐘敲響六下。徐紫萱起身,走到衣帽架前。
她脫下襯衫,換上一件柔軟的米色針織開衫,又將頭發(fā)松散下來。
瞬間,那個銳利冷靜的女商人消失了,氣質變得溫婉而家常。
“我走了,店里你多費心。”她拎起一個普通的帆布包,對梁林說。
“您慢走。”梁林送至電梯口,看著電梯門合上,心里微微嘆了口氣。
他跟了徐紫萱多年,親眼見她如何從學徒摸爬滾打到擁有自己的品牌。
也隱約知道她那個看似普通的家庭,或許并不那么讓她舒心。
但她從不訴苦,所有情緒都像被那副溫順的面具妥帖地收納起來。
徐紫萱開車駛入暮色。從靜謐的洋房街區(qū),匯入擁堵的下班車流。
車窗映出她平靜的側臉。只有緊握方向盤的、微微泛白的指關節(jié)。
泄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她在兩個世界間穿梭,早已習慣。
只是有時也會恍惚,究竟哪個才是更真實的自己?或許都是。
又或許,那個在“金玉滿堂”辦公室里運籌帷幄的她,才是本體。
而回到那個三室一廳、充滿油煙和家常對話的房子里的她。
更像一個投入角色、有時卻難免感到疏離的演員。
車子拐進一個中檔小區(qū)。她在樓下停好車,沒有立刻上去。
仰頭望了望七樓那個亮著暖光的窗戶,那是她和鄭昊強的家。
也是婆婆孫金鳳時常來“視察”的據點。她做了個深呼吸。
將帆布包里那份險些帶回家的季度財報,又往深處塞了塞。
臉上重新掛起那種柔和的、略帶疲憊的、屬于普通白領的笑容。
然后才鎖車,上樓。鑰匙轉動門鎖的聲音清脆,家的氣息撲面而來。
02
“紫萱回來啦?正好,準備開飯了?!逼牌艑O金鳳系著圍裙從廚房探頭。
她年近六十,身材微胖,頭發(fā)燙成細密的小卷,顯得很精神。
此刻臉上帶著紅光,不知是廚房熱氣熏的,還是有什么喜事。
“媽,您又忙活了,我來吧?!毙熳陷孚s緊放下包,挽袖子要進廚房。
“不用不用,最后一個湯,馬上好?!逼牌艛[擺手,語氣是難得的和煦。
“昊強呢?”徐紫萱一邊擺碗筷,一邊問。
“在房里打電話呢,說是工作的事。”婆婆說著,朝客廳努努嘴,“詩涵也來了?!?/p>
徐紫萱這才注意到,大姑姐曹詩涵正歪在沙發(fā)里刷手機。
她穿著當季新款連衣裙,做了精致的美甲,抬眼看徐紫萱時,笑了笑。
“紫萱回來啦,辛苦辛苦?!边@話說得客氣,身子卻沒動,依舊懶懶靠著。
曹詩涵比鄭昊強大兩歲,在事業(yè)單位工作,清閑,也愛打扮。
嫁得不錯,但婆婆孫金鳳顯然更偏愛這個女兒,常掛在嘴邊。
“姐來了。”徐紫萱笑著打招呼,去廚房拿湯碗。
鄭昊強這時從房間出來,接過徐紫萱手里的碗:“我來,你歇會兒?!?/p>
他個子高高,長相斯文,脾氣也好,是中學物理老師。
看著徐紫萱時,眼神溫和,帶著些許不易察覺的歉意似的。
一家人圍坐餐桌。飯菜很豐盛,顯然婆婆費了心思。
“今天什么好日子?媽做這么多菜。”鄭昊強給母親夾了塊紅燒肉。
孫金鳳笑瞇瞇的,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沒什么特別,就想一起吃頓飯。”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徐紫萱和曹詩涵,故意賣關子:“不過呢,還真有件好事。”
曹詩涵立刻放下筷子,眼睛亮晶晶的:“媽,什么好事?快說快說!”
徐紫萱也停下動作,看向婆婆。孫金鳳享受了一會兒女兒期待的目光。
才慢悠悠道:“我啊,托了以前老同事的關系,她侄女在金店上班?!?/p>
“內部價,給我留了兩只足金的實心鐲子!龍鳳呈祥的圖案,工藝好得很。”
“說是現在外面很難買到這么實誠的工了,價錢也合適?!?/p>
曹詩涵“哇”了一聲,驚喜道:“真的嗎媽?金鐲子?還是兩只?”
“那還有假?”孫金鳳得意地揚揚下巴,“沉甸甸的,我看了,成色極好?!?/p>
鄭昊強笑道:“媽您還真舍得,現在金價可不便宜?!?/p>
“給自家女兒媳婦,有什么舍不得的?”孫金鳳說得理所當然。
她的目光再次有意無意地掠過徐紫萱和曹詩涵,笑容更深。
“等過兩天,詩涵老公有空,紫萱你也歇班,咱們再聚聚。”
“到時候,我再拿出來?!彼匾鈴娬{,“你們兩個女孩子,戴金好看,壓福?!?/p>
徐紫萱心里輕輕動了一下。婆婆這話,幾乎是明示了。
兩只鐲子,她和曹詩涵,一人一只。這像是一種遲來的認可嗎?
她嫁進來三年,婆婆雖挑不出大錯,但總隔著一層。
禮物總是給曹詩涵的更貴重,話里話外也常是女兒更貼心。
這次……或許真是個轉變的契機?她垂下眼,喝了口湯。
味道有點咸,但她沒說什么。心里那點微弱的暖意,慢慢暈開。
曹詩涵已經興奮地和母親討論起鐲子的款式和克重。
鄭昊強看了徐紫萱一眼,給她夾了一筷子青菜,低聲道:“多吃點。”
徐紫萱對他笑了笑,那笑意里,有她自己都未察覺的一絲輕松。
晚餐在一種略顯不同往常的和樂氣氛中結束。
徐紫萱主動收拾洗碗,水流嘩嘩,沖刷著碗碟。
客廳里,婆婆和曹詩涵窩在沙發(fā)上看電視,低聲說笑,很是親昵。
鄭昊強在旁邊陪著,偶爾插句話。徐紫萱擦干手,走過去。
婆婆正拉著曹詩涵的手比劃:“你手腕細,戴這種實心的最好看?!?/p>
“紫萱手腕也細?!编嶊粡娊恿艘痪洹?/p>
孫金鳳頓了一下,呵呵笑道:“是,都細,都細,戴了都好看。”
這話接得自然,卻微妙地避開了直接比較。徐紫萱只當沒聽出來。
她坐到鄭昊強旁邊的單人沙發(fā)上,拿起一個橘子慢慢剝。
金色的橘皮被撕開,清冽的香氣散出來。像某種隱約的預示。
當晚躺在床上,鄭昊強從背后輕輕抱住徐紫萱。
“媽今天挺高興的?!彼f。
“嗯。”徐紫萱應了一聲,猶豫片刻,還是輕聲問,“你說,媽真的……”
她沒說完,鄭昊強沉默了幾秒,手臂緊了緊:“媽就是那個脾氣,你別多想。”
“給你的,你就收著。以后……我們好好過日子就行?!?/p>
他的回答有點避重就輕。徐紫萱心里那點雀躍,稍稍冷卻了些。
但終究,還是存著期待。金鐲子,一人一只。她甚至開始想。
拿到手之后,或許可以不經意地說,自己對金飾略有研究。
如果氣氛好,那個最大的秘密,也許能找到機會,坦然說出來。
畢竟是一家人了。她閉著眼,在黑暗中,微微彎了彎嘴角。
![]()
03
接下來幾天,孫金鳳的心情持續(xù)晴朗。
來兒子家的頻率都高了,話里話外總繞不開那兩只金鐲子。
“我那老同事說了,這批次貨好,賣得飛快,幸好我下手早?!?/p>
“詩涵那天試了試她婆婆給的一個細圈,總說輕飄飄的沒感覺?!?/p>
“這回這個實心的,她肯定喜歡?!边@話是對著鄭昊強說的。
徐紫萱在陽臺晾衣服,耳朵聽著,手里的動作慢了半拍。
婆婆的語氣,聽起來那鐲子似乎天然就該是曹詩涵的。
而提到她時,總是籠統(tǒng)的“你們”。是她太敏感了嗎?
鄭昊強在客廳敷衍地應著:“嗯,媽您眼光好?!?/p>
等孫金鳳心滿意足地離開,徐紫萱晾完衣服回到客廳。
鄭昊強正在看球賽回放,看得有些心不在焉。
“昊強,”徐紫萱坐到他身邊,斟酌著語氣,“媽那鐲子……”
鄭昊強按下遙控器靜音,轉頭看她,眼神有些復雜:“怎么了?”
“沒什么,”徐紫萱挽住他胳膊,把頭靠在他肩上,“就是覺得……”
“媽好像特別高興,還特意說是給‘女孩子’的。我有點……”
她找不到合適的詞,說“受寵若驚”太夸張,說“期待”又有點不好意思。
鄭昊強拍了拍她的手,聲音溫和,卻沒什么實質內容:“媽高興就好?!?/p>
“給你,你就拿著。別想太多,?。俊彼种貜土祟愃频脑?。
徐紫萱抬起頭,看著他:“你是不是知道什么?媽她……沒別的意思吧?”
鄭昊強躲開了她的視線,拿起水杯喝了一口:“能有什么意思?”
“就是買點東西,大家開心一下。你別老琢磨這個。”
他的回避太明顯了。徐紫萱心里那點不安,像投入石子的湖面,漣漪擴大。
但她沒再追問。夫妻間有時需要一點糊涂?;蛟S真是自己想多了。
也許婆婆只是習慣了更關注曹詩涵,但在大面上,總會做得公平。
她如此說服自己。畢竟,兩只鐲子,還能怎么分呢?
周末,徐紫萱照例去了“金玉滿堂”總店。梁林匯報工作時。
順口提了一句:“最近有幾款經典實心龍鳳鐲走得特別好?!?/p>
“工藝是老陳師傅那派的,市面上仿的少,識貨的都認。”
徐紫萱心中一動:“是哪些客戶買了?有記錄嗎?”
梁林調出銷售記錄:“有好幾位,有送禮的,也有自藏的?!?/p>
“其中一位孫女士,一次買了兩只,說是給女兒和媳婦?!?/p>
徐紫萱指尖微微一顫。孫?她婆婆就叫孫金鳳。
“什么時候的事?具體信息能看看嗎?”她盡量讓聲音平穩(wěn)。
梁林點開詳情:“上周三下午,刷卡支付。預留電話是……”
他報出一串數字。徐紫萱的心慢慢沉下去。那是婆婆的手機號。
地址卻不是家里的,是城西一個老小區(qū)。那是婆婆以前的單位宿舍。
她為什么會去那里買?又為什么……要特意換地址?
“這位孫女士,是通過什么渠道知道我們店的?”徐紫萱問。
“好像是熟人介紹,說是我們一位老師傅的親戚的朋友?!?/p>
關系繞了好幾道。婆婆口中的“老同事的侄女”,原來落在這里。
徐紫萱看著屏幕上那熟悉的工藝鐲子圖片,金燦燦,龍鳳紋路清晰。
正是婆婆描述的樣子。原來,婆婆竟是在她自己的店里買的。
這感覺有點奇異。她擺擺手:“沒事了,隨便問問。你繼續(xù)。”
梁林退了出去。徐紫萱獨自坐在辦公室里,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
婆婆在她店里,買了鐲子,送給“女兒和媳婦”。
這原本該是個有趣又溫暖的小巧合。甚至是個絕佳的坦白契機。
可為什么……心里那份不安,不僅沒消散,反而更濃重了?
是因為婆婆刻意隱瞞了購買地點?還是因為鄭昊強含糊的態(tài)度?
又或者,是她對婆婆那深入骨髓的、不易察覺的偏心,太過了解?
她想起訂婚時,婆婆給曹詩涵的是一套分量十足的金飾。
給她的,則是一條細細的項鏈,還說“年輕人不喜歡太重的”。
想起每次家庭開銷,婆婆總說“昊強工資不高,你們要節(jié)約”。
卻轉身給曹詩涵塞錢,說“女人手里要有點體己,別委屈自己”。
一樁樁,一件件,細小如塵,積累起來,卻是沉重的差別。
這次,真的會不一樣嗎?徐紫萱望著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第一次對自己那個“等拿到鐲子,或許可以坦白”的計劃。
產生了深深的懷疑?;蛟S,她應該再等等,看清楚再說。
04
家庭聚會定在了下周日的晚上。地點就在鄭昊強和徐紫萱家。
孫金鳳提前一天就打電話來,囑咐要買哪些菜,湯要煲多久。
“詩涵喜歡吃清蒸魚,要鮮活的。她老公愛喝老火湯,時間要足。”
“對了,我那天穿那件暗紅色的外套,你們看看家里桌布配不配?”
徐紫萱一一應下,在便簽紙上記好。掛了電話,她看著那列清單。
清蒸魚,老火湯,曹詩涵夫婦的喜好列在前頭。她和鄭昊強的呢?
沒提?;蛟S婆婆覺得他們自己家,隨便吃點就行?她扯了扯嘴角。
聚會當天下午,曹詩涵早早地就來了。不是和丈夫一起,是自己先到。
她穿了一身嶄新的香芋紫套裙,襯得皮膚很白,頭發(fā)也新做過。
一進門,就帶來一股濃郁的香水味。她心情極好,哼著歌。
“紫萱,忙著呢?”她換了拖鞋,徑自走到客廳中央,轉了個圈。
“幫我看看,這身衣服怎么樣?專門為今天買的?!彼v如花。
徐紫萱從廚房探頭,真心贊道:“很好看,姐穿著顯氣質?!?/p>
曹詩涵滿意地笑了,坐到沙發(fā)上,翹起腿,欣賞著自己新做的指甲。
“媽說今天有好東西,讓我穿精神點。”她語氣里是掩不住的得意。
“說是專門給我們留的,錯過了這村就沒這店了。你期待不?”
徐紫萱正在切水果的手頓了頓,隨即笑道:“媽一片心意,當然期待?!?/p>
曹詩涵湊近了些,壓低聲音,卻仍能讓廚房聽見:“我聽說啊?!?/p>
“那鐲子可不好買,工藝特別,是老師傅手工做的,限量呢?!?/p>
“媽托了好幾層關系才拿到。估計啊,是看我們前陣子都辛苦?!?/p>
“犒勞我們的?!彼匾饧又亓恕拔覀儭眱蓚€字,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徐紫萱。
徐紫萱將切好的橙子擺進果盤,橙黃的果肉像一枚枚小太陽。
“媽一直很疼我們?!彼樦捳f,心里那點異樣感卻揮之不去。
曹詩涵這話,聽起來像是兩人都有份??伤纳駪B(tài),她的語氣。
總透著一股“我肯定有,你或許也有”的微妙優(yōu)越感。
也許又是自己多心了?徐紫萱甩甩頭,繼續(xù)準備茶點。
鄭昊強被派去車站接曹詩涵的丈夫趙峰。婆婆孫金鳳是最后到的。
她果然穿了那件暗紅色的薄呢外套,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
手里小心翼翼拎著一個深紅色的錦盒,用軟布包裹著。
一進門,目光就先落在曹詩涵身上,上下打量,笑容滿面。
“這身衣服買得好!襯你!我女兒就是會打扮?!彼敛涣邌菘洫?。
然后才看向徐紫萱:“紫萱也辛苦了,準備這么多菜?!?/p>
語氣是客氣的,笑容也是有的,但就是缺了那份自然的親熱。
徐紫萱笑著搖頭:“不辛苦,媽您快坐。昊強他們快回來了?!?/p>
孫金鳳將錦盒鄭重地放在客廳茶幾正中央,像是放置一件圣物。
曹詩涵的目光立刻黏了上去,想摸又不敢的樣子:“媽,這就是?”
“急什么,等人齊了?!睂O金鳳嗔怪地拍了下女兒的手,眼里卻是縱容。
徐紫萱端上茶水和果盤??蛷d里彌漫著茶香、果香和淡淡的香水味。
以及一種蓄勢待發(fā)的、帶著喜慶的緊張感。她看著那個錦盒。
心跳莫名有些加快。是期待,也是不安。像等待開獎的賭徒。
雖然理智告訴她,最壞也不過是空歡喜一場,沒什么大不了。
但情感上,她還是希望……希望能得到那一點公平的溫暖。
哪怕只是一只金鐲子,哪怕只是婆婆一個真正認可的眼神。
鄭昊強和趙峰很快到了。趙峰在國企工作,話不多,有些嚴肅。
人齊了,寒暄過后,晚餐開始。飯菜很可口,氣氛也比平時熱烈。
孫金鳳不停地給曹詩涵和趙峰夾菜,說著貼心話。
對徐紫萱和鄭昊強,則是例行公事般的招呼:“你們也吃,別客氣?!?/strong>
徐紫萱安靜地吃著飯,偶爾附和著笑笑。她能感覺到。
婆婆的注意力,大部分都在那個錦盒,以及曹詩涵身上。
鄭昊強似乎也有些心不在焉,和趙峰的聊天也有些勉強。
這頓飯,吃得徐紫萱胃里有些發(fā)堵。甜蜜的期待,漸漸滲進苦澀。
終于,晚餐接近尾聲。孫金鳳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她身上。曹詩涵坐直了身體,眼睛發(fā)亮。
徐紫萱也停下了動作,手指在桌下輕輕交握。
“都吃好了吧?”孫金鳳環(huán)視一圈,笑容越發(fā)慈祥,也越發(fā)刻意。
“那咱們,看看我今天帶來的好東西?”她站起身,走向茶幾。
客廳的頂燈光線明亮,照在那深紅色錦盒上,泛著絲絨的光澤。
![]()
05
孫金鳳的動作很慢,帶著一種儀式感。她先解開包裹錦盒的軟布。
露出那個沒有任何商標、卻顯得格外厚重的深紅色盒子。
然后,她用指尖輕輕撥開盒蓋的金屬小扣?!斑菄}”一聲輕響。
在驟然安靜的客廳里,顯得格外清晰。徐紫萱屏住了呼吸。
盒子被完全打開。明黃色的綢緞內襯上,兩只金鐲子并排躺著。
客廳明亮的燈光毫無保留地傾瀉其上,反射出沉甸甸、暈融融的光華。
那光并不刺眼,是一種溫潤厚重的金黃,帶著金屬特有的質感。
鐲子很寬,是經典的龍鳳環(huán)繞款式,龍鱗鳳羽的紋路鏨刻得極為精細。
每一片鱗,每一根羽,都清晰可見,栩栩如生。果然是實心足金。
分量感隔著一段距離都能感受到。是“金玉滿堂”老師傅的手藝無疑。
曹詩涵已經忍不住低低“啊”了一聲,滿臉都是驚艷和渴望。
趙峰也微微點頭,表示贊許。鄭昊強看著那鐲子,又飛快地瞥了徐紫萱一眼。
眼神復雜,欲言又止。徐紫萱的心,在看清鐲子的剎那,跳得很快。
真的是店里的東西。婆婆真的買了,拿來送給“女兒和媳婦”。
那么接下來……她看著婆婆,等待著她伸手拿起其中一只。
然后叫自己的名字,或者至少,目光轉向自己。她甚至微微調整了坐姿。
準備露出一個恰到好處的、驚喜又感激的笑容?;蛟S,機會就在此刻。
孫金鳳臉上帶著滿足而矜持的笑容,目光在兩只鐲子上流連。
然后,她伸出雙手,同時將兩只鐲子都從錦盒里拿了出來。
金器相碰,發(fā)出沉悶而悅耳的輕響。她轉向曹詩涵,笑容加深。
“詩涵,來?!彼曇魷厝岬媚艿纬鏊畞?,“媽給你戴上試試?!?/p>
曹詩涵幾乎是立刻伸出了雙手,手腕白皙纖細,微微顫抖。
孫金鳳先拿起一只,小心地套進曹詩涵的左手腕。鐲子有些分量。
戴上去時,與腕骨輕輕磕碰。然后,是另一只,套進右手腕。
兩只沉甸甸、金燦燦的鐲子,穩(wěn)穩(wěn)地落在了曹詩涵的雙腕上。
曹詩涵欣喜地將雙手舉到眼前,左右轉動著手腕,讓金光流轉。
“媽!太好看了!真沉!真亮!”她聲音都激動得變了調。
孫金鳳拉著女兒的手,左看右看,眼里滿是疼愛和欣賞。
“我就說適合你!我女兒手腕細皮膚白,戴金就是貴氣!好看!”
“這龍鳳呈祥,寓意也好,保佑你和小峰和和美美,萬事如意?!?/p>
母女倆完全沉浸在喜悅中,仿佛客廳里其他人都不存在了。
徐紫萱臉上的笑容,在婆婆拿起第二只鐲子依然走向曹詩涵時。
就已經徹底僵住了。血液轟的一聲沖上頭頂,耳膜嗡嗡作響。
隨即,那熱意又瞬間褪去,四肢百骸像是被扔進了冰窟里。
冷得她指尖都在發(fā)麻。她直直地看著曹詩涵手腕上那兩道刺目的金光。
看著她們母女親昵歡喜的樣子。世界的聲音似乎被抽離了。
只剩下那金光在晃動,晃得她眼睛發(fā)澀,發(fā)痛。
原來,不是“女兒和媳婦”。是“女兒”。兩只都是“女兒”的。
“我們”,從來不包括她。期待、緊張、甚至那一絲幻想中的坦白沖動。
此刻都成了一個巨大而無聲的諷刺,狠狠扇在她臉上。
火辣辣的疼。疼得她幾乎要喘不過氣。她下意識地看向鄭昊強。
鄭昊強避開了她的目光,低著頭,盯著自己的膝蓋,嘴唇緊抿。
他的沉默,此刻比婆婆的偏心更讓徐紫萱感到寒冷和絕望。
他甚至……可能早就知道?所以之前才那樣含糊其辭,讓她別多想?
趙峰客氣地說著“媽破費了”、“詩涵戴著確實好看”之類的話。
孫金鳳這才像忽然想起還有別人在,轉過頭,臉上笑容未消。
“紫萱,你看詩涵戴著好看吧?”她語氣輕松,仿佛只是展示一件尋常物事。
“這鐲子啊,就得詩涵這樣氣質的才壓得住。你們年輕人,戴戴細的就好?!?/p>
“等以后……”她頓了頓,似乎在想一個合適的說辭,“等以后有機會?!?/p>
徐紫萱用了全身的力氣,才讓僵硬的嘴角向上彎出一個弧度。
那笑容一定很難看。她聽到自己的聲音,平靜得有些陌生。
“嗯,很好看。姐戴著很合適。”每個字都像是從冰水里撈出來的。
“媽眼光真好?!彼盅a充了一句,喉嚨發(fā)緊。
“是吧!”孫金鳳得到了肯定,更高興了,又拉著曹詩涵欣賞。
“這工藝,這分量,現在可難找了。戴著也能保值?!?/p>
曹詩涵依偎著母親,嬌聲道:“謝謝媽!我最喜歡媽了!”
那母女情深的畫面,像一把鈍刀子,慢慢割著徐紫萱的心。
她猛地站起身,動作有些突兀。幾個人都看向她。
“我……我去廚房看看湯,再熱一下?!彼伊藗€最蹩腳的借口。
聲音有點飄。她不敢再看任何人,轉身快步走向廚房。
身后的客廳,很快又恢復了那種帶著得意和喜悅的談笑。
仿佛剛才那短暫凝滯的空氣,從未存在過。仿佛她的離開。
無關緊要。廚房的門輕輕關上,隔絕了大部分聲音。
只有那金鐲子偶爾相碰的微響,似乎還能穿透門板,敲在她耳膜上。
06
廚房里只開了一盞小燈,光線昏暗。徐紫萱背靠著冰冷的瓷磚墻。
緩緩滑坐到地上。冰涼的溫度透過薄薄的居家褲滲進來。
她卻覺得這冷意,不及心中萬一。雙手環(huán)抱住膝蓋,將臉埋進去。
身體無法控制地微微發(fā)抖。不是哭,眼淚似乎被凍住了。
只是那種從心臟蔓延到指尖的、劇烈的寒冷和麻木。
她以為早已習慣。習慣婆婆的差別對待,習慣丈夫的沉默寡言。
習慣在這個家里,自己始終是個需要小心翼翼、努力融入的外人。
可原來,習慣并不等于不痛。當那份偏心如此赤裸、如此隆重地。
以兩只沉甸甸金鐲子的形式,擺在她面前,戴在別人手上時。
那份痛楚,尖銳得超乎想象。她甚至有一瞬間瘋狂的念頭。
沖出去,告訴她們,那鐲子是她店里的!她想要多少有多少!
她比她們誰都懂金器!你們憑什么這樣對我?憑什么!
這念頭像野火一樣燎過心頭,燒得她五臟六腑都在灼痛。
但隨即,更深的疲憊和悲哀涌了上來。說出來又怎樣?
證明自己有錢?證明自己比她們“強”?然后呢?
換來更多的嫉恨、更復雜的關系、更虛偽的奉承嗎?
那不是她想要的。她隱藏身份,最初只是不想讓感情摻雜太多雜質。
后來,是覺得沒必要刻意炫耀。再后來……似乎成了習慣。
也成了一種可悲的、觀察這個家庭真實面目的保護色。
今天,這保護色被徹底撕開,露出底下血淋淋的現實。
她蜷縮在昏暗的廚房角落,聽著客廳隱約傳來的歡聲笑語。
第一次對自己當初的選擇,產生了深刻的懷疑。她圖什么呢?
圖鄭昊強那點溫和卻無力的感情?圖這個永遠把她當外人的“家”?
還是圖這份需要她時刻偽裝、壓抑自我的、所謂的“安穩(wěn)”?
不知道過了多久,門外傳來腳步聲和鄭昊強壓低的聲音。
“紫萱?你在里面嗎?”他輕輕敲了敲門。
徐紫萱沒有動,也沒有回應。她不想見他,至少此刻不想。
鄭昊強等了等,似乎嘆了口氣,腳步聲又遠去了。
徐紫萱慢慢抬起頭,眼睛干澀得發(fā)痛。她扶著墻站起來。
走到洗手池前,打開水龍頭,用冷水狠狠撲了幾下臉。
冰涼的水刺激著皮膚,讓她混沌的腦子清醒了一些。
她看著鏡子里那個臉色蒼白、眼神空洞的女人。
這還是那個在“金玉滿堂”辦公室里,冷靜果斷的徐總嗎?
不,這是鄭家的媳婦徐紫萱,一個期待著婆婆公平對待。
卻最終被現實狠狠嘲笑的、可憐又可笑的普通女人。
她用力閉了閉眼,再睜開時,里面翻騰的情緒被強行壓了下去。
只剩下一種深沉的疲憊,和一片冰冷的平靜。
她整理了一下頭發(fā)和衣服,深吸幾口氣,拉開廚房門。
客廳里,曹詩涵還在欣賞腕上的鐲子,和趙峰說著什么。
孫金鳳正在喝茶,看到徐紫萱出來,笑道:“湯熱好了?”
“嗯,差不多了?!毙熳陷纥c點頭,臉上重新掛起那個溫順的笑容。
只是這笑容,不再有溫度,像一張精心描畫的面具。
她走過去,收拾餐桌上的殘羹冷炙。動作機械而熟練。
鄭昊強過來幫忙,低聲說:“我來吧,你歇會兒?!?/p>
徐紫萱沒看他,也沒停手:“沒事,很快就好了。”
她的聲音平淡無波。鄭昊強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最終收了回去。
他能感覺到妻子身上散發(fā)出的那種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
他想說點什么,可嘴唇嚅動了幾下,最終什么也沒說出來。
又能說什么呢?安慰?道歉?解釋?都顯得蒼白無力。
這個夜晚,以一種極其詭異的方式“圓滿”結束。
曹詩涵戴著兩只金鐲子,心滿意足地和趙峰離開了。
孫金鳳也紅光滿面地回了自己家,臨走前還囑咐徐紫萱關好門窗。
家里終于只剩下他們兩人。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靜。
徐紫萱默默地去洗漱,然后直接回了臥室,關上房門。
鄭昊強在客廳呆坐了很久,才輕手輕腳地進來,躺在她身邊。
黑暗中,他試圖去抱她。徐紫萱身體一僵,沒有抗拒,也沒有回應。
像一具沒有靈魂的軀殼。鄭昊強的手臂慢慢收緊,聲音沙啞。
“紫萱……對不起。我……我也不知道媽會這樣?!?/p>
“我其實……隱隱猜到了點,但沒敢確定,也不知道怎么跟你說?!?/p>
徐紫萱一動不動,過了很久,才輕輕說:“睡吧,明天還上班?!?/p>
她的聲音里沒有任何情緒,像一潭死水。鄭昊強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知道,有些東西,今晚徹底碎了。不是一只金鐲子的事。
是信任,是期待,是那種試圖融入這個家庭、獲得認可的努力。
全都隨著那兩只戴在曹詩涵手上的金鐲子,碎得干干凈凈。
而他,作為一個既得利益者家庭里的兒子和丈夫。
他的沉默和猶豫,無疑是壓垮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
這一夜,同床異夢。徐紫萱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模糊的輪廓。
心里那片冰冷的平靜之下,有什么東西在悄然改變。
委屈和痛苦慢慢沉淀,一種更加堅硬、更加清晰的東西。
開始從廢墟中生長出來。她不再期待“公平”了。
她需要的是“明白”。明白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明白那只錦盒背后,除了赤裸的偏心,是否還有別的。
比如,婆婆買鐲子的錢,從哪里來?那刻意隱藏的購買地址。
僅僅是為了制造“托關系”的懸念嗎?還有鄭昊強閃爍的態(tài)度。
這一切,像一團迷霧,籠罩在那兩道刺目的金光之上。
她得撥開這迷霧。不是為了爭什么,只是為了給自己一個交代。
也給這份早已千瘡百孔、搖搖欲墜的婚姻和家庭關系。
一個最終的答案。她閉上眼,再睜開時,眸底深處。
屬于“徐總”的那份冷靜和銳利,一點點重新凝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