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房子要拆遷的消息像長了翅膀，撲棱棱飛遍了賈家每一個角落。

七套新房，這筆突如其來的財富，讓每個人的心里都打起了小算盤。

家庭會議上，母親于素珍端坐主位，像一位分配江山的女王。

舅舅曹亮和小姨王婉臉上是按捺不住的喜色，眼神里閃爍著對未來的憧憬。

最終，舅舅家三套，小姨家三套，剩下的一套，母親留給了自己養(yǎng)老。

而作為長女的張秀蘭，自始至終，沒有聽到自己的名字。

她只是安靜地坐在角落，臉上掛著幾十年如一日的溫和笑容。

仿佛那關(guān)乎未來安穩(wěn)的七套房子，與她毫無干系。

親人們或慶幸，或炫耀的目光掃過她，她都坦然承接，未發(fā)一言。

只有她緊握的茶杯里，微微晃動的茶水，泄露了一絲不平靜。

三天后，一場足足二十桌的酒席，震驚了所有沾沾自喜的賈家人。

張秀蘭站在聚光燈下，依舊是那副溫良的模樣，卻讓整個家族的天，陡然翻轉(zhuǎn)。

01

初秋的下午，陽光透過老槐樹繁茂的枝葉，在賈家老宅斑駁的院墻上投下細(xì)碎的光影。

院子里有些嘈雜，人聲混雜著舊家具搬動時發(fā)出的吱呀聲。

母親于素珍穿著一件藏藍(lán)色的舊罩衫，指揮著大兒子曹亮把一張八仙桌抬到院子中央。

“輕點放，這桌子木頭實誠，以后新房還能用。”于素珍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權(quán)威。

曹亮喘著粗氣，額上冒出細(xì)密的汗珠，臉上卻帶著笑：“媽，您就放心吧，等搬了新家，我給您買套紅木的?！?/p>

弟媳肖薇在一旁幫著擦拭長條凳，接口道：“就是，媽，以后咱家日子可不一樣了，七套房呢！”

她說話時，眼角眉梢都帶著一股揚眉吐氣的勁兒，聲音也比平日高了幾分。

張秀蘭提著一壺剛燒開的熱水從廚房出來，默默給桌上幾個搪瓷杯續(xù)上水。

她穿著半舊的灰色外套，身形瘦削，動作不疾不徐。

“秀蘭，別忙活了，一會兒人都到齊了，有大事要說。”于素珍瞥了她一眼，語氣平淡。

“哎，媽，這就好了?！睆埿闾m應(yīng)著，把水壺輕輕放在旁邊的矮凳上。

她抬眼看了看這間生活了幾十年的老宅，青磚黛瓦，窗欞上還貼著她兒子蕭風(fēng)華小時候得的褪色獎狀。

心里有些說不清的悵然，但臉上依舊是那副逆來順受的平靜。

父親賈青山蹲在屋檐下，默默地抽著旱煙，煙霧繚繞中，他的面容顯得格外模糊。

他偶爾抬眼看看忙碌的家人，嘴唇動了動，最終什么也沒說，又低下頭去。

小姨王婉和丈夫劉輝這時也走了進(jìn)來，王婉人未到聲先至：“哎呀，可算忙完了單位那攤事兒，緊趕慢趕的，沒遲到吧？”

她穿著一件嶄新的玫紅色針織衫，頭發(fā)顯然剛做過，卷曲有型。

劉輝跟在她身后，手里拎著一袋剛買的水果，臉上掛著憨厚的笑。

于素珍看到人都齊了，清了清嗓子，走到八仙桌主位坐下。

其他人心照不宣地圍攏過來，各自找了位置坐下，目光都聚焦在老太太身上。

院子忽然安靜下來，只有風(fēng)吹過槐樹葉子的沙沙聲。

張秀蘭找了個靠邊的凳子坐下，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像個等待老師發(fā)話的小學(xué)生。

她感覺到弟弟曹亮和妹妹王婉之間流動著一種興奮的暗涌。

而她自己，仿佛被一層透明的薄膜隔開，與這家庭核心的熱鬧無關(guān)。

于素珍環(huán)視一圈，目光在每個人臉上停留片刻，最后落在張秀蘭臉上時，似乎頓了頓，但很快移開。

“今天叫大家來，是因為拆遷辦那邊方案基本定了?！庇谒卣溟_口，聲音平穩(wěn)，帶著一家之主的威嚴(yán)。

“按照面積和戶口，咱家老宅，能分到七套新房。三套一百二的，兩套一百的，還有兩套八十的?！?/p>

“哇！七套！”王婉忍不住低呼一聲，下意識地抓住了旁邊劉輝的胳膊。

肖薇的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揚，但又努力抿住，故作鎮(zhèn)定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曹亮搓著手，身體微微前傾：“媽，那這房子……怎么個分法？”

這是所有人都最關(guān)心的問題?？諝夥路鹉塘恕?/p>

張秀蘭低下頭，看著自己有些磨損的鞋尖，心里明白，這場分配，大概早已有了定數(shù)。

于素珍不緊不慢地喝了口茶，才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

“我想了想，曹亮是長子，劉輝是幼子，他們兩家各得三套?！?/p>

“剩下的一套，我跟你們爸留著養(yǎng)老?！?/p>

話音落下，院子里有幾秒鐘的死寂，隨即被一種復(fù)雜的情緒打破。

曹亮和肖薇對視一眼，眼中是掩飾不住的狂喜。

王婉更是直接笑出了聲，推了推身邊的劉輝：“聽見沒？三套呢！”

劉輝憨憨地點頭，也咧開了嘴。

張秀蘭依舊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fù)钢澴由弦粋€不起眼的線頭。

七套房子，兄長三套，幼弟三套，父母一套。

那么她這個女兒呢？好像被所有人遺忘了。

她微微抬眼，看向母親。于素珍正看著興高采烈的兒子和兒媳們，臉上帶著一絲滿足的笑意。

那笑意，沒有一絲一毫延伸到張秀蘭這個方向。

風(fēng)吹過，一片枯黃的槐樹葉打著旋兒，落在張秀蘭的腳邊。

她輕輕用腳把葉子撥到一邊，動作輕柔得幾乎沒有聲音。

就像她在這個家中的存在。

02

分配方案宣布后，院子里的氣氛明顯熱絡(luò)起來。

曹亮掏出煙，遞給劉輝一支，自己也點上，深深吸了一口，吐出的煙霧里都帶著得意。

“媽，您放心，以后您跟爸就跟我住最大的那套，我肯定把二老伺候得舒舒服服的?！?/p>

肖薇立刻接話，聲音甜美：“是啊媽，高朗也快大學(xué)畢業(yè)了，以后娶媳婦生孩子，寬敞房子正好用得上?！?/p>

她口中的高朗是他們的兒子，正在省城讀大學(xué)。

王婉不甘示弱，提高音量說：“媽，您也可以來我們這邊住，馨月天天念叨著想爺爺奶奶呢。”

她扯了扯劉輝的袖子，“是吧，老劉？”

劉輝忙不迭點頭：“對，對，馨月可想你們了?！?/p>

他們的女兒彭馨月剛上高中，成績一般，但嘴巴很甜。

于素珍聽著兒子兒媳們的話，臉上皺紋舒展開，顯然很受用。

她擺擺手：“我們老兩口習(xí)慣自己住了，不打擾你們年輕人。那套八十的就挺好，收拾干凈就行。”

自始至終，沒有人提起張秀蘭。

仿佛她不存在，或者，她根本就不應(yīng)該存在于這場財產(chǎn)的分配中。

張秀蘭起身，默默地把空了的茶杯收攏，準(zhǔn)備拿回廚房清洗。

她的動作很輕，幾乎沒有打擾到沉浸在喜悅中的其他人。

“姐，我來幫你?！蓖跬窈鋈幌袷遣抛⒁獾剿鹕斫舆^幾個杯子。

但她的注意力顯然不在這里，轉(zhuǎn)頭就對于素珍說：“媽，那新房的位置聽說都不錯，離新開的商場近?！?/p>

“可不是嘛，”肖薇接過話頭，“以后逛街買菜都方便。亮子，咱是不是得考慮買輛車了？”

曹亮彈了彈煙灰，大手一揮：“買！必須買！以后周末帶爸媽出去兜風(fēng)。”

張秀蘭端著剩下的杯子，轉(zhuǎn)身走向廚房。廚房還是老式的土灶，墻上被油煙熏得發(fā)黃。

她擰開水龍頭，冰涼的水沖刷著搪瓷杯壁，發(fā)出清脆的聲音。

窗外傳來院子里兄弟姐妹們熱烈的討論聲，他們在規(guī)劃著有了三套房子后的嶄新人生。

哪套自己住，哪套出租，甚至已經(jīng)開始討論裝修風(fēng)格。

那些聲音很近，又很遠(yuǎn)。

張秀蘭仔細(xì)地洗著杯子，每一個都擦得干干凈凈，然后倒扣在瀝水架上。

水很冷，她的手微微發(fā)紅。

她想起很多年前，也是在這個廚房，母親生病，她每天熬中藥，守到深夜。

弟弟妹妹還小，父親沉默寡言，家里大小事都靠她這個長女張羅。

那時候，母親拉著她的手說：“秀蘭，這個家多虧有你。”

時過境遷，那句“多虧有你”，早已被歲月和利益磨得無影無蹤。

“姐，你洗好了嗎？出來吃水果了。”王婉在廚房門口探個頭，很快又縮了回去。

張秀蘭擦干手，走出廚房。院子里，大家正分食著劉輝帶來的橘子。

王婉遞給她一瓣：“姐，嘗嘗，挺甜的?！?/p>

張秀蘭接過，放進(jìn)嘴里，確實很甜。

“秀蘭，”母親于素珍終于看向她，語氣平常得像在問今天天氣怎么樣，“你對房子的分配，沒什么意見吧？”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都集中到張秀蘭身上。

那些目光里，有關(guān)切，有審視，也有不易察覺的緊張。

曹亮輕咳一聲：“秀蘭，你知道的，咱媽一向公平?！?/p>

肖薇緊接著說：“姐一向最懂事，肯定理解媽的安排。”

張秀蘭慢慢咽下那瓣橘子，抬起頭，臉上浮現(xiàn)出她慣有的、溫和甚至有些謙卑的笑容。

“媽決定就好，我沒意見。”她的聲音平穩(wěn)，聽不出任何情緒波動。

于素珍似乎松了口氣，點點頭：“那就好，我就知道秀蘭最明事理。”

“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嘛，”王婉半開玩笑地說，“姐在蕭家過得也挺好，風(fēng)華那孩子又爭氣?！?/p>

張秀蘭的丈夫幾年前因病去世，她一個人拉扯兒子長大。

日子清貧，但從未向娘家伸過手。

此刻，這句“過得挺好”聽起來格外刺耳，但她依舊只是笑了笑。

“是啊，風(fēng)華快畢業(yè)了，日子會越來越好的?！彼p聲說。

陽光西斜，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分配塵埃落定，曹亮和劉輝兩家人圍著于素珍，繼續(xù)熱火朝天地討論著細(xì)節(jié)。

賈青山不知何時又蹲回了屋檐下，繼續(xù)抽他的旱煙，像個局外人。

張秀蘭站起身：“媽，要是沒什么事，我先回去了，風(fēng)華晚上要回來吃飯。”

于素珍揮揮手：“去吧去吧，路上慢點?！?/p>

沒有挽留，也沒有對分配方案的任何補充解釋。

張秀蘭拿起自己那個洗得發(fā)白的布包，默默走出院門。

身后是娘家親人關(guān)于三套房子如何規(guī)劃的熱鬧聲音。

她走在狹窄的胡同里，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細(xì)又長。

走到胡同口，她回頭望了一眼那棵老槐樹，和樹蔭下的老宅。

目光深沉，看不出在想什么。

03

張秀蘭家住城西一個老舊的小區(qū)，兩室一廳，面積不大，但收拾得干凈整潔。

兒子蕭風(fēng)華在省城讀大學(xué)，法學(xué)專業(yè)，平時住校，只有周末和假期才回來。

今天正是周五，張秀蘭特意買了條魚，準(zhǔn)備給兒子改善伙食。

她剛把魚收拾干凈，門口就傳來鑰匙轉(zhuǎn)動的聲音。

“媽，我回來了！”蕭風(fēng)華高大的身影出現(xiàn)在門口，帶著年輕人的朝氣。

他放下背包，吸了吸鼻子：“好香啊，做魚了？”

“嗯，洗洗手，馬上吃飯?！睆埿闾m端著菜從廚房出來，臉上露出真切的笑容。

兒子是她全部的希望和寄托。

飯桌上，蕭風(fēng)華興致勃勃地講著學(xué)校的趣事，模擬法庭的辯論，還有準(zhǔn)備考研的計劃。

張秀蘭靜靜聽著，不時給他夾菜。

“對了媽，姥姥家老宅拆遷的事，定下來了嗎？”蕭風(fēng)華忽然問道。

張秀蘭夾菜的手頓了頓，隨即恢復(fù)自然：“定了?！?/p>

“怎么分的？聽說能分七套呢！媽，您至少能分一套吧？以后咱們就不用住這老房子了?！?/p>

蕭風(fēng)華眼睛亮晶晶的，充滿期待。他知道母親這些年在娘家的付出，覺得分一套房是理所應(yīng)當(dāng)?shù)摹?/p>

張秀蘭放下筷子，沉吟片刻，還是決定實話實說。

“你舅舅和小姨家，各分了三套。你姥姥姥爺留了一套養(yǎng)老?！?/p>

蕭風(fēng)華愣住了：“各三套？那……媽，您呢？”

“我？”張秀蘭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幾分蕭風(fēng)華看不懂的東西，“我沒份?！?/strong>

“什么？！”蕭風(fēng)華猛地站起來，椅子腿在地上劃出刺耳的聲音。

“憑什么？媽您是長女！這些年姥姥家有什么事不是您跑前跑后？舅舅小姨他們管過多少？”

年輕人的臉上瞬間漲紅，怒氣顯而易見。

“姥爺住院，是您守夜！姥姥生病，是您伺候！就連舅舅家裝修，小姨孩子上學(xué)，哪件事您沒操心？”

“現(xiàn)在分房子了，就把您徹底忘了？這太不公平了！”

蕭風(fēng)華越說越激動，胸口起伏著。他為母親感到深深的委屈和不平。

張秀蘭看著兒子，目光平靜：“風(fēng)華，坐下。”

“媽！我們不能就這么算了！這分明是欺負(fù)人！姥姥也太偏心了！”

“我讓你坐下?！睆埿闾m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蕭風(fēng)華喘著粗氣，不情愿地坐了下來，雙手緊緊握著拳頭。

張秀蘭給他盛了碗湯，推到他面前。

“喝點湯，降降火氣?！?/p>

“媽，您怎么就一點都不生氣呢？”蕭風(fēng)華看著母親平靜的臉，十分不解。

“生氣解決不了問題?！睆埿闾m拿起筷子，繼續(xù)吃飯，動作依舊不疾不徐。

“那怎么辦？難道就眼睜睜看著他們把那七套房瓜分了？媽，您為那個家付出的最多！”

張秀蘭抬起頭，看著兒子因為憤怒而發(fā)亮的眼睛，輕輕嘆了口氣。

“風(fēng)華，你還年輕，很多事不懂。有些東西，爭是爭不來的，尤其在你姥姥那里?！?/p>

“那就這么認(rèn)了？我不服！媽，我去找姥姥說理！去找舅舅小姨理論！”

蕭風(fēng)華說著又要站起來。

“風(fēng)華！”張秀蘭的聲音陡然嚴(yán)厲起來，“不許去！”

蕭風(fēng)華很少見到母親如此嚴(yán)肅的神情，一時怔住。

張秀蘭盯著兒子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這件事，你不要插手。媽心里有數(shù)。”

“有數(shù)？您有什么數(shù)？就是忍著讓著嗎？”蕭風(fēng)華語氣帶著埋怨和心疼。

張秀蘭的目光越過兒子，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眼神變得幽深。

“媽活了大半輩子，有些道理，是時候讓你姥姥，讓你舅舅小姨他們明白了?！?/p>

她的語氣很輕，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堅定。

“但不是現(xiàn)在，也不是用你這種吵吵鬧鬧的方式?！?/p>

蕭風(fēng)華看著母親，忽然覺得母親有些陌生。那平靜的外表下，似乎隱藏著洶涌的波濤。

他熟悉的母親，總是溫順的，忍讓的，甚至有些懦弱的。

可此刻的母親，眼神里有一種他從未見過的冷靜和決斷。

“媽，您……是不是有什么打算？”蕭風(fēng)華試探著問。

張秀蘭收回目光，重新拿起筷子，給兒子夾了塊魚肉。

“吃飯吧，魚涼了就腥了。”

她不再多言，只是安靜地吃飯。

蕭風(fēng)華滿腹疑問，但看著母親不再想談的樣子，只好把話憋了回去。

但他敏銳地感覺到，母親絕不像表面看起來那樣無動于衷。

她那句“媽心里有數(shù)”，像一顆石子投入湖中，在他心里漾開一圈圈漣漪。

04

周末，于素珍做東，在新開的“聚福樓”訂了個包間，說是家庭聚餐，慶祝一下。

包間很大，裝修得金碧輝煌。曹亮、肖薇一家，劉輝、王婉一家都早早到了。

曹亮的兒子賈高朗也特意從學(xué)?；貋砹?，穿著名牌運動服，玩著最新款的手機(jī)。

劉輝的女兒彭馨月穿著一條粉色的裙子，嘰嘰喳喳地說著學(xué)校里的趣事。

張秀蘭和蕭風(fēng)華到的時候，包間里已經(jīng)十分熱鬧。

“秀蘭來了，快坐快坐?！辈芰磷鳛殚L兄，招呼著，但注意力很快又回到和劉輝討論新車的話題上。

肖薇拉著王婉正在看手機(jī)里的戶型圖，討論著哪個樓盤的位置更好。

于素珍和賈青山坐在主位，看著兒孫滿堂，臉上帶著笑。

只是那笑容，在落到張秀蘭身上時，淡了幾分。

“風(fēng)華也來了，快坐到你姥爺那邊去?！庇谒卣鋵κ掞L(fēng)華說，語氣還算親切。

蕭風(fēng)華悶悶地叫了聲“姥姥、姥爺”，挨著賈青山坐下。

賈青山拍了拍外孫的肩膀，沒說什么。

張秀蘭選了個靠門口的位置坐下，安靜地給自己倒了杯茶。

菜很快上齊了，十分豐盛。酒過三巡，氣氛更加熱烈。

“媽，等新房下來，您想去哪兒住都行，我們兩家隨您挑。”曹亮端著酒杯，滿面紅光。

“是啊媽，我們那套一百二的，給您和爸留間最大的朝陽臥室?！毙ま备胶偷馈?/p>

王婉立刻說：“我們也是！媽，我們小區(qū)聽說綠化特別好，適合老年人散步。”

于素珍笑得合不攏嘴：“好，好，你們都有孝心?！?/p>

賈青山只是默默地吃著菜，偶爾給旁邊的蕭風(fēng)華夾一筷子。

“要說還是媽英明，這房子分得公平?！毙ま痹掍h一轉(zhuǎn)，目光似有若無地掃過張秀蘭。

“咱們曹亮是長子，撐門立戶的，多分點是應(yīng)該的。劉輝是老小，媽多疼些也正常。”

王婉點頭：“可不是嘛，傳統(tǒng)就是這樣。兒子是根，女兒嘛……”

她沒說完，但意思不言而喻。

桌上瞬間安靜了一下。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張秀蘭身上。

張秀蘭正用小勺慢慢攪動著碗里的湯，仿佛沒聽見這些話。

蕭風(fēng)華的臉一下子沉了下來，攥緊了筷子。

張秀蘭在桌下輕輕踢了兒子一下，示意他不要沖動。

“姐，你別多想啊，”王婉假意解釋道，“咱們就是閑聊，沒別的意思?！?/p>

張秀蘭抬起頭，微微一笑：“沒事，我明白?！?/p>

她的反應(yīng)如此平淡，反而讓王婉和肖薇有些訕訕的。

曹亮打圓場道：“來來來，喝酒喝酒！慶祝咱們家趕上好政策，日子越過越紅火！”

大家紛紛舉杯，氣氛重新熱鬧起來。

蕭風(fēng)華看著母親平靜的側(cè)臉，心里堵得難受。

他低聲對母親說：“媽，他們太欺負(fù)人了?！?/p>

張秀蘭微微搖頭，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逞口舌之快沒用。吃飯。”

賈高朗一邊玩手機(jī)一邊說：“爸，等搬了新家，給我弄個電競房唄，要那種帶RGB燈效的?！?/strong>

“行，沒問題！”曹亮爽快答應(yīng)。

彭馨月也撒嬌：“爸，媽，我要個衣帽間，要大大的那種！”

“好，都依你?！蓖跬駥櫮绲卣f。

蕭風(fēng)華聽著表哥表妹對未來的憧憬，那些憧憬都建立在原本可能有母親一份的房產(chǎn)上，心里更不是滋味。

他看向母親，張秀蘭卻只是專注地挑著魚刺，然后把剔好的魚肉夾到他碗里。

“多吃點，在學(xué)校吃不好。”她輕聲說，眼神里是純粹的母愛，沒有一絲陰霾。

仿佛剛才那些暗含機(jī)鋒的話，她真的全然沒有放在心上。

聚餐快結(jié)束時，于素珍擦了擦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對張秀蘭說：“秀蘭啊，老宅里還有些舊家具雜物，你什么時候有空去收拾一下，看看有什么能用的，就拿回去?！?/p>

這話說得隨意，卻像是在施舍。

那些被兄弟兩家挑剩下的、不值錢的舊東西，成了對顆粒無收的長女的一點補償。

肖薇接口道：“是啊姐，別客氣，反正我們新家都要買新的，那些舊東西也看不上眼了?！?/p>

張秀蘭放下筷子，拿起紙巾擦了擦嘴角，動作優(yōu)雅從容。

她看向母親，笑容依舊溫和：“謝謝媽，我這兩天就去收拾。”

沒有推辭，沒有不滿，坦然接受這份“好意”。

聚餐結(jié)束，大家在酒樓門口道別。

曹亮和劉輝兩家都有車，熱情地邀請于素珍和賈青山坐他們的車回去。

于素珍看了看張秀蘭：“秀蘭，你們怎么回去？打車嗎？”

“我們坐公交就行，很方便。”張秀蘭說。

“那行，路上小心點?！庇谒卣潼c點頭，轉(zhuǎn)身坐進(jìn)了曹亮寬敞的SUV里。

車子一輛輛駛離，留下張秀蘭和蕭風(fēng)華站在酒樓門口閃爍的霓虹燈下。

夜風(fēng)微涼。

蕭風(fēng)華看著遠(yuǎn)去的車尾燈，憤憤地說：“媽，您看看他們！”

張秀蘭望著車子消失的方向，目光深邃。

良久，她輕輕說：“走吧，回家?！?/p>

她的聲音很平靜，但蕭風(fēng)華隱約感覺到，那平靜之下，有什么東西正在悄然改變。

05

夜深了，蕭風(fēng)華已經(jīng)睡下。張秀蘭卻毫無睡意。

她坐在客廳老舊卻干凈的沙發(fā)上，沒有開燈，只有窗外路燈透進(jìn)來的微弱光線。

白天的熱鬧與喧囂褪去，只剩下無邊的寂靜。

這份寂靜，讓她有了足夠的時間和空間，去回溯過往的歲月。

她想起小時候，家里窮，好吃的總是先緊著弟弟曹亮和妹妹王婉。

她是長姐，要懂事，要謙讓。新衣服總是撿妹妹穿剩的，雞蛋也只能吃最小的。

父親賈青山是個老實巴交的工人，話不多，家里大小事都是母親于素珍拿主意。

母親精明能干，但也傳統(tǒng)固執(zhí)，骨子里根深蒂固地認(rèn)為兒子才是傳宗接代的根。

張秀蘭學(xué)習(xí)成績很好，老師都說她是個考大學(xué)的好苗子。

但家里供不起三個孩子讀書，母親毫不猶豫地讓她初中畢業(yè)就進(jìn)了紡織廠。

“女孩子讀那么多書有什么用？早點工作，幫襯家里是正經(jīng)?！蹦赣H當(dāng)時的話，言猶在耳。

她看著弟弟妹妹先后上了高中，雖然最終也沒考上大學(xué)，但至少有了更多的選擇。

她則在紡織廠三班倒，纖細(xì)的手指被棉紗磨出老繭，微薄的工資大半上交家里。

后來，經(jīng)人介紹，她嫁給了同廠的工人蕭建軍。丈夫老實憨厚，日子清貧但也安穩(wěn)。

弟弟曹亮頂替父親進(jìn)了工廠，娶了能說會道的肖薇。

妹妹王婉嫁給了做小生意的劉輝，日子漸漸過得紅火。

而她，在丈夫因病去世后，一個人帶著年幼的風(fēng)華，日子更加艱難。

即便如此，娘家的事，她從未袖手旁觀。

父親心臟病住院，是她日夜陪護(hù)，端屎端尿，弟弟妹妹只是偶爾來看看。

母親腰腿疼下不了床，是她接到家里伺候了三個月，直到康復(fù)。

弟弟家裝修房子，錢不湊手，是她把攢了很久準(zhǔn)備給風(fēng)華交學(xué)費的錢拿了出來。

妹妹的孩子想進(jìn)重點小學(xué)，找關(guān)系送禮，是她厚著臉皮去求人幫忙。

一樁樁，一件件，如同電影畫面在她腦海中閃過。

她為這個娘家付出了太多，時間和金錢，心血和精力。

她一直覺得，這是作為長女的責(zé)任，從未想過要什么回報。

只要一家人和和睦睦，父母身體健康，她就心滿意足了。

可這次拆遷分房，像一盆冰水，把她徹底澆醒了。

七套房子，兄長和三弟家各得三套，父母一套。

她這個長女，被干干凈凈地排除在外，連一句像樣的解釋都沒有。

母親那句“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雖然沒明說，但意思再清楚不過。

在母親心里，她早就是外人了。那些付出，也是理所應(yīng)當(dāng)。

心，不是一下子涼的，是一點一點，被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忽視和偏心，慢慢浸透的。

張秀蘭起身，走到窗邊。窗外月色朦朧，一如她此刻的心情。

她不是沒有委屈，不是不難過。只是多年的生活磨礪，讓她學(xué)會了把情緒藏在心底。

爭吵有用嗎？像風(fēng)華那樣憤憤不平有用嗎？

在既定的偏見面前，眼淚和道理都蒼白無力。

她想起很多年前，姥爺還在世的時候。那個沉默寡言卻心明眼亮的老人。

姥爺去世前，曾把她叫到病床前，緊緊握著她的手，說了許多話。

那時她還年輕，有些話似懂非懂?，F(xiàn)在回想起來，才品出其中的深意。

月光下，張秀蘭的眼神逐漸變得清明，甚至閃過一絲銳利。

她轉(zhuǎn)身，走進(jìn)自己的臥室，關(guān)上了門。

她需要好好想一想，接下來的路，該怎么走。

隱忍，不代表永遠(yuǎn)屈服。

06

第二天是周六，張秀蘭一早起來，像往常一樣做好了早飯。

蕭風(fēng)華看著母親平靜的神色，似乎和往常沒什么不同，心里稍稍松了口氣。

也許母親真的想開了，不打算爭了。雖然他覺得憋屈，但也不想母親因此難過。

“媽，我今天約了同學(xué)去圖書館，晚上可能回來晚點?！笔掞L(fēng)華吃完飯，背著書包說。

“好，路上小心，晚上早點回來?！睆埿闾m叮囑道，幫兒子理了理衣領(lǐng)。

送走兒子，張秀蘭并沒有像往常一樣收拾屋子或者去菜市場。

她站在客廳中央，環(huán)顧這個簡陋卻充滿回憶的家。

然后，她走進(jìn)自己的臥室，從床底下拖出一個舊的樟木箱子。

箱子上落滿了灰塵，鎖鼻已經(jīng)有些銹蝕。

她找出鑰匙，費了些力氣才打開。箱子里裝著一些老照片、信件和雜物。

她小心翼翼地在里面翻找著，動作輕柔，仿佛在觸摸一段塵封的歷史。

終于，在箱子最底層，一個牛皮紙文件袋被她拿了出來。

文件袋已經(jīng)泛黃，邊角有些磨損，上面用毛筆寫著幾個字，墨跡依稀可辨。

張秀蘭拿著文件袋，走到窗邊，借著明亮的晨光，仔細(xì)地端詳著。

她的手指輕輕拂過那幾行字，眼神復(fù)雜，有追憶，有感慨，最終化為一種堅定的光芒。

她沒有立刻打開文件袋，而是把它緊緊抱在胸前，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

仿佛從這個陳舊的文件袋里，汲取著某種力量。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緩緩打開文件袋的繞線，從里面抽出了幾頁泛黃的紙張。

紙張是那種老式的信紙，上面是鋼筆寫的字跡，遒勁有力。

最下面，蓋著鮮紅的印章，還有幾個人的簽名。

張秀蘭一頁一頁地仔細(xì)看著，看得很慢，每一個字都不放過。

她的表情時而凝重，時而舒緩，嘴角偶爾會泛起一絲難以察覺的苦笑。

看完最后一項，她把文件仔細(xì)地疊好，重新放回文件袋，妥善地收了起來。

她沒有把文件袋放回樟木箱子，而是放進(jìn)了自己隨身攜帶的布包夾層里。

做完這一切，她坐在床邊，沉思了許久。

陽光透過窗戶，照在她略顯疲憊但眼神清亮的臉上。

她似乎下定了某個決心。

中午，她簡單吃了點東西，然后出了門。

她沒有去母親家的老宅收拾那些“舊東西”，而是去了幾家不同的酒店和飯店。

她仔細(xì)詢問宴席的價格、菜單、場地，看起來像是在為一場重要的活動做準(zhǔn)備。

在一家看起來頗為氣派的“君悅酒店”，她停留的時間最長。

穿著制服的大堂經(jīng)理熱情地接待了她。

“女士，您大概需要多少桌？大概什么標(biāo)準(zhǔn)？”經(jīng)理問道。

張秀蘭沉吟了一下，說：“二十桌左右吧。標(biāo)準(zhǔn)……中上就可以，但要體面。”

“二十桌？那算是比較大的宴席了。是為了什么喜事呢？”經(jīng)理一邊記錄一邊問。

張秀蘭微微一笑，笑容里有種難以言喻的意味：“算是……家宴吧。慶祝一些……遲來的事?！?/p>

經(jīng)理有些不解，但職業(yè)素養(yǎng)讓他沒有多問，開始詳細(xì)介紹套餐和場地。

張秀蘭聽得很認(rèn)真，不時提出一些問題。

最后，她似乎對這里很滿意，預(yù)付了定金，定下了三天后的晚上。

“請柬需要我們來設(shè)計印制嗎？”經(jīng)理貼心地問。

“不用了，”張秀蘭搖搖頭，“請柬我自己來準(zhǔn)備。到時候把名單給你們。”

離開酒店，張秀蘭又去了一家印刷店。

她要求印制一批請柬，樣式簡潔大方，燙金的大字。

內(nèi)容是她親自擬定的：誠邀各位親友，于X月X日晚X時，蒞臨君悅酒店，共謝父母養(yǎng)育之恩，同慶家族嶄新未來。 張秀蘭敬上。

印刷店老板問她需要多少份。

張秀蘭計算了一下娘家的親戚，父母兩邊的老親，還有自己一些重要的朋友。

“先印兩百份吧?！彼f。

這個數(shù)量，遠(yuǎn)遠(yuǎn)超過了二十桌的規(guī)模。

拿著打印好的請柬樣本，張秀蘭仔細(xì)檢查了一遍，確認(rèn)無誤。

“明天這個時候我來取?！彼龑习逭f。

回家的路上，張秀蘭的步伐不疾不徐，和往常一樣。

但她的眼神里，多了一些不一樣的東西。

那是一種蟄伏已久，終于要亮出鋒芒的決斷。

一場風(fēng)暴，正在她看似平靜的安排下，悄然醞釀。

而風(fēng)暴的中心，就是三天后那場二十桌的酒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