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這輩子硬氣了一輩子，就栽在“兄弟情”這三個字上。

那年我剛上初中，家里的小超市剛走上正軌，攢下的50萬是爸媽起早貪黑，一分一毛摳出來的血汗錢。

伯父找上門的時候，是個飄著小雨的冬天。他裹著一件洗得發(fā)白的舊棉襖，兩手搓著，嘴唇凍得發(fā)紫，一進門就給我爸遞煙，煙是最便宜的那種，煙紙都皺巴巴的。

“老二，”伯父聲音發(fā)顫，“你侄子要上學(xué)，我那破廠子又虧了，實在是撐不下去了。你手里要是寬裕，先借我50萬周轉(zhuǎn)周轉(zhuǎn)，最多兩年，我連本帶利還你?！?/p>

我媽當(dāng)時正在廚房洗碗，聽見這話，手里的碗“哐當(dāng)”一聲撞在水槽上。她擦著手出來，臉色不太好看，拉著我爸進了里屋，壓低聲音說：“這錢不能借，他那廠子就是個無底洞，咱們這錢是給閨女?dāng)€的學(xué)費和嫁妝，不能扔進去打水漂?！?/p>

我爸悶頭抽煙，煙霧繚繞著他的臉。他和伯父是一母同胞的親兄弟，小時候家里窮，伯父總把僅有的窩頭讓給他吃，自己啃樹皮。后來我爸進城打拼，也是伯父幫著照看老家的爺爺奶奶。

“他是我哥。”我爸就說了這四個字。

第二天，我爸就去銀行取了錢，50萬，厚厚的一沓，用報紙包著，塞到了伯父手里。伯父紅著眼眶，拍著胸脯保證：“老二，哥這輩子沒騙過你，兩年，肯定還。”

他沒寫欠條。我爸說，親兄弟，不用這個。

我媽氣得好幾天沒和我爸說話。

可誰也沒想到，這一借，就是十年。

第一年，伯父還偶爾來個電話，說廠子還在整改，錢暫時還不上。第二年，電話就少了，再打過去，要么沒人接，要么就是說在外地跑業(yè)務(wù)。

第三年，伯父干脆回了老家，蓋起了二層小樓。我媽帶著我去老家走親戚，看見那亮堂堂的瓷磚，嶄新的防盜門，心里像扎了根刺。她拉著我去伯父家，話里話外提醒他還錢的事。

伯父當(dāng)時正坐在院子里喝茶，聽見這話，臉一沉：“弟妹，你這是什么意思？我家老二的錢，我還能賴著不成？現(xiàn)在手頭緊，等我緩過來，一分都不會少?！?/p>

我媽回來后，坐在沙發(fā)上掉眼淚：“他都蓋起小樓了，還說沒錢，這就是明擺著不想還了?！?/p>

我爸嘆了口氣，拍了拍我媽的肩膀：“算了，都是一家人，別撕破臉?！?/p>

那之后，家里的氣氛就變了。我媽不再買新衣服，超市里的進貨量也減了大半，她總說：“能省一點是一點，那50萬，說不定什么時候就回來了?！?/p>

我上高中的時候，想買個新書包，我媽猶豫了半天，還是給我買了個最便宜的帆布包。我看著同學(xué)背著漂亮的雙肩包，心里不是滋味，但我沒說什么。我知道，家里難。

高考那年，我考上了外地的一所重點大學(xué)，學(xué)費和生活費加起來不是一筆小數(shù)目。我媽厚著臉皮去跟親戚借錢，碰了一鼻子灰。她回來后，又去找了伯父。

這次，伯父的態(tài)度更冷淡了。他說：“我家那小子也要上大學(xué)，我哪有錢？你家閨女要是念不起，就別念了，女孩子家，早點嫁人也是一樣的?！?/p>

這話像一把刀，扎得我媽心口疼。她從伯父家出來，一路哭著回了家。

我爸知道了這事，第一次和伯父紅了臉。兄弟倆在電話里吵得不可開交，最后伯父撂下一句“你要是逼我，咱們就斷絕關(guān)系”，就掛了電話。

從那以后，兩家?guī)缀鯏嗔藖硗?/p>

我上了大學(xué)，靠著助學(xué)貸款和兼職，勉強維持著學(xué)業(yè)。每次放假回家，看到爸媽頭上的白發(fā)越來越多，超市的生意也一天不如一天，我的心里就堵得慌。我不止一次問我爸：“爸，那50萬，咱們還要得回來嗎？”

我爸總是搖搖頭，嘆口氣：“算了，都是一家人?！?/p>

可我不甘心。那不是50塊，是50萬，是我爸媽的血汗錢，是我本該無憂無慮的青春。

大學(xué)畢業(yè)后，我進了一家公司做文員，工資不高，但足夠自己花。我開始攢錢，想幫爸媽減輕負擔(dān)。我也試過給伯父打電話，每次接通，他要么裝糊涂，要么就說我不懂事，說我爸媽教我小氣。

我氣得掛了電話，眼淚掉下來。我不明白，為什么欠錢的人反而這么理直氣壯。

十年時間，足以改變很多事。我從一個懵懂的初中生，長成了一個亭亭玉立的姑娘。我爸的背駝了，我媽的眼角爬滿了皺紋。伯父家的堂哥，也從一個調(diào)皮的少年，長成了一個高大的小伙子。

堂哥從小就不愛讀書，高中畢業(yè)后就去了外地打工，后來不知道怎么想的，突然要去當(dāng)兵。

當(dāng)兵要政審，這是我后來才知道的。

那天，我正在上班，我媽突然給我打了個電話，聲音帶著哭腔：“閨女，你堂哥要當(dāng)兵，政審的人要來找咱們了解情況。你伯父剛才打電話來了，說讓咱們……說讓咱們別提借錢的事，別影響他兒子的前途。”

我握著手機，手指關(guān)節(jié)都泛白了。

十年了，他終于主動給我們家打電話了，不是為了還錢，而是為了讓我們幫他瞞住這件事。

我媽還在哭：“你爸心軟，已經(jīng)答應(yīng)了。閨女，媽知道你委屈，可是……”

“媽，”我打斷她的話，聲音平靜得可怕，“政審的人什么時候來？”

“明天上午?！?/p>

掛了電話，我坐在辦公桌前，腦子里像放電影一樣，閃過這十年里的一幕幕：爸媽起早貪黑的身影，我媽偷偷抹眼淚的樣子，伯父家那棟嶄新的小樓，還有他那句“女孩子家，早點嫁人也是一樣的”。

心里的那股怨氣，像積壓了十年的火山，終于要噴發(fā)了。

晚上回家，我爸坐在沙發(fā)上抽煙，眉頭緊鎖。看見我回來，他嘆了口氣：“閨女，你堂哥要是政審過不了，這輩子就毀了。都是一家人，忍忍吧?！?/p>

“忍？”我看著他，眼淚突然掉下來，“爸，這十年，我們?nèi)痰眠€不夠嗎？我們的錢是大風(fēng)刮來的嗎？他蓋小樓的時候，怎么沒想過我們？他兒子要前途，我們的日子就不是日子了嗎？”

我爸被我說得啞口無言，煙頭燙到了手指，他才猛地回過神，把煙頭摁滅在煙灰缸里。

那一晚，我一夜沒睡。

第二天上午，陽光正好。政審的兩位同志準時到了我家，穿著筆挺的制服，態(tài)度很和藹。

我爸陪著他們坐在沙發(fā)上，端茶倒水，嘴里說著堂哥的好話：“這孩子從小就懂事，孝順，是個好孩子?！?/p>

我媽站在一旁，低著頭，不說話。

兩位同志點點頭，拿出筆記本，準備記錄。其中一位問：“請問你們和申請人的父親，也就是堂哥的父親，有沒有經(jīng)濟糾紛或者矛盾？”

我爸剛想開口說“沒有”，我的手機突然響了。

我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深吸一口氣，站起身，走到客廳中央，按下了接聽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