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chuàng)作聲明：本文為虛構(gòu)創(chuàng)作，請勿與現(xiàn)實關(guān)聯(lián)

陽光有些刺眼。楚彩云站在監(jiān)獄大門外，手里捏著一張薄薄的釋放證明。二十八年了，門外的世界變得陌生而嘈雜。馬路寬了，車多了，聲音亂糟糟地混在一起，敲打著她的耳膜。她身上穿著入獄那年穿進去的藏藍色外套，洗得發(fā)白，袖口磨出了毛邊，此刻套在她消瘦的身上，空蕩蕩的。

沒有家人來接。她早就沒有家人了。父母在她入獄后第三年相繼去世，唯一的弟弟從未探過監(jiān)，后來聽說去了南方，再無音訊。她拎著一個監(jiān)獄發(fā)的灰色帆布包，里面是幾件換洗衣服和洗漱用品，還有那張至關(guān)重要的釋放證明。

該去哪？她茫然地站在路邊。記憶里的縣城方向，如今矗立著高樓。她憑著模糊的印象，朝記憶中的“家”走去。腳步有些虛浮，習(xí)慣了監(jiān)舍到車間那固定的距離，這漫長的、可以自由行走的道路，反而讓她無所適從。路上行人投來好奇或漠然的目光，她低下頭，加快了腳步。

走了近三個小時，腳底磨得生疼，終于看到了那片老街區(qū)的影子。房子更破舊了，許多外墻刷上了拆遷的標(biāo)語。她找到了那扇熟悉的木門，門上的春聯(lián)殘破不堪，顏色褪盡。鑰匙早就不在了，她抬手，猶豫了一下，輕輕敲了敲門。

里面?zhèn)鱽眄憚樱T開了，一個五十多歲的女人探出頭，警惕地看著她：“你找誰？”

楚彩云張了張嘴，聲音干澀：“這……這里是我家?！?/p>

女人愣了一下，上下打量她：“你家？這房子我住了十多年了！你是原來那戶的？姓楚？”

楚彩云點點頭。

女人臉上露出恍然又復(fù)雜的神色：“哦……聽街道說過，老楚家的閨女……你回來了啊?！闭Z氣里沒有歡迎，只有一種面對麻煩事的疏離。“這房子早些年街道收回重新分配了，你家沒人，東西……估計也沒剩下啥了。你去街道問問吧。”

門輕輕關(guān)上了，隔絕了楚彩云最后一點關(guān)于“家”的幻想。她站在門前，看著斑駁的門板，覺得渾身發(fā)冷。二十八年的與世隔絕，換來的是一扇緊閉的門和一句“去街道問問”。她慢慢轉(zhuǎn)身，帆布包的帶子勒進肩膀，不疼，只是木木的。

街道辦事處的態(tài)度倒是客氣些，但流程冰冷。工作人員核對了她的釋放證明，給了她一個地址，是鎮(zhèn)子邊緣一處老舊的廉租房。“暫時安置，月租五十，從你的安置費里扣?！惫ぷ魅藛T遞給她一把鑰匙和一疊表格，“戶口本給你找出來了，喏，就這一頁。趕緊去把身份證辦了吧，沒身份證，啥都干不了。”

楚彩云接過那本薄薄的、紙張發(fā)脆的戶口本。翻開，戶主是父親，下面只有她一個人，狀態(tài)欄里是冰冷的“遷出”字樣，旁邊手寫著注釋。照片是她二十多歲時的黑白照，扎著兩個辮子，眼神清澈，帶著點怯生生的笑意。她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直到眼睛發(fā)酸，才小心翼翼地合上。

廉租房很小，一室一廳，家具只有一張木板床和一張舊桌子。窗戶玻璃裂了，用膠帶粘著。但這里有張床，有個屋頂。楚彩云放下包，坐在硬邦邦的床板上，環(huán)顧四周。寂靜。沒有獄警的腳步聲，沒有同監(jiān)舍的呼吸聲，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遙遠(yuǎn)模糊的車聲。這寂靜，比監(jiān)獄里的喧鬧更讓人心慌。

第二天，她決定去找工作。安置費不多，坐吃山空不是辦法。她記得自己入獄前在國營被服廠上班，手藝很好。她走到記憶中的廠址，那里已經(jīng)變成了一座大型超市。人來人往，購物車咕嚕嚕響，明亮的燈光晃得她眼花。她問超市門口的保安，保安擺擺手：“早拆了，工人都下崗了，哪還有什么被服廠。”

楚彩云在鎮(zhèn)上轉(zhuǎn)了兩天。她走訪了數(shù)家制衣廠。工廠主向她索要身份證，她卻無法提供。

“沒有身份證可不行啊，萬一出點啥事兒，我該找誰擔(dān)責(zé)去？”工廠主是個中年男人，皺著眉頭，語氣不算壞，但透著不容商量的堅決。

楚彩云聲稱自己擅長縫制衣物，手藝精湛?！拔铱梢栽囋嚕纯次业氖帧?/p>

工廠主卻只是搖了搖頭，打斷了她?！袄蠋煾担皇遣恍拍恪，F(xiàn)在是講規(guī)矩的時候，沒身份證，簽不了合同，上不了保險，我這廠子經(jīng)不起查。不行，這規(guī)定就是不行。”

她轉(zhuǎn)而前往一家小餐館，詢問能否在此洗碗。餐館不大，油膩膩的，正是午市過后的清閑時間。

餐館老板娘是個微胖的女人，系著圍裙，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您多大歲數(shù)了？”老板娘問，手里抹布不停擦著桌子。

“五十八了?！背试苹卮鸬溃M量挺直腰背。

“年紀(jì)太大了，而且沒有健康證，不能在廚房工作?！崩习迥锩鞔_拒絕，語氣直白，“洗碗也是廚房的活兒，衛(wèi)生局查得嚴(yán)。”

楚彩云詢問如何辦理健康證。

“得先有身份證才行?！崩习迥锔嬷?，看了她一眼，似乎有些好奇她連這都不知道，但也沒多問，轉(zhuǎn)身進了后廚。

楚彩云站在餐館門口，陽光曬在背上，卻感覺不到暖意。她頓時領(lǐng)悟，沒有身份證，她幾乎寸步難行。工作、住宿、甚至未來可能需要的看病、坐車……所有通向正常生活的門，都對著她緊閉，鑰匙就是那張小小的卡片。

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慌，比剛出獄時的茫然更具體、更沉重地壓了下來。她萌生了買火車票返回監(jiān)獄的念頭，至少在監(jiān)獄里，她有飯吃，有地方住，知道明天要做什么。這個念頭荒謬卻強烈，她幾乎是下意識地走向了火車站。

售票窗口排著隊。輪到她了，玻璃后面的售票員頭也不抬：“去哪兒？”

楚彩云愣住了，她根本沒想好去哪兒，只是想去個……能收容她的地方?！百I張票?！彼卣f。

“去哪兒？車次？”售票員有些不耐煩。

“最近的，隨便哪兒都行。”楚彩云說。

售票員這才抬頭瞥了她一眼，眼神怪異。“身份證?！?/p>

楚彩云拿出了戶口本，從窗口塞進去。

“戶口本可不行，必須得是身份證。”售票員把戶口本推出來，語氣硬邦邦的，“沒身份證買不了票，這是規(guī)定?！?/p>

規(guī)定，又是規(guī)定。楚彩云站在火車站嘈雜的大廳里，望著熙熙攘攘的人群。人們拖著行李箱，拿著手機和身份證，匆匆走過檢票口，奔向各自的目的地。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去處，唯獨她，像一顆被風(fēng)吹離軌道的塵埃，無處可去，也無票可憑。

她靠在冰涼的墻壁上，慢慢滑坐到角落。帆布包擱在腳邊，釋放證明和戶口本在里面，是她全部的身份證明，卻又什么都不是。二十八年的刑期服完了，社會的刑期卻好像剛剛開始。一種深沉的疲憊和絕望，從骨頭縫里滲出來?；厝?？連回去的路，都被那張不存在的身份證堵死了。

“彩云？是彩云嗎？”一個略帶遲疑的聲音響起。

楚彩云抬頭，看到一個穿著普通棉襖的老太太站在面前，仔細(xì)端詳著她。記憶的碎片拼湊起來，楚彩云遲疑地叫了一聲：“王……王嬸？”

“哎呀，真是你?。　蓖鯆鹨慌拇笸?，臉上露出混雜著驚訝和感慨的神情，“我剛才遠(yuǎn)遠(yuǎn)看著就像！你出來了？什么時候出來的？”

王嬸是她家以前的鄰居，比她母親小幾歲，是個熱心腸。

“前兩天剛出來。”楚彩云站起身，有些局促。

“回家看了沒？哎呀，那房子……”王嬸話說到一半，大概知道了情況，嘆了口氣，“造孽啊……那你現(xiàn)在住哪兒？工作找了嗎？”

楚彩云搖搖頭，苦澀地笑了笑：“沒身份證，找不到工作，也快沒地方住了?！?/p>

王嬸皺了皺眉，拉起她的手：“想啥呢？光坐這兒發(fā)愁能頂啥用？快去辦身份證??！辦了證，啥都好說！”

楚彩云眼里燃起一絲微弱的光：“去哪兒辦？”

“去派出所，帶上戶口本和那個……釋放證明就行?！蓖鯆鸶嬖V她，又補充道，“鎮(zhèn)中心那個，新蓋的樓，好找?？烊?，趕在下班前！”

派出所位于鎮(zhèn)中心，是一棟五層高的新樓，外墻貼著瓷磚，顯得威嚴(yán)又整潔。楚彩云步行了一個小時才抵達，腳上的舊布鞋磨得腳后跟生疼。門口停著幾輛藍白涂裝的警車，警燈無聲。她心中有些忐忑，對那身制服和這種地方，她有著深入骨髓的復(fù)雜感受。二十八年的烙印，不是走出大門就能輕易抹去的。但想到王嬸的話，想到那無處不在的“規(guī)定”，她還是鼓起勇氣，推開沉重的玻璃門，走了進去。

大廳寬敞明亮，排著幾列隊伍。有人在辦理戶口遷移，年輕夫妻抱著孩子；有人在窗口前激動地說著什么，像是在報案；還有人在自助機器前操作，眉頭緊鎖。各種聲音嗡嗡作響，夾雜著叫號機的電子音。空氣里有種淡淡的、類似消毒水混合紙張的味道。楚彩云有些不知所措，她看了一會兒，默默排在了看起來最短的一列隊伍的最后。

前面的人大都手持各類證件，嶄新的身份證、戶口本、駕駛證，在手里或翻閱或遞送，動作熟練。楚彩云捏緊了帆布包，里面那張泛黃的釋放證明和脆薄的戶口本，顯得如此格格不入。她低著頭，避免與任何人目光接觸，仿佛自己是個不該出現(xiàn)在這里的異類。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隊伍緩慢移動。窗外的光線漸漸西斜。輪到她時，大廳里的鐘指針指向下午三點十分。

接待她的是一位年輕民警，坐在封閉的玻璃柜臺后面。他看上去不到三十歲，臉龐方正，眉毛濃黑，穿著筆挺的警服，胸牌上寫著“周浩然”。他正低頭整理上一份業(yè)務(wù)的材料，語氣程式化地問：“您要辦理什么業(yè)務(wù)？”

楚彩云深吸一口氣，從帆布包里小心地取出那張釋放證明，從窗口下方的小槽遞進去。“我來辦身份證。”她的聲音不大，有些沙啞。

周浩然接過那張紙，瞥了一眼。紙張質(zhì)量不好，邊緣有些毛糙，微微泛黃，上面打印著楚彩云的基本信息和刑期，最下面是監(jiān)獄的鮮紅印章和釋放日期，墨跡清晰。他處理過刑滿釋放人員的業(yè)務(wù)，不算稀奇。他隨口問道：“在里面待了多久？”手上已經(jīng)開始準(zhǔn)備拿新的登記表格。

“二十八年?！背试破届o地回答，眼睛看著柜臺臺面。

周浩然正在抽表格的手微微一頓。二十八年？他下意識地又看了一眼釋放證明上的日期，快速心算了一下。這女人入獄時，他可能還沒出生，或者剛剛上小學(xué)。他不由得抬頭，仔細(xì)看向柜臺外的這個女人。

五十多歲的年紀(jì)，頭發(fā)已經(jīng)花白了大半，在腦后簡單扎了個低馬尾，露出寬闊的額頭和深深的眼角紋。臉色是長期不見陽光的蒼白，嘴唇有些干裂。身上那件藏藍色的舊外套，洗得發(fā)白，肩膀處線頭有些松動。她站得筆直，但肩膀微微向內(nèi)收著，是一種習(xí)慣性的、自我保護的姿態(tài)。眼神平靜，甚至有些空洞，看向他時，沒有預(yù)想中的躲閃或激動，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疲憊。

“把戶口本也給我?！敝芎迫皇栈啬抗?，語氣不自覺地放緩和了些。長期的監(jiān)獄生活，二十八年的時光，足以改變?nèi)魏稳恕?/p>

楚彩云又從包里拿出那本老式戶口本，遞了進去。

周浩然翻開戶口本，紙張發(fā)出脆響。他很快找到楚彩云單獨成頁的那一欄。照片是更早的黑白照，那時的她還很年輕，大概二十出頭，扎著兩個辮子，對著鏡頭有些羞澀地笑著。照片和眼前這張飽經(jīng)風(fēng)霜的臉，幾乎無法重疊。個人信息欄里，很多項目都是空白，只有手寫的遷出記錄和簡單注釋。

“身份證號碼還記得嗎？”周浩然問。有些人出來久了，號碼會忘記。

楚彩云沒有絲毫停頓，準(zhǔn)確無誤地報出了一串十八位數(shù)字。語速平穩(wěn)，像是背誦過千萬遍。這串?dāng)?shù)字，她在監(jiān)獄里默念了二十八年，填寫過無數(shù)表格，是她在那個封閉世界里，除了編號之外，另一個與“自我”相關(guān)的冰冷符號。

周浩然在電腦上打開人口信息管理系統(tǒng)，輸入楚彩云的姓名和身份證號碼。系統(tǒng)稍微卡頓了一下，這是查詢一些年代久遠(yuǎn)信息時的常見現(xiàn)象。他按下回車鍵。

屏幕閃爍，查詢結(jié)果應(yīng)該很快顯示。周浩然端起旁邊的茶杯，準(zhǔn)備喝口水。

然而，電腦屏幕彈出一個非常規(guī)的對話框，不是常見的個人信息頁面，而是帶有紅色邊框的提示框，里面有幾行字。周浩然隨意地看了一眼，整個人瞬間愣住了，端著茶杯的手僵在半空。

他眨了眨眼，身體下意識前傾，湊近屏幕，又仔細(xì)、逐字地看了一遍，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猛地攥緊。確認(rèn)自己沒有看錯，也不是系統(tǒng)顯示錯誤后，一股強烈的寒意從尾椎骨竄上頭頂。

周浩然盯著電腦屏幕，臉色瞬間變得煞白，嘴唇的血色也褪去。他整個人呆立在那里，像是被施了定身法。

幾秒鐘后，他猛地反應(yīng)過來，迅速放下茶杯，手指有些顫抖地在鍵盤上敲擊，調(diào)出其他查詢界面，輸入同樣的信息，甚至嘗試了不同的查詢路徑。

每一次，結(jié)果都指向同一個令人難以置信的事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