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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又把那只舊鋼筆弄丟了。”

他的聲音從手機屏幕后面?zhèn)鱽?，帶著一股子鐵銹味。

“我沒有?！?/p>

“你就有，家里的東西，總是在你手里莫名其妙地消失?！?/p>

“丟了就丟了，有什么要緊?！?/p>

“那是你爸送我的，你說要不要緊？”

他猛地抬起頭，手機的光照亮他半邊扭曲的臉，另一半陷在沙發(fā)投下的陰影里。

“那你去找，你去找??！”

我尖叫起來，聲音像一把被磨鈍了的剪刀，劃過客廳里凝固的空氣。

他不再說話，只是用那雙被屏幕映成幽藍(lán)色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我，仿佛在看一個剛剛碎裂的瓷器。

屋子里有一種東西腐爛了，不是食物，也不是垃圾，是一種更深、更黏稠的東西，它從墻角、從地板縫里無聲地滲出來，慢慢爬滿了我們之間每一個空隙。

一

那潭死水需要一顆石子。

我們的家就是那潭死水。

空氣里總飄著一股隔夜外賣的油膩味，混雜著陳凱身上帶回來的煙草和酒精的氣息。

他陷在沙發(fā)里，像一袋被隨意丟棄的土豆。

手機是他身體延伸出的一個器官，發(fā)著幽藍(lán)色的光。

我新買了一本書，封面是濃得化不開的綠色。

我想和他說說書里的故事，一個關(guān)于南方小鎮(zhèn)和一棵老樟樹的故事。

“陳凱。”

“嗯?！?/p>

他的眼睛沒有離開屏幕。

“你看……”

“等下，這局關(guān)鍵?！?/p>

屏幕里傳來一陣陣廝殺和爆炸的聲響，蓋過了我的聲音。

后來，那本書被我隨手放在餐邊柜上，很快落了一層灰。

餐桌上，我們面對面坐著，像兩個互不相識的食客。

“這個月水電費該交了?！?/p>

他說。

“哦?！?/p>

我答。

這就是我們?nèi)康慕涣鳌?/p>

婚姻像一件被雨水反復(fù)浸泡又曬干的舊棉襖，沉重，僵硬，還帶著一股霉味。

我感到窒息。

然后，那顆石子落了下來。

它來自江帆。

手機屏幕亮起，一個十年沒有跳動過的頭像，發(fā)來一條消息。

“林薇，好久不見。周末有個同學(xué)小聚，來嗎？想和你單獨聊聊?！?/p>

我的心臟像被一只手猛地攥緊，然后又松開。

江帆。

這個名字像一枚藏在舌頭底下的橄欖，十年了，依舊能咂摸出一絲又酸又澀的回甘。

我告訴陳凱，我要去參加一個同學(xué)聚會。

我沒有提江帆的名字，只說是“普通同學(xué)聚會”。

他從手機屏幕上挪開視線，看了我一眼。

“嗯?！?/p>

他又把頭低了下去。

他根本不在乎。

這個念頭像一根細(xì)小的針，扎進了我的皮膚。

二

赴約那天，我花了很長時間打扮。

我從衣柜最深處翻出那條許久不穿的酒紅色連衣裙。

鏡子里的女人，陌生又熟悉。

眼角有細(xì)紋了，但眼神里有一種久違的光。

江帆比記憶里更好看。

他穿著一件淺灰色的羊絨衫，手腕上戴著一塊看不出牌子的表，整個人散發(fā)出一種被歲月精心打磨過的溫潤光澤。

他開一輛黑色的車，車?yán)镉械钠じ锖湍举|(zhì)香水的味道。

小聚的餐廳很吵。

同學(xué)們高聲談?wù)撝善薄⒑⒆雍妥约簼u漸禿頂?shù)纳纤尽?/p>

我和江帆坐在角落里，自成一個世界。

他給我講大學(xué)時候的事。

“你還記得嗎，有一次你在圖書館睡著了，夕陽照在你臉上，睫毛上都是金色的。”

他說。

“我當(dāng)時就坐在你對面，看了一個下午?！?/p>

我的臉開始發(fā)燙。

“如果當(dāng)初我勇敢一點，會不會不一樣？”

他看著我的眼睛，輕聲說。

這句話像一顆投入水潭的石子，在我心里漾開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為了全身心地投入這場十年一夢的重逢，我做了一個決定。

我拿出手機，長按側(cè)邊的按鍵，將它調(diào)成了靜音模式。

然后，我把它扔進了手提包的最深處。

我想要隔絕那個讓我疲憊的現(xiàn)實世界，哪怕只有幾個小時。

聚會結(jié)束，夜色已經(jīng)很濃了。

同學(xué)們?nèi)齼蓛傻厣⑷ァ?/p>

江帆堅持要送我回家。

車平穩(wěn)地行駛在城市的夜色里，窗外的霓虹一閃而過，像一場流動的幻覺。

“我離婚了。”

他突然說，打破了車?yán)锏某聊?/p>

“事業(yè)看起來還行，但每天都覺得壓力大得喘不過氣?！?/p>

他轉(zhuǎn)過頭，對我露出一個疲憊的笑。

“其實挺羨慕你的，家庭美滿?！?/p>

他的話語里有一種孤獨感，像鉤子一樣，輕易地就勾住了我的同情。

那一刻，我們好像不是十年未見的同學(xué)，而是兩個在生活的苦海里掙扎的同類。

他拉近了我們之間的距離。

三

車停在我家樓下。

那盞昏黃的路燈，像一只疲憊的眼睛，照著我們。

“謝謝你送我回來?！?/p>

我說。

“希望以后還能常聯(lián)系?！?/p>

他俯過身，紳士地為我打開了車門。

晚風(fēng)有點涼，我裹緊了外套。

我?guī)е唤z告別舊夢的不舍和回到現(xiàn)實的失落，走向單元樓的門口。

然后，我看見了他。

陳凱。

他就站在那片最深的陰影里，像一尊沒有生命的雕像。

他的頭發(fā)亂糟糟的，襯衫的領(lǐng)子歪在一邊。

路燈的光勉強勾勒出他的輪廓，他的臉是一種死灰般的顏色。

那雙曾經(jīng)只會盯著手機屏幕的眼睛，此刻通紅一片，里面燃燒著某種我看不懂的東西。

我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

比如，你怎么在這里等我？

比如，你的臉色怎么這么難看？

但他先開口了。

他的聲音很輕，很冷，像冰碴子劃過我的耳膜。

“你爸昨晚走了?！?/p>

我的大腦“嗡”的一聲，變成一片空白。

風(fēng)聲，車聲，心跳聲，在一瞬間全部消失了。

世界變成了一幅靜止的黑白畫。

我爸……走了？

不可能。

前幾天他還給我打電話，讓我周末回家吃飯。

我看著陳凱，希望從他臉上看到一絲開玩笑的痕跡。

但他沒有。

他的臉像一張被揉皺了又鋪平的紙，上面寫滿了絕望。

然后，他說了第二句話，每一個字都像一把淬了毒的刀。

“我打了6個電話，被你情人掛掉?！?/p>

第二重打擊緊隨而至。

“情人”這個詞像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我的臉上。

“我沒有！”

我本能地尖叫起來，聲音因為巨大的震驚和悲痛而變得嘶啞。

“我手機只是靜音了！我沒有！”

我慌亂地在包里翻找，手指因為顫抖而不聽使喚。

我要把手機拿出來，給他看，證明我的清白。

我終于抓住了那冰冷的金屬外殼。

我把它掏出來，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我顫抖著按亮屏幕，準(zhǔn)備給他看我的通話記錄。

下一刻，我瞬間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