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晨，我剛吃完藥，手機鈴聲就急促地響了起來。屏幕上閃爍著女兒的名字，我揉了揉隱隱作痛的后腰，接通電話。

"媽，我懷孕六個月了，醫(yī)生說再有兩周就要保胎住院。"女兒語氣里帶著興奮，"你得趕緊收拾東西過來幫我，我老公工作忙，不能照顧我。"

我握著電話的手微微顫抖，不知該如何回應。前段時間我被診斷出腰椎間盤突出，醫(yī)生叮囑我三個月內(nèi)不能干重活，否則后果嚴重。看著床頭柜上的藥瓶，我猶豫了。

"囡囡，媽這段時間身體不太好，醫(yī)生說我..."

"什么不太好？"女兒的聲音頓時拔高，"你不就是腰有點毛病嗎？我這都快生了，你還有什么比給女兒帶孫子更重要的事？"

窗外的槐花香飄進來，我想起了二十多年前，剛生下女兒那會兒，婆婆連感冒都要硬撐著來照顧我。如今角色對調(diào)，我卻...

"囡囡，媽真的身體吃不消。"我努力解釋，"要不我出錢請個月嫂？"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隨后傳來一聲冷笑："算了，我還指望你呢！老黃家的老太太七十多歲還能幫女兒帶娃，你才五十出頭就裝病！以后別聯(lián)系我了！"

電話掛斷的嘟嘟聲，像針一樣扎在我心上。我望著窗外飄落的槐花，淚水模糊了視線。

那通電話后，女兒真如她所說，整整一個月沒聯(lián)系我。我嘗試打電話過去，要么無人接聽，要么剛說兩句就掛斷。隔壁李大姐得知情況后，搖著頭說："現(xiàn)在的年輕人，把父母當什么了？只當使喚的工具！"

我不想這樣評價自己的女兒，心里卻隱隱作痛。

腰痛的日子里，我一個人咬牙堅持著去醫(yī)院復查、做理療。每次從醫(yī)院回來，都要在樓梯口歇上好一陣才能爬上四樓的家。有天晚上，腰痛得實在受不了，我摸索著爬起來找藥，一不小心摔倒在地，疼得冷汗直冒，卻無人能幫我一把。

那一刻，我第一次感到了深深的孤獨和無助。

一天傍晚，隔壁張奶奶敲門送來自家做的餃子。她看我臉色不好，主動問起女兒的情況。

"年輕人有年輕人的想法，你也別太難過。"她遞給我一個熱水袋，"我那閨女生孩子時，我也沒去伺候，但我給她請了月嫂�，F(xiàn)在孫子都上小學了，關(guān)系也沒那么僵。"

張奶奶的話讓我心里好受了些�；叵肫饋恚畠簭男【酮毩�，但也有些任性。我和她爸離婚后，我一個人把她拉扯大，供她讀完大學。如今她在城里有房有車有體面工作，卻很少想起我的不容易。

一個風雨交加的夜晚，我正準備睡下，門鈴突然響起。打開門，竟是女婿站在門口，渾身濕透。

"媽，囡囡住院了，羊水早破，情況不太好。"他臉色凝重，"她一直喊著要您。"

我顧不得腰痛，匆忙換了衣服，拿上提前準備好的嬰兒用品就跟他出門了。

醫(yī)院的產(chǎn)房外，我坐立不安。女婿告訴我，女兒這一個月其實一直很想我，但倔強不肯低頭。每次吵完架后都偷偷哭，還把我以前給她織的嬰兒鞋放在枕頭下。

"其實她知道您身體不好，只是...懷孕后情緒不穩(wěn)定，又害怕做母親。"女婿嘆了口氣，"她怕自己做不好，就像小時候，害怕時總喜歡沖人發(fā)脾氣。"

凌晨三點，一聲嘹亮的啼哭打破了醫(yī)院的寂靜。護士推開門，笑著宣布："恭喜，是個健康的男孩，七斤六兩！"

當我顫抖著雙手接過那個皺巴巴、紅撲撲的小生命時，所有的委屈和心酸都煙消云散了。

幾小時后，我躡手躡腳地進入病房。女兒虛弱地躺在床上，看到我時，眼淚瞬間溢出眼眶。

"媽..."她哽咽著，伸出手想抓住我。

我握住她的手，輕聲說："媽在這兒，別怕。"

"對不起，我不該那么對你說話。"她抽泣著，"我知道您腰不好，我就是...就是太害怕了。"

我撫摸著她汗?jié)竦念^發(fā)："傻孩子，生孩子哪有不害怕的？當年我生你的時候，也是怕得要命，還不是挺過來了？"

"可我不想您受苦..."她看著我，眼中滿是愧疚。

"我們之間不說這些。"我輕輕擦去她臉上的淚水，"我會留下來幫你照顧孩子，但不是伺候你，是教你怎么做母親。等你學會了，我就回家休養(yǎng)。你爸已經(jīng)聯(lián)系好了一位經(jīng)驗豐富的月嫂，后面會來幫你。"

窗外的陽光透過窗簾灑進來，照在床尾嬰兒床上熟睡的小外孫身上。看著這一大一小，我突然明白，愛從不是單向的付出或索取，而是在責任與理解間找到平衡。

這一刻，所有的隔閡都不再重要。我們都是母親，都在學習愛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