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林縣的夏天總是悶熱得讓人透不過氣。
縣委大院里的老槐樹上,知了聲嘶力竭地鳴叫著。
許允兒抱著一摞文件快步穿過院子,額角沁出細密的汗珠。
她剛在樓梯口聽見幾個同事的竊竊私語。
話題中心是縣發(fā)改委新來的投資科科長劉英奕。
"整天晃來晃去,沒見過他正經辦過什么事。"
"聽說背景不簡單,來鍍個金就走的關系戶。"
許允兒不動聲色地繞過議論的人群。
作為縣委辦的普通科員,她早已學會對這類閑話左耳進右耳出。
只是沒想到,這個素未謀面的劉科長,很快就會與她產生千絲萬縷的聯(lián)系。
更不會想到,一個月后縣委書記會親自交代她一個特殊任務。
而那個看似閑散的小科長,竟藏著足以改變很多人命運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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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七月的陽光炙烤著青林縣政府大院,白晃晃的水泥地反射著灼人的熱浪。
縣發(fā)改委新來的投資科科長劉英奕,正叼著根沒點燃的煙,斜靠在辦公椅上刷手機。
他那件略顯寬大的白襯衫隨意地敞著最上面的兩顆扣子,領帶松松地掛在脖子上。
這副悠閑勁兒,與他身后"重點項目攻堅"的紅條幅格格不入。
辦公室窗外,老槐樹的枝葉在熱風中微微搖曳,投下斑駁的光影。
"劉科長,這是需要會簽的文件。"
許允兒公式化地說明來意,將一沓材料輕輕放在辦公桌上。
劉英奕懶洋洋地抬起眼皮,嘴角扯出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伸手接過文件的瞬間,許允兒卻捕捉到他眼神一閃而過的銳利。
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紙背,與他一貫散漫的外表形成鮮明對比。
"辛苦許同志跑這一趟。"
劉英奕的聲音帶著幾分慵懶,手指卻快速翻動著文件頁角。
他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齊,與那雙略顯粗糙的手掌不太相稱。
許允兒注意到他翻頁時,目光在幾個數(shù)據上稍作停留。
那只是轉瞬即逝的專注,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
"如果沒什么問題,請劉科長盡快簽批,下午我再來取。"
許允兒保持職業(yè)化的微笑,準備離開。
"放心,耽誤不了事。"
劉英奕重新靠回椅背,又恢復了那副漫不經心的模樣。
他順手從抽屜里摸出個打火機,在指間靈活地把玩著。
許允兒轉身時,余光瞥見他正望著窗外發(fā)呆。
煙依舊沒有點燃,只是在他指間來回轉動。
投資科的其他同事都在埋頭工作,沒人主動與這位新科長交流。
這種微妙的距離感,在機關里并不常見。
許允兒輕輕帶上門,聽見里面?zhèn)鱽磔p微的哼歌聲。
這位劉科長,確實與青林縣以往的干部不太一樣。
走廊盡頭,發(fā)改委主任韓超正皺著眉頭往這個方向張望。
許允兒加快腳步,不想卷入任何可能的紛爭中。
02
縣委辦在三樓東側,許允兒的辦公桌靠窗。
她從文件柜里取出下一批需要送簽的材料,仔細核對清單。
窗外可以望見大院門口的車來車往,以及遠處連綿的青山。
青林縣是個典型的山區(qū)小縣,經濟發(fā)展一直不溫不火。
最近縣里在全力申報省級經濟開發(fā)區(qū),整個機關都忙得團團轉。
只有那個新來的劉科長,似乎永遠置身事外。
"允兒,把這份會議紀要送到發(fā)改委韓主任那里。"
縣委辦主任梁麗云的聲音從身后傳來。
許允兒轉身接過文件,注意到梁主任神色疲憊。
開發(fā)區(qū)申報工作壓力太大,連帶著整個縣委辦都繃緊了弦。
"我這就去。"
許允兒整理好手頭的文件,準備一并送去。
"對了,"梁麗云突然叫住她,"順便看看投資科那邊在忙什么。"
這話說得輕描淡寫,但許允兒立刻領會了言外之意。
看來領導們也對那位閑散的劉科長不太放心。
她點點頭,沒有多問,這種敏感話題最好保持沉默。
再次來到發(fā)改委所在的二樓,走廊里比剛才安靜許多。
許允兒先敲開了韓超主任辦公室的門。
韓超正在接電話,語氣顯得有些不耐煩。
看見許允兒,他示意她把文件放在桌上。
"知道了,我會抓緊落實。"
韓超對著電話那頭說道,眉頭緊鎖。
掛斷電話后,他看了眼許允兒送來的會議紀要。
"吳書記對開發(fā)區(qū)申報很重視啊。"
韓超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許允兒說。
許允兒識趣地沒有接話,只是安靜地站在原地。
"投資科最近在忙什么?新來的劉科長適應得怎么樣?"
韓超突然問道,手指無意識地敲打著桌面。
"我剛給劉科長送過文件,看起來...一切正常。"
許允兒斟酌著用詞,不想給人背后議論同事的印象。
韓超哼了一聲,不置可否。
"你去忙吧。"
許允兒退出主任辦公室,輕輕帶上門。
轉身時,她看見劉英奕正從樓梯間走上來。
他手里拎著個塑料袋,里面裝著飲料和零食。
兩人在走廊里迎面相遇,劉英奕笑著點頭示意。
"許同志又來送文件?真是辛苦。"
他的笑容很隨意,眼神卻再次讓許允兒感到一絲不尋常。
那是一種與表面輕浮截然不同的深邃目光。
"分內工作,不辛苦。"
許允兒禮貌回應,準備離開。
"青林的夏天真熱啊,"劉英奕忽然說,"比省城悶熱多了。"
這話像是隨口抱怨,又像是在試探什么。
許允兒腳步微頓,回頭看了他一眼。
劉英奕已經哼著歌走向投資科辦公室,塑料袋晃來晃去。
這個看似不著調的小科長,似乎沒那么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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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五下午的機關總是比平時松散一些。
許允兒在處理完手頭的工作后,開始整理一周的文件歸檔。
縣委辦的幾個年輕干部湊在一起閑聊,話題又扯到了劉英奕。
"你們猜我今天中午看見什么了?"
說話的是唐炎彬,縣府辦的年輕科員,向來消息靈通。
眾人都好奇地望向他,連許允兒也不自覺地放慢了手中的動作。
"那位劉大科長,一個人在小食堂角落吃飯,邊吃邊在本子上寫寫畫畫。"
唐炎彬壓低了聲音,故作神秘地說。
"寫什么?不會是情書吧?"
有人開玩笑地說道,引來一陣低笑。
"我看不像,"唐炎彬搖頭,"他寫得很認真,吃完飯后還把那張紙撕下來揣口袋里了。"
許允兒想起之前看到劉英奕專注的眼神,心中微微一動。
但她什么也沒說,繼續(xù)整理文件。
"要我說,就是裝模作樣,"唐炎彬不屑地撇嘴,"真那么認真,怎么從來沒見他干過正事?"
"聽說他下周要去省里出差?"
問話的是曾佳琪,縣委辦另一個年輕姑娘。
"說是出差,誰知道是不是找借口回省城逍遙?"
唐炎彬的語氣中帶著明顯的輕蔑。
許允兒抬頭看了眼墻上的鐘,準備下班。
她對這種背后議論向來不感興趣,更何況是對一個并不熟悉的人。
走出辦公樓時,夕陽的余暉灑在大院里,溫度依然很高。
許允兒在自行車棚遇見正準備離開的劉英奕。
他推著一輛半舊的自行車,車筐里塞著個文件袋。
"劉科長也下班了?"
許允兒出于禮貌打了聲招呼。
"是啊,周末愉快許同志。"
劉英奕笑著回應,眼睛瞇成一條縫。
他今天穿了件淺藍色襯衫,比之前的白襯衫看起來正式些。
但領帶依然系得松松垮垮,整個人還是那副隨意的樣子。
"您也是,周末愉快。"
許允兒打開自己的自行車鎖,推車走出車棚。
劉英奕跟在她身后,步伐不緊不慢。
兩人一前一后出了縣政府大門,在路口分開。
許允兒往左拐向家屬院方向,劉英奕則向右轉。
回頭望去,夕陽下劉英奕騎車的背影漸行漸遠。
他騎得不快,時不時左右張望,像是在熟悉縣城的街景。
這個畫面在許允兒腦海中停留片刻,隨即被她拋之腦后。
周末有更多事情要操心,比如明天陪母親去城東買菜。
她沒想到,明天會在那里再次遇見這位神秘的劉科長。
04
周六的城東市場比平時更加熱鬧。
許允兒陪著母親在攤位間穿梭,手里拎著剛買的蔬菜。
母親在抱怨物價上漲,許允兒心不在焉地應和著。
她的目光無意間掃過市場對面的一片廢棄廠區(qū),突然定住了。
廠區(qū)圍墻外,一個熟悉的身影正舉著手機拍照。
是劉英奕。他今天穿了件普通的灰色T恤,看起來像個普通游客。
但許允兒注意到,他拍照的角度很專業(yè),不僅拍廠房全景,還特意拍了墻基和排水溝。
母親順著她的目光望去,"那不是發(fā)改委新來的科長嗎?"
"媽,你認識他?"許允兒有些驚訝。
"上次社區(qū)開會時見過一面,他來了解老舊小區(qū)改造情況。"
母親想了想,"當時他也問了很多奇怪的問題。"
"什么問題?"
"比如下水道用了多少年,雨季會不會倒灌,還有地基沉降情況。"
許允兒微微蹙眉,這些確實不是常規(guī)的社區(qū)調研問題。
劉英奕似乎注意到了這邊的目光,轉頭看見她們,笑著揮了揮手。
他穿過馬路走過來,"阿姨好,許同志,這么巧。"
"劉科長也來買菜?"許允兒的母親熱情地打招呼。
"隨便轉轉,熟悉熟悉環(huán)境。"
劉英奕的笑容一如既往地隨意,但許允兒發(fā)現(xiàn)他額頭有細密的汗珠。
這個季節(jié)在太陽底下站久了,確實會出汗。
但他的眼神很亮,透著一種難以形容的專注。
"劉科長對我們這老城區(qū)很感興趣?"許允兒試探地問。
"是啊,老城區(qū)有老城區(qū)的味道。"
劉英奕答得模棱兩可,"而且這里離河道近,景色不錯。"
他指了指不遠處的青林河,河水在陽光下泛著粼粼波光。
許允兒知道那條河,每年雨季都會水位上漲,偶爾還會漫過堤岸。
去年還淹了河邊的幾戶人家,社區(qū)為此沒少操心。
"景色是不錯,就是夏天蚊子多。"
許允兒的母親接話道,"而且下雨天擔心河水倒灌。"
劉英奕點點頭,看似隨意地問:"這種情況常見嗎?"
"近幾年好多了,但要是下暴雨還是懸。"
三人又閑聊了幾句,劉英奕便借口有事離開了。
許允兒看著他走向河邊的背影,心中的疑惑更深了。
一個發(fā)改委投資科的科長,為什么對老城區(qū)的水文情況這么感興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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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周一一早,許允兒在機關食堂吃早餐時又聽到了關于劉英奕的議論。
這次的主角是唐炎彬和幾個縣府辦的年輕人。
他們坐在相鄰的桌子,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周圍人聽見。
"那位劉大科長,怕是哪位神仙塞下來渡金身的。"
唐炎彬咬了口包子,語氣帶著明顯的諷刺。
"我聽說他在省發(fā)改委有關系?"
問話的是個戴眼鏡的年輕姑娘,許允兒記得她叫曾佳琪。
"關系肯定有,不然能這么悠閑?"
唐炎彬嗤笑一聲,"待滿月就得飛走嘍!"
這話引來一陣低笑,但曾佳琪似乎不太認同。
"可我上周五看見他在檔案室查資料,很認真的樣子。"
"做做樣子誰不會?"唐炎彬不以為然,"真要認真工作,怎么從來沒見他參與過開發(fā)區(qū)申報?"
許允兒默默喝著粥,沒有加入談話。
她想起周六在城東看見劉英奕的情景,以及母親說的那些話。
開發(fā)區(qū)申報是縣里目前的頭等大事,投資科作為主要負責科室之一...
"許姐,你覺得呢?"
曾佳琪突然轉向許允兒,把話題拋了過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她身上。
"我不太了解劉科長的工作情況。"
許允兒謹慎地回答,擦了擦嘴角。
"許姐跟他接觸過幾次吧?上次不是還去送文件?"
唐炎彬追問道,眼神中帶著試探。
"只是正常的工作接觸。"
許允兒站起身,"我吃好了,你們慢用。"
她不想卷入這種討論,尤其是在情況不明的時候。
走出食堂時,她遇見發(fā)改委主任韓超正皺著眉頭講電話。
"...我知道時間緊,但投資科的報告還沒出來..."
韓超的聲音帶著明顯的不耐煩,看見許允兒后壓低了音量。
許允兒點頭示意,快步走向辦公樓。
在樓梯口,她與正要下樓的劉英奕迎面相遇。
劉英奕手里拿著個筆記本,看見她時微微一笑。
"早啊,許同志。"
"早,劉科長。"
許允兒注意到他今天的穿著比往常正式,領帶也系得整齊。
但那雙眼睛依然帶著些許漫不經心,讓人摸不透。
"聽說劉科長最近在查檔案?"許允兒鬼使神差地問了一句。
劉英奕挑眉,似乎有些意外,"許同志消息很靈通嘛。"
"只是偶然聽說。"
"是啊,了解了解縣里的發(fā)展歷史。"
劉英奕晃了晃手中的筆記本,"老檔案里有很多有意思的東西。"
他說話時,眼神中閃過一絲許允兒看不懂的情緒。
不是平日的慵懶,也不是偶爾閃現(xiàn)的銳利,而是一種...凝重?
兩人擦肩而過,許允兒上樓時回頭看了一眼。
劉英奕正站在樓梯轉角處,望著窗外的縣政府大院出神。
他的背影在晨光中顯得有些孤獨,與周圍忙碌的環(huán)境格格不入。
06
周三上午,許允兒被叫到梁麗云主任辦公室。
梁主任面色凝重地遞給她一份文件,"這份材料需要立即送給吳書記審閱。"
許允兒接過文件時,注意到梁麗云眉宇間的疲憊。
開發(fā)區(qū)申報工作進入關鍵階段,縣委辦上下都繃緊了神經。
"主任,劉科長那邊需要送什么文件嗎?"
許允兒多問了一句,自己都覺得有些突兀。
梁麗云抬眼看了看她,"投資科的報告還沒交上來。"
這話帶著明顯的不滿,許允兒識趣地沒有再問。
她拿著文件走向三樓東側的書記辦公室。
走廊里靜悄悄的,只有她的腳步聲在回蕩。
在書記辦公室外間,秘書示意她稍等片刻。
里間傳來吳德海書記打電話的聲音,語氣嚴肅。
"...評估組的行程定了嗎?要確保萬無一失..."
許允兒安靜地站著,目光無意間掃過秘書的辦公桌。
桌上攤開著一本周工作安排,幾個日期被紅筆圈出。
最顯眼的是下周五,旁邊標注著"省檢查組"字樣。
秘書注意到她的目光,迅速合上了日程本。
這時里間的門開了,吳德海招手讓她進去。
"允兒同志,這份文件很緊急,請立即處理。"
吳德海五十多歲,頭發(fā)已經花白,但目光銳利。
許允兒雙手接過文件,注意到書記桌上堆滿了開發(fā)區(qū)材料。
"書記,開發(fā)區(qū)申報還順利嗎?"
她鼓起勇氣問了一句,隨即覺得自己僭越了。
吳德??戳怂谎?,眼神略顯復雜。
"大家都在努力。"
這含糊的回答讓許允兒更加確信申報遇到了困難。
她退出書記辦公室,在走廊里遇見了縣長鄧永。
鄧永正和縣府辦主任肖海峰低聲交談,神色凝重。
看見許允兒,兩人立即停止了談話。
"小許啊,送文件?"
鄧永換上和藹的笑容,但眼神依舊銳利。
"是的,縣長。"
許允兒恭敬地回答,感覺到一絲不自在。
肖海峰打量著她手中的文件,"是開發(fā)區(qū)的材料?"
"只是普通的工作匯報。"
許允兒下意識地將文件往身后挪了挪。
這個細微的動作沒有逃過肖海峰的眼睛。
他笑了笑,沒再說什么。
許允兒快步離開,感覺到背后的目光一直跟隨著她。
回到辦公室,她發(fā)現(xiàn)氣氛有些異常。
幾個同事聚在一起低聲議論,看見她進來立刻散開。
"出什么事了?"許允兒問曾佳琪。
"劉科長提交調離申請了。"
曾佳琪壓低聲音,"剛傳來的消息。"
許允兒愣住了,想起早上遇見劉英奕時的情景。
他那份難得的正式著裝,難道是為了離職做準備?
"說是個人原因,任職剛滿一個月就要走。"
曾佳琪補充道,眼神中帶著疑惑。
許允兒望向窗外,看見劉英奕正從大院門口走進來。
他依然邁著不緊不慢的步伐,嘴里叼著未點燃的煙。
與往常不同的是,今天有幾個人的目光一直追隨著他。
包括站在辦公樓門口的韓超主任,臉色陰沉得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