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兒回來的那天下午,我正在廚房腌魚。

聽見門鈴響,我沒擦手就去開門。三年了,她終于肯回來。我以為自己會很激動,但看見她站在門口的樣子,我只覺得心里一沉。

她瘦了,瘦得厲害。以前那張圓潤的臉現(xiàn)在顴骨都突出來了。穿著一件米色的針織衫,袖口磨得有些起球。我記得這件衣服,是她結(jié)婚前我給她買的。

"媽。"她叫我,聲音很輕。

我讓開身子讓她進來,她拖著一個不大的行李箱。我說你怎么不多帶點東西,她說夠了。我問她老公呢,她說忙,來不了。

這個回答太熟悉了。這三年里,每次打電話約她回來,她總說他忙。我漸漸也就不問了。

晚飯我做了她愛吃的糖醋排骨和清蒸魚。她吃得很慢,夾菜的手有些抖。我裝作沒看見,只是不停地給她夾菜。她爸在一旁嘮叨,說你看看你,瘦成什么樣子了,你婆婆不給你做飯吃嗎?

她低著頭說,做的,挺好的。

我踢了她爸一腳。他閉了嘴。

洗碗的時候我讓她去休息,她堅持要幫忙。我們倆站在水池邊,我洗她擦。她擦碗的動作很仔細,每一個碗都要來回擦好幾遍。我看著她的手,指甲剪得很短,手背上有幾道淺淺的疤。

我問那是怎么回事。

她說沒事,做飯燙的。

我沒再問。但我知道,一個偶爾做飯的人,手上不會有這么多傷。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很早。走到客廳,發(fā)現(xiàn)她已經(jīng)醒了,坐在沙發(fā)上發(fā)呆。桌上放著她的手機,屏幕亮著。我看見上面有好幾條未讀信息,都是他發(fā)來的。

我問她怎么不回。

她說等會兒回。

我去廚房熱粥,她跟了進來。站在我身后,突然說,媽,你知道嗎,我每天早上六點就要起床。

我停下手里的動作。

她繼續(xù)說,要給他們?nèi)易鲈顼?。公公要吃?婆婆要喝粥,他要吃包子。我得提前一天把餡調(diào)好,早上現(xiàn)包。吃完飯還得趕在七點半之前出門上班,因為要趕地鐵。

我轉(zhuǎn)過身看她。她還是低著頭,聲音很平靜,像在說別人的事。

她說,下班回去要先做晚飯。他們吃飯的時間不一樣,公公五點吃,婆婆六點吃,他七點到家。所以我要做三頓。做完飯洗完碗,還要收拾屋子,洗衣服。每天晚上躺下的時候,都快十二點了。

我問她,他就看著你一個人忙?

她笑了笑,說,他說這是應該的,女人就該操持家務。婆婆也說,她當年就是這么過來的,現(xiàn)在輪到我了。

我的手有些發(fā)抖。我說那你工資呢?

她沉默了一會兒,說,交給他了。每個月給我五百塊零花錢。

我端粥的手停在半空。五百塊,在這個城市,連吃飯都不夠。

她接著說,其實也夠了,我也不出門。就是上下班,平時午飯在公司吃,省一點夠用的。

我把粥放下,坐到她對面。我說,那你為什么不早說?

她抬起頭看我,眼睛紅了,但沒哭。她說,我以為我能堅持下去的。我以為所有人結(jié)婚后都是這樣的。我以為只要我夠努力,夠聽話,日子就會好起來。

但是沒有。

她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輕,卻像一根針,扎在我心上。

我想起三年前她出嫁那天。她穿著婚紗,笑得那么開心。我在她耳邊說,如果過得不好,就回來。她說,媽你放心,我會幸福的。

現(xiàn)在想想,那時候她說的話,連她自己都不信吧。

我問她,你這次回來,他知道嗎?

她點點頭,說知道。他讓我待三天,說家里沒人做飯。

我聽了,氣得手都在抖。我說你別回去了。

她看著我,眼神里有猶豫,有害怕,也有解脫。她說,可是媽,我已經(jīng)結(jié)婚了。

我說,結(jié)婚又怎樣?不幸福的婚姻,就該結(jié)束。

她終于哭了。趴在桌上,哭得很壓抑,肩膀一抽一抽的。我走過去抱住她,拍著她的背。她的身體很輕,輕得讓我心疼。

她在我懷里說,媽,我真的撐不下去了。我每天都在想,這樣的日子什么時候是個頭。我想過離婚,但又怕你們失望,怕別人說閑話。我就這么拖著,一天一天地拖著。

我說,沒事,你回來就好。

那天下午,她爸回來了。我把事情告訴他,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說了一句,早該回來了。

第三天,她沒有回去。她打了個電話,說得很簡單,也很平靜。她說她要離婚,不需要任何東西,房子車子都歸他們。

電話那頭傳來大吼大叫的聲音,但她掛了電話,關了機。

她坐在沙發(fā)上,看著窗外。我給她泡了杯茶,放在她手邊。她轉(zhuǎn)頭看我,說,媽,我是不是很失敗?

我說,不是。能從不幸的婚姻里走出來,這是勇敢。

她點點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那一刻,我看見她眼睛里有了光。

很久沒見過她這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