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chuàng)作聲明:本文為虛構(gòu)創(chuàng)作,請勿與現(xiàn)實關(guān)聯(lián)
那時候,我剛大學畢業(yè),滿腦子都是把知識帶進大山的理想主義。
我沒想到的是,大山深處除了貧窮和閉塞,還藏著某種讓人喘不過氣來的“吃人”邏輯。
在石溪村,那口位于村東頭的老井,是全村人的命脈。
老人們說,這井通著龍脈,喝了能延年益壽。
但他們沒說,這口井,也能吞噬人心。
當我看見那個被全村叫作“瘋婆子”的女人,在一個月黑風高的晚上往井里撒下一把把白色粉末時,我的第一反應和所有村民一樣——
她在投毒。
但我猜中了開頭,卻沒猜中那個令我至今想起仍舊渾身戰(zhàn)栗的結(jié)局。
01.
那是2016年的秋天,我作為支教老師來到了石溪村。
這里是典型的喀斯特地貌,群山環(huán)繞,交通閉塞,唯一的進出通道是一條掛在懸崖邊上的土路。
村里大多數(shù)年輕人都出去打工了,留下的全是老人和孩子,還有那漫山遍野散不去的窮氣。
我住的地方是村委會騰出來的一間舊倉庫,離那口全村賴以生存的老井不到兩百米。
剛來的頭幾天,我就注意到了阿秀。
她太顯眼了。
在這個大家都穿著灰撲撲、補丁摞補丁衣服的村莊里,她總是穿著一件極不合身的大紅色舊棉襖,即便是在還是有些燥熱的九月。
她的頭發(fā)像枯草一樣亂蓬蓬地堆在頭上,臉上總是抹著一層洗不凈的黑灰,眼神渙散,嘴角常年掛著詭異的傻笑。
村長告訴我:“路老師,離那瘋婆子遠點,晦氣。”
“她是?”我問。
“阿秀。五年前,她兒子二娃掉進這村口的井里,淹死了。尸體撈上來的時候都泡發(fā)了?!贝彘L抽了一口旱煙,眼神里帶著一種農(nóng)村特有的、對生死的麻木,“從那以后,她就瘋了。整天在村里晃蕩,見人就問看見她家二娃沒?!?/p>
我心里咯噔一下。
那天放學,我正要把幾個留堂的孩子送回家。
路過村口那棵大槐樹時,我聽見了一陣哄笑聲。
“瘋婆子!吃屎去吧!”
“把你兒子叫出來??!”
幾個十來歲的半大孩子,正圍著阿秀扔石子。
石頭砸在阿秀那件紅棉襖上,發(fā)出“噗噗”的悶響。
她不躲也不跑,只是緊緊護著懷里的一個破布包,嘴里還在嘿嘿地笑:“二娃……二娃乖,娘給你找好吃的……”
一顆尖銳的石子飛過去,正好砸在她額角上。
血一下子就流了下來,混著她臉上的泥灰,在那張臟兮兮的臉上沖刷出一道刺眼的紅溝。
“住手!”
我大喝一聲,沖了過去。
孩子們見老師來了,一哄而散。
我走到阿秀面前,從口袋里掏出紙巾想幫她擦擦血。
她卻猛地往后一縮,眼神里全是驚恐,像是受驚的野獸。
“我不打你?!蔽冶M量放柔聲音,“疼嗎?”
她盯著我看了一會兒,渾濁的眼珠轉(zhuǎn)了轉(zhuǎn),突然咧開嘴,露出滿口黃牙:“老師……你是教二娃讀書的老師?”
我心里一酸,沒說話。
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神神秘秘地把懷里那個破布包往我面前遞了遞,壓低聲音說:“老師,吃糖……給我家二娃吃糖……”
我看了一眼,那破布包里包著的是一團黑乎乎的爛泥,中間夾雜著幾顆不知從哪撿來的彩色糖紙。
那一刻,我感到一種深深的無力感。
在這個村子里,她就像一個游蕩的幽靈,承載著所有人對不幸的回避和嘲弄。
但我當時并不知道,這個瘋女人懷里揣著的,不僅僅是瘋癲,還有一個足以顛覆整個村莊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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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平靜的日子沒過多久,村里出事了。
大概是十月中旬,村里開始流行一種怪病。
起初是村西頭老李家的那頭老黃牛。
那牛壯實得很,平時干活是一把好手,那天突然就口吐白沫,倒在地上抽搐,不到半個時辰就斷了氣。
老李哭得呼天搶地,那是他家的命根子。
大家都說是老李家祖墳沒埋好,或者撞了什么邪祟。
可緊接著,怪事接二連三。
村長家的大狼狗死了,死狀和老李家的牛一模一樣。
然后,人也開始不對勁了。
最先倒下的是村里的木匠王二。
那天他在給我修學校的課桌,干著干著突然捂著肚子蹲在地上,臉色煞白,豆大的汗珠往下掉。
“王叔,怎么了?”我嚇了一跳,趕緊去扶他。
“肚子里……像火燒……絞著疼……”他哆哆嗦嗦地說完,哇的一聲吐了出來。
吐出來的全是黃水,帶著一股說不出的腥臭味。
當天晚上,王二就開始上吐下瀉,整個人燒得滾燙,說胡話。
赤腳醫(yī)生來看了,說是急性腸胃炎,打了兩針慶大霉素,卻一點不見好轉(zhuǎn)。
緊接著的三天里,村里又有五六個壯勞力倒下了。
癥狀全都一樣:腹痛如絞、上吐下瀉、高燒不退。
恐慌像瘟疫一樣,迅速在石溪村蔓延開來。
“這是瘟神老爺降罪了?。 ?/p>
村里的神婆開始在村口燒紙,念叨著誰家不干凈,招惹了臟東西。
村委會里,氣氛凝重得幾乎能擰出水來。
“路老師,你是讀書人,你看這是咋回事?”村長眉頭緊鎖,手里的煙卷抖個不停。
我看著那些病歷記錄(雖然只是赤腳醫(yī)生潦草的幾行字),心里隱隱覺得不安。
“村長,這不像普通的腸胃炎,更像是……中毒?!?/p>
“中毒?”村長猛地抬起頭,“咱村人都吃自家種的菜,誰能給全村人下毒?”
我沒說話,目光投向了窗外。
那里正對著村東頭的那口老井。
全村幾百口人,吃的都是那一處的水。
如果水源出了問題,那就是滅頂之災。
“要不,封井吧?送水樣去縣里化驗?!蔽医ㄗh道。
村長臉色一變:“路老師,這話可不能亂說。那井是老祖宗留下的龍脈,封了井,村里的風水就斷了!再說了,這井水大家都喝了一輩子,怎么偏偏這時候有毒?”
我也知道在農(nóng)村動“龍脈”是大忌,但我實在想不出別的解釋。
那天晚上,我翻來覆去睡不著。
窗外的風呼呼地刮著,像是有無數(shù)冤魂在哭嚎。
為了備課,我一直熬到了凌晨兩點。
就在我準備吹燈睡覺的時候,窗外突然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
那是布鞋踩在枯葉上的沙沙聲,在這個死寂的深夜里顯得格外刺耳。
我心里一緊,悄悄把窗戶推開一條縫。
借著慘白的月光,我看見一個黑影正鬼鬼祟祟地朝老井的方向摸去。
那身影佝僂著,走得很慢,時不時還要停下來四處張望。
雖然光線昏暗,但我還是一眼就認出了那件暗紅色的大棉襖。
是阿秀。
這么晚了,這個瘋女人去井邊干什么?
一種不祥的預感瞬間籠罩了我的全身。
我抓起手電筒,披上外套,輕手輕腳地跟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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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秋夜的山風冷得刺骨。
我遠遠地綴在阿秀身后,不敢靠得太近,怕驚動了她。
阿秀走到了井邊。
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射在井臺上,像是一個扭曲的怪物。
她并沒有像往常那樣傻笑或者自言自語,而是表現(xiàn)出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冷靜”。
她先是趴在井沿上,把頭探進去聽了聽。
那姿勢,就像是在傾聽來自地獄的召喚。
然后,她從懷里——就是她平時死死護著的那個位置——掏出了一個黑漆漆的紙包。
因為距離有點遠,我看不清那是什么。
只見她小心翼翼地打開紙包,里面露出一抹慘白的顏色。
粉末。
大量的白色粉末。
我腦子里“嗡”的一聲,心臟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她在往井里倒東西!
阿秀把那紙包傾斜過來,白色的粉末在月光下像是一道銀色的瀑布,無聲地灑落進漆黑的井口。
一邊倒,她一邊發(fā)出低沉的、斷斷續(xù)續(xù)的笑聲。
“嘿嘿……喝吧……喝了就好了……”
那聲音在空曠的夜里,比哭還要難聽。
我的血液在這一刻仿佛凝固了。
所有的線索在這一瞬間串聯(lián)了起來——
死掉的牛、病倒的壯勞力、莫名其妙的怪病……
原來不是瘟疫,也不是鬼神。
是人禍!
是這個因為喪子之痛而徹底扭曲了心理的瘋女人,在向整個村子復仇!
憤怒直沖天靈蓋,我再也忍不住了,打開手電筒就要沖出去。
“住手!阿秀你在干什么!”
然而,有人比我更快。
“抓住她!果然是這個瘋婆子!”
從井邊的草垛后面,突然竄出來四五個黑影。
是村里的巡夜隊。
自從村里出了怪病,村長就安排了壯勞力輪流守夜,沒想到真的抓了個現(xiàn)行。
幾道強光手電瞬間打在阿秀臉上。
阿秀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傻了,手里的紙包掉在地上,剩下的白色粉末撒了一地。
“打死這個喪門星!”
“媽的,我說我家男人怎么好端端地吐血,原來是你這個毒婦!”
憤怒的村民們像是一群紅了眼的狼,一擁而上。
阿秀根本沒有反抗的余地,瞬間就被按倒在滿是碎石的地上。
拳頭、腳尖,像雨點一樣落在她身上。
“不要……不要……”阿秀凄厲地慘叫著,雙手卻不是抱頭,而是拼命地去抓地上那個被踩扁的紙包。
“還想護著毒藥?我看你是活膩了!”
王二的堂弟——一個膀大腰圓的漢子,一腳狠狠踹在阿秀的肚子上。
阿秀整個人弓成了蝦米,嘴里噴出一口酸水,但那只黑瘦的手依然死死摳著地上的紙包,指甲都摳斷了,鮮血淋漓。
我沖到近前的時候,場面已經(jīng)快要失控了。
阿秀滿臉是血,紅棉襖被扯爛了,露出了里面黑瘦干癟的脊背。
她在哭,但不是為了自己挨打而哭。
她一邊挨打,一邊對著井口哭嚎:“沒了……都沒了……二娃沒得喝了……”
那聲音凄厲得讓人心顫。
“打!打死算球!反正也是個瘋子,除了禍害人還能干啥!”
有人舉起了一塊磚頭,眼看著就要往阿秀的后腦勺上砸。
那一瞬間,理智告訴我這個女人是投毒犯,但某種本能的直覺讓我覺得哪里不對勁。
一個要報復社會的人,被抓后的反應不該是這樣。
那種絕望,不是因為形跡敗露,而是因為某種更珍貴的東西被毀壞了。
“住手!”
我用盡全身力氣大吼一聲,撲過去推開了那個舉著磚頭的村民。
“路老師,你讓開!這瘋婆子想害死全村人!”村民紅著眼吼道。
“就是!剛才我們都看見了,她往井里撒白粉!這不是毒藥是什么?”
我擋在阿秀身前,看著周圍一張張因為憤怒而扭曲的臉,大口喘著粗氣。
“就算是投毒,也要交給警察!你們這樣打死她,是犯法!”
“犯法?她害死那么多人的時候想過犯法嗎?”
群情激憤,眼看連我也要一起打。
我轉(zhuǎn)過身,一把抓起地上那個殘破的紙包。
里面還剩下一小撮白色粉末,混雜著地上的泥土和阿秀的血。
我必須證明這是什么。
現(xiàn)在送去化驗根本來不及,村民們的怒火已經(jīng)燒到了臨界點,只要再有一顆火星,阿秀今晚必死無疑。
我看著那白色的晶體。
顆粒分明,有些粗糙。
真的是毒藥嗎?如果是老鼠藥或者砒霜,通常會有特殊的顏色或者氣味。
但這東西,看著太眼熟了。
在這個貧瘠的村莊里,這是一種奢侈品。
我做了一個讓所有人都驚掉下巴的動作。
我伸出手指,在紙包里蘸了一下,然后——
把那是沾著泥土和血跡的手指,放進了嘴里。
“路老師!你瘋了!”
“快吐出來!有毒?。 ?/p>
村民們驚恐地尖叫起來,有人沖上來要扣我的喉嚨。
04.
時間在這一刻仿佛靜止了。
我的舌尖觸碰到了那些顆粒。
沒有想象中的苦杏仁味,沒有劇烈的燒灼感。
一種熟悉的、帶著些許雜質(zhì)的、直沖天靈蓋的甜味,在我的口腔里炸開。
甜的。
甜得發(fā)膩。
甜得讓人想哭。
我僵在了原地,眼淚毫無征兆地奪眶而出。
那不是毒藥。
那是糖。
是那種農(nóng)村小賣部里最廉價的散裝白糖,五毛錢一兩,平時只有過年過節(jié),孩子們才能嘗到一點。
我看著手里那個臟兮兮的紙包,又看了看趴在地上奄奄一息的阿秀。
所有的憤怒、恐懼、懷疑,在這一瞬間化作了巨大的荒謬和悲涼,重重地砸在我的心口。
“路老師……你沒事吧?”村民們看著我流淚,都嚇壞了,以為毒性發(fā)作了。
我慢慢地跪了下來,喉嚨里像是堵了一團棉花,哽咽得說不出話。
我把那個紙包舉起來,遞到帶頭的那個漢子面前。
“嘗嘗……”我啞著嗓子說。
“啥?”漢子愣住了。
“嘗嘗!都他媽給我嘗嘗!”我突然歇斯底里地吼了出來,像一頭受傷的野獸。
那漢子被我的樣子嚇住了,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伸出手指蘸了一點,放進嘴里。
下一秒,他的表情凝固了。
緊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
所有嘗過那粉末的人,都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樣,呆立在原地,臉上紅一陣白一陣。
死一般的寂靜籠罩了井邊。
只有風聲,和阿秀微弱的抽泣聲。
“是……是糖……”有人小聲嘀咕了一句。
這輕飄飄的兩個字,卻像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在場每一個人的臉上。
就在這時,一直趴在地上的阿秀動了。
她不顧身上的傷痛,手腳并用地爬過來,那姿勢像一條被打斷了脊梁的狗。
她不是來求饒的,也不是來拼命的。
她爬到我腳邊,伸出滿是血污的手,想要去夠我手里的紙包。
“給我……求求你……給我……”
她哭得那樣傷心,像個弄丟了最心愛玩具的孩子。
“別搶我的糖……水太冷了……二娃在井里怕苦……”
她抬起頭,那張被打破相的臉上,鼻涕眼淚混著鮮血往下淌,只有那雙眼睛,亮得嚇人。
“我家二娃從小就怕苦……喝了中藥都要吃糖……他在下面泡了五年了,水那么涼,那么苦……我要給他沖糖水喝……喝了糖水就不冷了……就不苦了……”
轟——
我感覺腦子里有什么東西崩塌了。
原來如此。
原來這就是“投毒”的真相。
這個瘋女人,這五年來省吃儉用,去撿垃圾、去討飯,甚至被人像狗一樣驅(qū)趕,就是為了換這幾兩白糖。
在她的認知里,兒子并沒有死,只是困在了井底。
她不懂什么是死亡,也不懂什么是水質(zhì)污染。
她只知道,作為一個母親,她不能讓兒子在下面受苦。
那些我們以為的陰森笑聲,其實是一個母親給孩子喂食時的寵溺和欣慰。
“我就這點糖了……攢了好久……”阿秀哭著去抓地上的碎渣,“都撒了……二娃喝不到了……他會怪娘的……”
剛才還喊打喊殺的村民們,此刻一個個垂下了頭。
那個踢了阿秀一腳的漢子,狠狠地抽了自己一個大嘴巴,蹲在地上抱住了頭。
我再也控制不住,一把抱住渾身顫抖的阿秀,在冰冷的月光下,在這個貧窮愚昧卻又深情得令人心碎的山村深夜里,放聲大哭。
我們都以為她是瘋子。
可在這個荒誕的夜晚,只有這個瘋子,守住了人性中最干凈的那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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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晚之后,關(guān)于“投毒”的謠言不攻自破。
至于村里的怪病,后來查明是因為上游的一家黑心造紙廠偷排污水,滲透了地下水層,跟阿秀撒的那點糖沒有半毛錢關(guān)系。
村民們雖然愧疚,但也就是送了點雞蛋米面,日子還得照過。
在這個地方,愧疚是最不值錢的東西。
當晚,我沒讓阿秀回她那個四面漏風的破窯洞,而是把她帶回了學校的宿舍。
她傷得很重。
肋骨斷了兩根,頭上破了個大口子,身上全是淤青。
我打了一盆熱水,一點點幫她擦洗身上的血污。
阿秀很安靜,大概是疼麻木了,或者是累極了。
她懷里依然緊緊抱著那個只剩下一張?zhí)羌埖钠撇及?,眼神直勾勾地盯著天花板,嘴里時不時嘟囔一句:“二娃……甜不甜?”
看著她這副模樣,我心里五味雜陳。
擦洗完,我想給她換個枕頭,讓她睡得舒服點。
她一直枕著的,是一個臟得看不出顏色的破布枕頭,硬邦邦的,散發(fā)著一股霉味。
“阿秀,換個枕頭吧,這個太硬了?!?/p>
我伸手去拿那個枕頭。
誰知剛才還安靜的阿秀,突然像觸電一樣彈了起來,死死按住枕頭,眼神兇狠得像護食的狼。
“別動!別動我的二娃!”
她尖叫著,指甲深深掐進枕頭里。
“好好好,我不動,我不動。”我趕緊舉手投降。
她這才慢慢放松下來,重新把臉貼在那個臟枕頭上,嘴里呢喃著:“這是二娃留下的……有二娃的味道……”
折騰了一晚上,她終于睡著了。
我坐在床邊,看著她即使在睡夢中依然緊皺的眉頭,嘆了口氣。
那個枕頭實在太破了,邊角的線都崩開了,里面的蕎麥皮漏了一地。
我怕她翻身弄得到處都是,就想著趁她睡著,幫她縫兩針。
我輕手輕腳地把枕頭從她頭下抽出來一點。
因為動作幅度很小,她并沒有醒。
借著臺燈昏黃的光,我捏起枕頭崩開的一角,剛準備拿針線,手指卻觸到了一個異物。
不是蕎麥皮。
是一種硬硬的、像是紙張一樣的觸感。
藏在枕芯的最深處。
好奇心驅(qū)使著我。
我小心翼翼地把手伸進那個破洞,夾住了那張紙,慢慢抽了出來。
那是一張已經(jīng)泛黃、皺皺巴巴的紙。
看起來有些年頭了,上面還有折痕和水漬。
我把它在燈下展平。
這是一張縣人民醫(yī)院的診斷書/尸檢報告復印件。
落款日期是五年前,也就是二娃死的那一年。
我原本只是無意一瞥,想著這大概是當年確認二娃溺亡的證明。
然而,當我看清上面的一行字時,我的瞳孔瞬間放大,整個人如遭雷擊,一股比剛才在井邊更刺骨的寒意,順著脊梁骨直沖后腦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