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chuàng)作聲明：本文為虛構(gòu)創(chuàng)作，請勿與現(xiàn)實關(guān)聯(lián)

一九八六年的冬天，雪下得特別大。

我永遠(yuǎn)記得那個傍晚，娘去世三年后，爹領(lǐng)回了一個女人——村里人人背后都叫她“母老虎”的張秀芹。

她第一天進(jìn)門，就指著我的鼻子，讓我在院子里罰站兩個小時。

那一刻，我恨透了她。

我以為我的人生完了，卻不知道，正是這個“母老虎”，最終把我逼成了全縣第一個考上清華的娃。

01

一九八六年的農(nóng)歷臘月，北風(fēng)像刀子一樣刮著，天空中飄起了鵝毛大雪。我裹著一件破舊的棉襖，縮在炕頭，一邊烤著火，一邊翻著一本滿是褶皺的小人書。我叫林峰，那年我十二歲，正在上小學(xué)六年級。

娘因為肺病，在三年前的冬天走了。從那以后，這個家就變得冷冷清清。

爹叫林大山，是個老實巴交的莊稼漢，一個人既要下地掙工分，又要照顧我和八歲的妹妹林芳，日子過得捉襟見肘。

我的成績在班里不好不壞，吊在中下游，心思根本不在讀書上，一有空就揣著個小板凳，跑到村頭的河邊去釣魚摸蝦，沒少因為逃學(xué)被老師揪著耳朵訓(xùn)。

大概半個月前，村里就開始傳閑話，說爹要給我和妹妹找個后娘。

那個人，就是鄰村的張秀芹。

我從大人們的議論中拼湊出了她的形象：三十九歲，死了丈夫，沒生過孩子，以前在村里當(dāng)過幾年民辦教師，性格厲害得很，管教起自家侄子侄女來，那是出了名的嚴(yán)厲，說一不二，村里半大不小的孩子見了她都繞道走，人送外號“母老虎”。

我心里又怕又恨，娘才走了三年，爹怎么就能忘了她？怎么能領(lǐng)一個“母老虎”進(jìn)門來欺負(fù)我們？

那天傍晚，雪越下越大。我正看得入迷，院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了。爹搓著手，滿臉堆笑地領(lǐng)著一個女人走了進(jìn)來。

那女人個子不算高，但腰板挺得筆直，穿著一件藍(lán)色的確良外套，雖然打了幾個補丁，但洗得干干凈凈。

她的頭發(fā)在腦后梳成一個利落的發(fā)髻，一點碎發(fā)都沒有。最讓我心里發(fā)怵的，是她的那雙眼睛，不大，卻異常明亮，眼神銳利得像能穿透人心。她掃了一眼屋里，目光最后落在了我身上。

這就是張秀芹。

“峰兒，芳兒，快……快叫人?！钡穆曇魩е唤z緊張和討好。

妹妹林芳嚇得躲到了我的身后，抓著我的衣角，小聲地哭了起來。我梗著脖子，把手里的書往炕上用力一扔，扭過頭去，不看他們。

張秀芹的目光落在了那本被我扔在炕上的課本上，她那原本還算緩和的臉色，瞬間就沉了下來。她沒有理會我爹的尷尬，徑直走到我面前，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yán)。

“林峰，出去，到院子里站著。面朝墻壁，站兩個小時，不許動?！?/p>

我愣住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憑什么？她算老幾？

“秀芹，你看這天……”爹想上來求情。

張秀芹一個眼神掃過去，爹剩下的話就全咽回了肚子里。她就那樣看著我，眼神里沒有憤怒，只有一種冷冰冰的、不容挑戰(zhàn)的命令。

我心里的委屈和憤怒一下子就爆發(fā)了。我狠狠地瞪著她，眼淚在眼眶里打轉(zhuǎn)。

我想起了我娘，娘在世的時候，別說罰我了，連一句重話都舍不得說?，F(xiàn)在，這個陌生的女人，第一天進(jìn)我們家的門，就要給我下馬威。

雪花落在我的臉上，冰冷刺骨。

我倔強地走出屋門，站在院子中央的墻壁前。我心里暗暗發(fā)誓，我一定要想辦法把這個女人趕走！這個家，不歡迎她！

雪越下越大，沒一會兒我的頭發(fā)和肩膀上就落了白白的一層。我凍得渾身發(fā)抖，牙齒咯咯作響。妹妹躲在門縫里，偷偷地看著我，無聲地抹著眼淚。

02

夜色漸深，我感覺自己快要凍成一根冰棍了。透過窗戶的燈光，我隱約看到張秀芹的身影在窗前晃動。

她好像在院子里站了一會兒，觀察著我的站姿，然后自言自語般地低聲說了一句什么，風(fēng)太大，我沒聽清。后來，我看到她拿起了我扔在炕上的作業(yè)本，一頁一頁地翻看著，表情嚴(yán)肅而專注。

那一刻，我心里充滿了對她的仇恨，和對未來的恐懼。

那個雪夜的罰站，只是一個開始。從張秀芹進(jìn)門的第二天起，我和妹妹林芳的好日子，算是徹底到頭了。

她不知道從哪弄來一張大白紙，用毛筆在上面寫下了一張密密麻麻的作息時間表，貼在了堂屋最顯眼的墻上。

早上五點，必須起床，在院子里站半個小時的樁，然后背半個小時的課文。 放學(xué)后，不準(zhǔn)在外面瘋跑，必須立刻回家，先完成所有作業(yè)，檢查無誤后，才能幫著家里干活。 每天晚上八點到十點，是固定的學(xué)習(xí)時間。她會親自坐在我們旁邊，輔導(dǎo)我們做功課。

對于一個在山野里瘋慣了的孩子來說，這張時間表簡直就是一副枷鎖。我打心底里抗拒，用各種方式進(jìn)行反抗。

有一次，我趁她去地里送飯，偷偷溜出家門，約上村里的小伙伴，跑到五公里外的“野豬灣”去釣魚。我們玩得正歡，突然聽到一陣急促的自行車鈴聲。我一回頭，就看到張秀芹騎著那輛二八大杠自行車，滿頭大汗地出現(xiàn)在了河對岸。她是怎么找到這里的？我至今都想不明白。

那天晚上，她沒有罵我，也沒有打我。她只是把我的語文課本扔在我面前，平靜地說：“抄，把這篇課文抄二十遍。什么時候抄完，什么時候睡覺?！?/p>

我一邊抄，一邊在心里把她罵了無數(shù)遍。那天晚上，我一直抄到后半夜，手腕都快斷了。

我的作業(yè)，以前都是胡亂應(yīng)付。張秀芹來了之后，每天都要仔細(xì)檢查。有一次，我的數(shù)學(xué)作業(yè)寫得潦草不堪，還錯了一大半。她看了一眼，二話不說，直接撕了個粉碎，扔進(jìn)了灶膛。

“重寫?！彼淅涞貋G下兩個字。

我哭著，鬧著，在地上打滾，但一點用都沒有。她就坐在油燈下，靜靜地看著我，不說話。最后，我只能哭喪著臉，重新鋪開作業(yè)本，一道題一道題地演算，直到深夜。

最嚴(yán)重的一次，是期中考試。我為了能考個好成績，偷偷在手心里寫了幾個公式。結(jié)果被監(jiān)考老師當(dāng)場抓住，通報了全校。我以為回家后會迎來一頓暴打，沒想到，張秀芹只是讓我跪在了堂屋的搓衣板上。

她什么話也沒說，就讓我跪著，跪了一個小時。那種屈辱和疼痛，比打我一頓還難受。

村里人的閑言碎語也傳到了我的耳朵里：“哎，林大山真是瞎了眼，娶了這么個母老虎回家，看把那倆孩子折磨的，都瘦了。”“就是，后娘哪有親娘好啊，這倆娃以后有罪受了?！?/p>

我和妹妹對她的反抗也愈發(fā)激烈。我們故意不吃她做的飯，把碗筷摔得震天響；我們當(dāng)著她的面頂撞她，說她不是我們的娘，管不著我們；我甚至偷偷抓了幾條毛毛蟲，放進(jìn)了她的被窩里。

可無論我們怎么鬧，張秀芹都像一座山，巍然不動。她精力旺盛得不像話，每天都是家里起得最早的，給我們做好早飯，然后下地干活，中午回來做飯，下午再去干活，晚上還要熬到深夜，盯著我們學(xué)習(xí)。她干農(nóng)活也是一把好手，插秧、割麥，樣樣不比村里的男人差。村里人背地里叫她“母老虎”，當(dāng)著面卻又不得不佩服地說：“秀芹真是個能人，里里外外一把抓?！?/p>

爹夾在中間，左右為難。他心疼我們，想替我們說幾句好話，但每次都被張秀芹一個眼神給瞪了回去。他也知道，這個家自從張秀芹來了之后，確實變得干凈整潔了，我和妹妹的衣服也總是干干凈凈的。

03

在這樣日復(fù)一日的“折磨”中，時間到了期末?？荚嚦煽儼l(fā)下來的時候，我驚呆了。我的數(shù)學(xué)，竟然破天荒地考了八十五分。要知道，我以前能考及格，都算是祖墳冒青煙了。

我拿著卷子，心里有種說不出的復(fù)雜滋味。我以為張秀芹會表揚我?guī)拙洌伤皇悄眠^卷子，淡淡地看了一眼，說：“這才剛開始?！?/p>

一九八七年的秋天，我升入了鄉(xiāng)里的初中。在張秀芹那近乎殘酷的管教下，我的成績竟然奇跡般地進(jìn)入了班級前十。

我本以為可以松一口氣，沒想到，她對我的要求，變得比小學(xué)時更加嚴(yán)格了。

她不知道從哪弄來了初中三年的所有課本，每天晚上，除了輔導(dǎo)我當(dāng)天的功課，還要逼著我預(yù)習(xí)后面的內(nèi)容。

周末的時間，更是被她安排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上午復(fù)習(xí)，下午做她找來的各種練習(xí)題。我感覺自己就像一個被擰緊了發(fā)條的陀螺，一刻也不得停歇。

我對她的反抗，從激烈的正面沖突，變成了消極的抵抗。但我漸漸發(fā)現(xiàn)，這個被我視為“敵人”的女人，似乎并不像我想象中那么冷酷無情。

有好幾次，我因為頂撞她被罰站，寒冷的冬夜里，凍得瑟瑟發(fā)抖。

等我站完回到屋里，總能發(fā)現(xiàn)門檻上放著一杯還冒著熱氣的紅糖水。我知道，那是她悄悄給我準(zhǔn)備的。

還有一次，她去鎮(zhèn)上趕集，回來時，竟然給我?guī)Щ貋硪槐緧湫碌臅度珖踔袛?shù)學(xué)奧林匹克競賽輔導(dǎo)》。那本書的封皮亮得晃眼，在當(dāng)時的我看來，簡直是天價。

我知道，那是她靠著每天起早貪黑，攢下雞蛋去賣，一個一個銅板攢出來的錢買的。她對自己很吝嗇，一件衣服穿好幾年，縫縫補補，卻在我的學(xué)習(xí)用品上，從來沒有吝嗇過。

那年冬天，村里來了一個從縣城轉(zhuǎn)學(xué)回來的學(xué)生，叫王建國。他的父母在縣里工作，因為政策原因，把他送回老家上學(xué)。

王建國成績非常好，特別是數(shù)學(xué)，每次考試都是滿分。在張秀芹的“熏陶”下，我第一次有了強烈的“比較”意識，心里憋著一股勁，想跟他比個高低。

張秀芹看出了我的心思。從那以后，她開始給我“加餐”。每個周末，她都會騎著那輛破舊的自行車，載著我，去三十多公里外的縣城圖書館。

來回六十多公里的土路，她騎得氣喘吁吁，卻從來不喊累。到了圖書館，她會陪著我待上一整天，看我埋頭在書堆里，她的眼神里總是充滿了欣慰。

從圖書館出來，她舍不得花五毛錢坐一趟公交車，卻會毫不猶豫地花幾塊錢，給我買下我眼饞了很久的習(xí)題集。

有一次，在回家的路上，我坐在自行車后座上，看著她被汗水浸濕的后背，忍不住問她：“你為什么對我這么好？”

她沒有回頭，只是蹬著車，淡淡地說：“你是個聰明的孩子，腦子活。嬸年輕的時候，也想考大學(xué)，可家里窮，供不起。嬸不想讓你也留下遺憾?！?/p>

那一刻，我心里某個堅硬的角落，似乎被什么東西輕輕地觸動了一下。

她的手因為常年干農(nóng)活，布滿了厚厚的老繭，指關(guān)節(jié)也有些粗大?？删褪沁@雙手，在晚上給我批改作業(yè)，講解錯題的時候，動作卻異常的溫柔和耐心。

在初一下學(xué)期的期末考試中，我的總分第一次超過了王建國，拿到了全班第一。拿著成績單回家的時候，我心里激動又忐忑。

04

晚飯時，我鼓起勇氣，對著正在給我夾菜的她，小聲地叫了一句：“秀芹嬸……”

她的手在半空中頓了一下，抬起頭，有些驚訝地看著我。然后，她笑了，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她笑得那么開心，眼睛里閃著亮晶晶的光。

雖然我還是沒能叫出那個“娘”字，也不再像以前那樣叫她“那個女人”了。我對她的態(tài)度，從最初的仇恨和抗拒，慢慢變成了一種我說不清楚的困惑和動搖。我不再那么抵觸她的管教，甚至開始在學(xué)習(xí)中，體會到了一絲絲的樂趣和成就感。妹妹林芳，也漸漸地不再怕她，有時還會主動湊到她身邊，讓她幫忙梳辮子。這個曾經(jīng)冰冷的家，似乎有了一點點溫度。

日子在嚴(yán)格的管教和悄然的溫情中，不緊不慢地滑到了第二年夏天。我已經(jīng)習(xí)慣了每天被張秀芹逼著學(xué)習(xí)的生活，也習(xí)慣了在她的輔導(dǎo)下，看著自己的成績一點點進(jìn)步。我的內(nèi)心，對她的情感越來越復(fù)雜，既有畏懼，又有了一絲若有若無的依賴。

真正讓我從心底里開始理解和接納她的，是一次偶然聽到的對話。

那是一個夏天的午后，天氣悶熱，知了在樹上聲嘶力竭地叫著。我做完作業(yè)，準(zhǔn)備去后院的水井邊沖個涼。剛走到院墻下，就聽到鄰居李嬸和張秀芹在墻那頭說話。

“秀芹啊，不是我說你，”李嬸的大嗓門傳了過來，“你對人家這兩個孩子，比親生的還好?？赡阕约耗?？整天省吃儉用，一件衣服穿幾年，何必過得這么苦？”

我停下腳步，貼著墻根，豎起了耳朵。

只聽張秀芹嘆了口氣，聲音里帶著一絲我從未聽過的疲憊：“嫂子，你不懂。林峰這孩子，聰明，腦子靈光，是個讀書的料。我不能眼睜睜看著他像我一樣，因為家里窮，讀不成書，這輩子就困死在這山溝溝里?！?/p>

“那也用不著你這么拼命啊，”李嬸說，“我看你每天天不亮就起，比村里的牛還能干。你自己也該享享福了，畢竟年紀(jì)也不小了?！?/p>

“看著孩子有出息，就是我這輩子最大的福氣了?！睆埿闱鄣穆曇艉茌p，卻異常堅定。

我站在墻角，一動不動，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說不出是什么滋味。

那天晚上，爹看我情緒不高，把我叫到一邊，跟我聊了很久。他告訴我，當(dāng)初張秀芹要嫁給他的時候，村里很多人都不理解。以她的條件，雖然喪夫，但人能干，又識字，完全可以找個條件更好的，沒必要嫁給他這個帶著兩個拖油瓶的窮光蛋。

“你秀芹嬸當(dāng)時就跟我說了一句話，”爹抽著旱煙，眼睛有些濕潤，“她說，她看上我，不是看上我這個人，是看中了你。她說，你是個能讀出書來的苗子，她想嫁過來，幫我一把，供你考上大學(xué)，走出這大山?！?/p>

爹還告訴我，張秀芹嫁過來的時候，把自己積攢了多年的所有積蓄，都拿了出來，放在一個鐵盒子里，說這是專門給我的“教育基金”，誰也不能動。

我的心，被這些我從未知道的真相，狠狠地撞擊著。

秋天的時候，一場突如其來的大雨，讓我對她的感情，發(fā)生了徹底的轉(zhuǎn)折。那天下午，學(xué)校因為暴雨提前放學(xué)。

我站在教室門口，看著同學(xué)們一個個被家長接走，心里一陣失落。我知道，爹在地里干活，肯定顧不上我。張秀芹……她應(yīng)該也不會來吧。

我冒著雨，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家跑。雨水打在臉上，冰冷刺骨。就在我快要絕望的時候，遠(yuǎn)處傳來一陣急促的自行車鈴聲。

我抬頭一看，就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穿著一件破舊的蓑衣，騎著車，在雨幕中艱難地向我駛來。

是張秀芹。

她渾身都濕透了，雨水順著她的頭發(fā)往下淌。她看到我，立刻從車上跳下來，把身上唯一的一件雨衣脫下來，不由分說地披在了我的身上。

“快穿上！可不能讓你感冒了，感冒了就得耽誤學(xué)習(xí)！”她的嘴唇凍得發(fā)紫，聲音卻異常堅決。

回去的路上，她騎著車，我坐在后座，為她撐著那件小小的雨衣。我第一次主動關(guān)心她：“嬸，你不冷嗎？”

她笑了笑，聲音在風(fēng)雨中有些模糊：“不冷，看到你沒事，我就放心了。”

05

那天晚上，我破天荒地，第一次主動幫她掃了地，擦了桌子。妹妹林芳也偷偷地湊到我耳邊說：“哥，我覺得，秀芹嬸對咱們，比親媽還好?！?/p>

我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從那一刻起，我從心底里，真正地接納了她。我不再恨她，甚至開始感激她。這個女人，她是用一種我從未見過的方式，在愛著我們。

自從那次雨中送傘之后，我就像是變了一個人。我不再需要張秀芹拿著棍子在后面逼著我學(xué)習(xí)，而是開始主動地、甚至是貪婪地吸收著知識。我把她給我制定的學(xué)習(xí)計劃，又往前推進(jìn)了一大截。

我開始主動要求她給我布置更多的作業(yè)，主動向她請教更難的問題。我們之間的關(guān)系，從之前的“管教與被管教”，悄然變成了一種亦師亦友的默契。

時間飛快地進(jìn)入了初三，中考的壓力像一塊巨石壓在所有人的心頭。在最后的沖刺階段，我?guī)缀踹M(jìn)入了一種瘋狂的狀態(tài)。每天晚上，我都會學(xué)習(xí)到凌晨一點，甚至更晚。而張秀芹，就一直陪在我的身邊。

她會默默地坐在油燈的另一頭，借著昏暗的光線，為我縫補衣服?？吹轿业你U筆禿了，她會拿過去，用小刀仔細(xì)地削好；看到我打瞌睡了，她會端來一杯滾燙的熱茶；遇到我百思不得其解的難題，她會放下手里的針線活，湊過來，跟我一起研究，有時候，為了一個幾何題的輔助線，我們能討論到后半夜。

為了給我補充營養(yǎng)，她每天天不亮就起床，跑到幾里外的河邊，下網(wǎng)捕魚，給我熬魚湯喝。她的手在冰冷的河水里泡得又紅又腫，卻從來沒有一句怨言。她自己舍不得吃一口魚肉，總是把魚肚子上最嫩的肉挑出來，滿滿地盛在我的碗里。

一九八九年的夏天，中考成績出來了。我以全縣第三名的優(yōu)異成績，考上了縣里最好的重點高中。

拿到錄取通知書的那天，整個村子都沸騰了。爹激動得搓著手，一個勁地說著“好，好”。而張秀芹，這個在我印象中永遠(yuǎn)堅強、嚴(yán)厲的女人，在看到通知書的那一刻，竟然第一次在我面前，流下了眼淚。

她一把將我摟進(jìn)懷里，聲音哽咽：“峰兒，嬸……嬸就知道你行！你沒讓嬸失望！”

我也忍不住哭了。我抱著她，鄭重地對她說：“嬸，您放心！等我考上大學(xué)，畢了業(yè)，我一定掙大錢，讓您過上好日子！”

她擦掉眼淚，笑著拍了拍我的背：“傻孩子，你有出息，能走出這大山，嬸就心滿意足了?！?/p>

村里人對張秀芹的態(tài)度，也發(fā)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轉(zhuǎn)彎。那些曾經(jīng)在背后說她閑話的人，現(xiàn)在見到她，都客客氣氣地打招呼，滿臉堆笑地說：“秀芹啊，你可真有本事，把林峰這野小子教得這么出息！”“林大山真是娶對人了，秀芹這后娘，比親娘還親！”

開學(xué)前的一天，家里來了許多親戚，祝賀我考上重點高中。當(dāng)著所有人的面，我端起一杯酒，走到張秀芹面前，看著她那因為操勞而過早染上風(fēng)霜的臉，我鼓足了所有的勇氣，清晰地、大聲地喊了一聲：

“娘！”

整個屋子瞬間安靜了下來。所有人都看著我們。

張秀芹愣住了，她手里的筷子“啪”的一聲掉在了地上。她難以置信地看著我，眼睛里迅速蒙上了一層水汽。幾秒鐘后，她猛地站起來，一把將我拉到身邊，對著滿屋子的親戚，笑得合不攏嘴，那是一種發(fā)自內(nèi)心的、無比驕傲和幸福的笑容。

“哎！哎！我的好兒子！”她一遍遍地應(yīng)著，眼淚卻怎么也止不住。

那一刻，我覺得，我們才像一個真正的一家人。

06

一九八九年的秋天，我背著行囊，滿懷著憧憬和驕傲，走進(jìn)了縣重點高中的大門?？蛇@份驕傲，很快就被現(xiàn)實擊得粉碎。

這里，云集了全縣各個鄉(xiāng)鎮(zhèn)最頂尖的學(xué)生。我那點在中考里取得的成績，在這里根本不值一提。

曾經(jīng)在初中時引以為傲的數(shù)學(xué)，在高手如林的課堂上，也變得平平無奇。第一次月考，我的成績單下來，排名赫然寫著：年級第五十名。

這個數(shù)字像一盆冷水，從我的頭頂澆下，讓我從里到外涼了個透。

巨大的落差和挫敗感，讓我?guī)缀醣罎?。我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不行？我是不是只是一個在小池塘里稱王稱霸的“井底之蛙”？

那段時間，我情緒低落到了極點。張秀芹似乎看出了我的不對勁，但她沒有像以前那樣嚴(yán)厲地責(zé)備我。

周末我回家，她只是更加耐心地，幫我分析每一張卷子，找出我的知識漏洞，然后系統(tǒng)地、有條理地教我適應(yīng)高中的學(xué)習(xí)方法。

“峰兒，從山腳爬到半山腰，肯定比從平地爬到山腳要累?！彼贿厧臀艺礤e題本，一邊說，“但只要你不停下，總能爬到山頂。娘相信你?！?/p>

在她的鼓勵和幫助下，我慢慢地調(diào)整了心態(tài)，重新投入到緊張的學(xué)習(xí)中。

時間過得飛快，轉(zhuǎn)眼就到了一九九零年的春節(jié)前。我?guī)е谀┛荚嚹昙壟琶诙某煽儐?，高高興興地回家過寒假。

可我剛一踏進(jìn)院子，就感覺到氣氛不對。

院子里站著好幾個鄰居，都在小聲地議論著什么，看到我回來，都用一種同情的、欲言又止的眼神看著我。

我心里咯噔一下，一種不祥的預(yù)感涌上心頭。我三步并作兩步?jīng)_進(jìn)屋里。

屋里的景象讓我瞬間呆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