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chuàng)作聲明：本文為虛構(gòu)創(chuàng)作，請勿與現(xiàn)實關(guān)聯(lián)

“別緊張?！鳖I(lǐng)證時，他輕輕按住我發(fā)抖的手說。

為了弟弟能拿到北京戶口，我嫁給了大我四十五歲的退休教授。

這本是一場各取所需的婚姻交易，直到他遞來那份手寫協(xié)議，上面寫著：“三年后，房子歸你?！?/strong>

然而，這場關(guān)乎親情與房產(chǎn)的抉擇，遠比我想象的更為復(fù)雜。

當(dāng)他突然昏迷，兒子拿出撕毀的協(xié)議指控我騙婚時，我才發(fā)現(xiàn)，所有的“得到”背后，早已標好了意想不到的代價。

二零一九年，三月，北京。

凌晨三點半的醫(yī)院走廊，又冷又長，只有盡頭值班臺的指示燈在幽微地亮著。

我叫李靜，趴在冰涼的臺面上，眼皮重得抬不起來。手機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嗡嗡的聲音在寂靜里格外清晰。

是我弟李文浩發(fā)來的微信。

我摸出手機，屏幕的光刺得眼睛發(fā)酸。消息就一行字：

“姐，單位領(lǐng)導(dǎo)今天又問了，落戶的事到底有眉目沒有？明年指標可能就緊了?！?/p>

我把手機扣在臺面上，額頭抵著手背，長長地吐了口氣。

消毒水的氣味頑固地往鼻子里鉆，聞了這么多年，還是覺得嗆，嗆得人想掉眼淚。

我想回他“別著急，姐在想辦法”，手指在屏幕上懸了半天，一個字也沒按下去。

不著急？他怎么能不著急？

一個從晉北小縣城考出來的孩子，拼了命讀到碩士，進了中關(guān)村一家做人工智能的初創(chuàng)公司，眼看前途就在眼前。要是因為一張北京戶口卡住了，這幾年的寒窗苦讀，還有家里砸鍋賣鐵的付出，算什么？

我閉上眼，胸口像壓了塊石頭，沉甸甸地喘不過氣。

七年了。

我在這家三甲醫(yī)院的呼吸科當(dāng)了七年護士。

七年來，我沒逛過商場，沒買過像樣的護膚品，身上最貴的那件羽絨服還是三年前科室發(fā)的年終福利。

租的房子在北五環(huán)外的老小區(qū)，合租，我住最小的那間，夏天悶得像蒸籠，我也只是開個小風(fēng)扇對付。

省下的每一分錢，都打回了老家。

我媽腦梗后遺癥，半邊身子不聽使喚，已經(jīng)八年了。吃藥、理療、請人幫忙照看，哪一樣都是錢。

我爸走得早，家里就我和文浩。

文浩爭氣，是我們那片第一個考到北京、還讀了熱門專業(yè)的碩士生。我媽雖然說話不利索，但提起兒子，渾濁的眼睛里就有光，見人就用還能動的那只手比劃，意思是李家出息了。

可出息歸出息，北京的落戶政策像一堵高高的墻，把我們這樣的人攔在外面。

文浩公司有落戶名額，但要求本人得先有北京戶口，或者有直系親屬是北京戶口，才能走“隨遷”或“掛靠”的路子。

我試過了所有我能想到的辦法。

人才引進？我一個大專學(xué)歷的護士，連門檻都夠不著。

積分落戶？我社保年限不夠，分數(shù)差得遠。

買房？更別想，我連個廁所大的面積都買不起。

每一條路，走到頭都是死胡同。

眼淚不知不覺就流下來了，冰冰涼地滑過臉頰，滲進護士服的領(lǐng)子里。

走廊那頭傳來腳步聲，是同科室的王曉燕下夜班路過。她看我肩膀一抽一抽的，走過來，輕輕拍了拍我的背。

“靜靜，怎么了？家里有事？”

我趕緊用手背抹了把臉，搖搖頭，嗓子發(fā)緊，說不出話。

王曉燕在我旁邊坐下，遞過來一張紙巾。她沉默了一會兒，左右看看，壓低聲音說：“是不是……為你弟弟戶口的事發(fā)愁？”

我點點頭。

王曉燕又湊近了些，聲音壓得更低：“我這兒……倒是有個門路，就是……說出來不太好聽。”

我抬起頭看她。

她舔了舔嘴唇，像是下了決心：“假結(jié)婚，聽說過嗎？找個有北京戶口、上了年紀的人，給一筆錢，領(lǐng)個證，把戶口落過去。等年限到了，或者事情辦妥了，再離。”

我的心猛地一跳。

王曉燕繼續(xù)說：“我老家一個遠房表妹，就是這么辦的。找了個退休的，快六十了，給了二十五萬，戶口落定，第二年就悄悄把婚離了。現(xiàn)在人在北京，工作生活都沒影響?！?/p>

二十五萬。

我手頭所有的存款加起來，再預(yù)支我半年的工資和獎金，大概也就這個數(shù)。

我咬著下嘴唇，沒吭聲。腦子里嗡嗡的，像飛進了一群馬蜂。

這種事，我以前只在社會新聞的邊角料里瞥見過，覺得離自己很遠，甚至有點鄙夷。

沒想到，現(xiàn)在它沉甸甸地壓在了我的面前。

我還有選擇嗎？

王曉燕看我臉色變幻不定，嘆了口氣，又拍了拍我：“我就是這么一說，你也別太往心里去。走投無路了再考慮。畢竟……不是啥光彩事?！?/p>

我點點頭，聲音干澀：“嗯，我知道。燕姐，謝謝你。”

我站起來，腿有點發(fā)軟。走出醫(yī)院大樓，天邊已經(jīng)泛起了魚肚白。早班公交車開始在路上跑，清掃車發(fā)出唰唰的聲音。

我站在站臺上，看著這座漸漸蘇醒的龐大城市。高樓林立，車流如織，一切都充滿了生機和希望。

可這希望，好像從來都與我無關(guān)。

回到合租屋，我倒在床上，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上的裂紋，一直到天亮。

那一夜，我沒合眼。

假結(jié)婚。二十五萬。三年。離婚。

這幾個詞像烙鐵一樣燙在我的腦海里。

第二天上班，我魂不守舍，給病人配藥時差點拿錯了瓶子。帶我的老師傅狠狠訓(xùn)了我一頓，我低著頭，一聲沒吭。

下午，我給文浩打了個電話。

電話那頭，他聲音疲憊，說還在加班改代碼，領(lǐng)導(dǎo)催進度催得緊。他又小心翼翼地提了一句落戶的事，語氣里滿是焦慮和不確定。

“姐，要是實在不行……我就看看有沒有其他城市的機會，或者……回省城也行?！彼曇粼秸f越低。

我心里一酸，趕緊打斷他：“胡說八道什么！好不容易在北京立住腳，回去干什么？姐有辦法，你安心上你的班，搞好你的項目，別想這些沒用的?！?/p>

掛了電話，我在消防通道里站了很久，直到對講機里傳來呼叫我的聲音。

那些親戚的嘴臉，我爸生病時他們躲得遠遠的樣子，我媽需要錢時他們哭窮的腔調(diào)……一幀幀在我眼前閃過。

我不能讓文浩回去?；厝?，他那些前沿的技術(shù)，那些熬夜熬出來的成果，可能就真的沒用了。

晚上，我給王曉燕發(fā)了條微信：“燕姐，那個事……我考慮好了。幫我問問吧。”

王曉燕很快回復(fù)：“真想好了？那我?guī)湍愦蚵牬蚵?。有個老頭，條件還行，就是人比較孤僻，住西城胡同里。”

我回：“只要能落戶口，別的都好說。”

三天后，王曉燕帶我去了西城區(qū)一條不算熱鬧的胡同。

青磚灰瓦，老槐樹從院墻里探出枝椏。我們在一扇褪了色的朱漆木門前停下。

“就這兒，”王曉燕指了指門，“老頭姓吳，叫吳建國，退休前是中學(xué)物理老師?！?/p>

我深吸一口氣，推開了虛掩的門。

院子里很安靜，種著些尋常的花草，收拾得整齊。正房的門開著，能看到里面滿墻的書柜。

一個老人坐在靠窗的藤椅里，戴著老花鏡，正在看報紙。聽見動靜，他抬起頭。

頭發(fā)全白了，梳得很整齊。臉瘦，皺紋深，但眼神很亮，看人的時候沒什么溫度，像冬日結(jié)冰的湖面。

我心跳得厲害，硬著頭皮走進去。

老人沒起身，也沒說話，只是用目光示意我對面的椅子。

我坐下，手規(guī)規(guī)矩矩地放在膝蓋上。

王曉燕在門口說了句“吳老師，人我?guī)У搅?，你們聊”，就帶上門出去了。

屋子里只剩下我們兩個，還有桌上一個老式收音機里傳出的咿咿呀呀的京劇唱腔。

他放下報紙，摘下老花鏡，看著我，開口問：“李靜？”

聲音有點沙啞，但吐字清晰。

我點頭：“是，吳老師好?！?/p>

他從茶幾下面拿出一張紙，是我之前讓王曉燕轉(zhuǎn)交的簡單情況說明。

他掃了一眼，問：“你弟弟，學(xué)人工智能的？”

我愣了一下：“是，模式識別方向。”

“在哪家公司？”

“中關(guān)村，叫‘深藍智科’?！?/p>

老人的眼皮微微抬了一下，嘴角似乎動了一動。他放下那張紙，端起旁邊的紫砂壺，給自己倒了杯茶。

“深藍智科的技術(shù)總監(jiān)，姓方，叫方哲，是我以前的學(xué)生?！彼卣f，吹了吹茶杯上的熱氣。

我徹底怔住了，腦子里一片空白。世界上真有這么巧的事？

吳建國沒看我，目光望向窗外斑駁的樹影，繼續(xù)說：“你的情況，小王跟我大概說了。你想要個北京戶口，給你弟弟用，是吧？”

我攥緊了手指，指甲掐進掌心：“是?！?/p>

“我可以幫你，”他轉(zhuǎn)回頭，目光落在我臉上，很直接，“但我有條件?！?/p>

我的心提了起來。二十五萬，我準備好了。

“我不要錢。”他說。

我又愣住了。

他站起來，走到書柜前，背對著我，聲音平緩地傳過來：“我兒子在美國，十一年沒回來了。他母親走的那年，打電話讓他回來一趟，他說項目忙，走不開。”

他的背影顯得有些佝僂。

“這套院子，是我父親留下來的。我不想等我死了，它落到一個十幾年不回家的人手里，然后被賣掉，或者荒著?！彼D(zhuǎn)過身，看著我，眼神里有一種決絕，“你跟我結(jié)婚，三年后，這院子的產(chǎn)權(quán)過戶給你?！?/p>

我的呼吸停住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弟弟工作的事，我找方哲說。戶口，我給你落。條件是，”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說得很清楚，“這三年里，你每個星期天下午過來一趟。不用干活，不用伺候我，就過來坐坐，一起吃頓晚飯，說說話。就當(dāng)……是來看看一個獨居的遠房長輩?！?/p>

我張著嘴，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天上掉餡餅，也不敢這么掉。

“為……為什么選我？”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fā)顫。

吳建國的目光落在我手上。我下意識地把手往后縮了縮。常年戴橡膠手套，反復(fù)消毒，我的手粗糙，指關(guān)節(jié)有些粗大，指甲修剪得很短，沒什么血色。

他移開目光，語氣沒什么波瀾：“方哲以前跟我提過，他們公司有個挺拼的年輕人，技術(shù)不錯，就是家里負擔(dān)重，姐姐為了供他讀書吃了很多苦。我猜，就是你弟弟?！?/p>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我打聽過你。在醫(yī)院工作七年，沒出過差錯，同事評價不錯，孝順，顧家。你這個人，還算可靠。”

我低下頭，眼淚毫無預(yù)兆地涌了出來，大顆大顆砸在膝蓋上。

這么多年，那些辛苦，那些委屈，那些只能往肚子里咽的淚水，我以為只有我自己知道，只有夜里看著天花板的時候自己反復(fù)咀嚼。

沒想到，一個陌生人，用這樣平靜的語氣，說“你這個人，還算可靠”。

我的肩膀控制不住地抖動起來，死死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

屋子里很安靜，只有收音機里斷續(xù)的鑼鼓點。

過了很久，我抬起頭，用手背胡亂抹掉臉上的淚，看著他說：“我答應(yīng)?！?/p>

從胡同里出來，天已經(jīng)擦黑。

我走在漸漸亮起路燈的街上，腳步有些飄。腦子里反復(fù)回響著剛才的對話，像做夢一樣。

房子給我？戶口給我？只要每周去陪他吃頓飯？

這怎么可能？世上哪有這么好的事？

回到出租屋，我一夜沒睡踏實，翻來覆去。

第二天上班，精神恍惚，差點把兩份病歷弄混。護士長皺著眉頭看了我好幾眼。

下班后，我給文浩打電話，沒提假結(jié)婚的事，只問他工作順不順利。

文浩說項目到了關(guān)鍵階段，天天加班，壓力很大。他又忍不住嘆氣：“姐，落戶的事……要是太難，就算了。我同學(xué)有去杭州、深圳的，發(fā)展也挺好。”

我心里像被針扎了一下，努力讓聲音聽起來輕松：“別瞎想，姐有辦法了，正在辦。你好好干你的，別分心。等你落了戶，踏實下來，再把媽接來北京看看病。”

掛了電話，我站在狹小的陽臺上，看著遠處國貿(mào)璀璨的燈火，看了很久。

那些光芒，那么亮，卻又那么遠。

猶豫了幾天，我還是撥通了吳建國留給我的那個座機號碼。

電話響了幾聲才被接起，他“喂”了一聲，聲音透過聽筒傳來，還是那么平淡。

我握緊話筒，說：“吳老師，我……我同意?！?/p>

那邊沉默了幾秒鐘，然后說：“好。這周六，上午九點，帶好身份證和戶口本，區(qū)民政局門口見?！?/p>

二零一九年，五月二十日，周六，天氣很好。

我穿了一件最簡單的白襯衫，藍色牛仔褲，頭發(fā)扎成馬尾。這大概是我最整齊的樣子了。

上午九點，吳建國準時出現(xiàn)在民政局門口。他穿了一件半舊的灰色夾克，里面是白色襯衣，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手里拿著一個文件袋。

我們沒什么交流，一起走進去。

大廳里人不少，大多是年輕的情侶，依偎著，低聲說笑，臉上洋溢著幸福和期待。

我們倆，一個二十八，一個七十三，一前一后地排隊，顯得格格不入。我能感覺到周圍投來的好奇、探究，甚至略帶異樣的目光。我低著頭，盯著自己的鞋尖。

叫到我們的號了。

辦事的是個中年女同志，她接過我們的證件，看看我，又看看吳建國，眼神里閃過一絲訝異，但什么也沒問，只是按照流程，核對，詢問，打印表格。

“是自愿結(jié)婚嗎？”她例行公事地問。

“……是?！蔽业穆曇粲悬c干。

“是?！眳墙▏穆曇羝椒€(wěn)。

簽字的時候，我的手抖得厲害，筆尖在紙上劃了好幾下才寫出名字。

吳建國看了我一眼，伸手過來，輕輕按住了我發(fā)抖的手腕。他的手干燥，溫?zé)?，帶著老年人特有的、略微粗糙的質(zhì)感。

“別緊張?！彼f。

就三個字。我慌亂的心，奇異地安定了一點點。

兩個紅本子遞了出來。我接過屬于我的那本，翻開。照片上，我和吳建國并肩坐著，我表情僵硬，他神色平靜。配偶欄里，印著“吳建國”三個字。

我結(jié)婚了。和一個比我父親年紀還大的男人。

走出民政局，陽光刺眼。吳建國說：“跟我回去一趟，有些手續(xù)要辦?！?/p>

我默默地跟著他，又回到了那個小院。

他讓我在客廳坐下，自己進了里屋。不一會兒，他拿著幾張紙出來，遞到我面前。

我接過來看。是一份手寫的協(xié)議，字跡工整有力。

協(xié)議書

甲方：吳建國

乙方：李靜

經(jīng)雙方協(xié)商，就婚姻及相關(guān)事宜達成如下協(xié)議：

一、甲方位于西城區(qū)XX胡同XX號院之產(chǎn)權(quán)，于雙方婚姻關(guān)系存續(xù)滿三年后，無條件過戶至乙方名下。

二、甲方協(xié)助乙方將戶籍遷入上述地址。

三、婚姻存續(xù)期間，雙方互不干涉彼此工作及私人生活，各自獨立居住，財務(wù)獨立。

四、三年期滿，雙方自愿協(xié)議離婚，上述房產(chǎn)歸乙方所有，甲方不得反悔。

五、乙方需每周日前往甲方住處探望，共進晚餐。

下面是簽字欄和日期。

我看完，抬起頭，喉嚨發(fā)緊：“吳老師，這……您真的什么都不要？房子……這太貴重了?！?/p>

吳建國站在窗邊，看著院子里那棵老槐樹。陽光透過樹葉縫隙，在他臉上投下晃動的光斑。

他沒回答我的話，反而指著墻上一個相框。里面是一張黑白老照片，一個穿著連衣裙、梳著兩條大辮子的年輕姑娘，笑得很好看。

“那是我老伴，”他聲音很輕，“她走之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我一個人。她說，老吳啊，你得找個伴，哪怕就是說說話也好?！?/p>

他轉(zhuǎn)過身，看著我，眼神很深：“我找了。她叫李靜。這樣，以后我見了她，也算有個交代?！?/p>

我心里猛地一酸，眼眶又熱了。

他把筆遞過來：“簽了吧。簽了，房子的事就這么定，戶口我明天就去辦。之后，你忙你的，我過我的。”

我接過筆，手指用力到指節(jié)發(fā)白，在乙方后面，一筆一劃地寫下“李靜”兩個字。

落下最后一筆，我知道，我沒有回頭路了。

接下來的日子，好像變了，又好像沒變。

我還是每天上班下班，忙忙碌碌。文浩那邊傳來好消息，他們方總（就是吳建國的學(xué)生方哲）親自過問了他的情況，暗示落戶名額會優(yōu)先考慮他，讓他安心工作。

我心里一塊大石頭落了地。至少，文浩的前途保住了。

六月底，我的戶口辦妥了。新的戶口本上，我和吳建國的名字印在一起。戶主：吳建國。妻：李靜。

捧著那個薄薄的本子，我在出租屋里坐了很久，哭了又笑，笑了又哭。

為了這個小本子，我付出了婚姻，一個奇怪但似乎又不那么壞的婚姻。

每周日，我如約去小院。

第一次去，很尷尬。我買了點水果，坐在客廳里，手腳都不知道怎么放。

吳建國話不多，問我?guī)拙涔ぷ骼鄄焕?，醫(yī)院忙不忙。然后就是長久的沉默，只有收音機里的戲曲聲咿咿呀呀地響著。

后來，去的次數(shù)多了，稍微自然些。我會幫他摘摘菜，他會跟我講講這胡同的往事，哪家以前是做什么的，哪棵樹有多少年了。他書房里很多書，物理的，歷史的，雜七雜八。有時候，他也會說說他教書時的事。

我發(fā)現(xiàn)，他其實懂得很多，只是習(xí)慣了孤獨，不善于表達。他對我也沒什么要求，真的就是吃頓飯，說說話。

我們的“婚姻”，更像是一種每周一次的、安靜的陪伴。

文浩的落戶手續(xù)在穩(wěn)步推進，他干勁十足，說等項目獎金下來，要請我吃大餐。我媽在電話里，因為高興，說話都比以前利索了些。

一切似乎都在朝著好的方向發(fā)展。

直到九月底，一個周日的下午。

我像往常一樣，提著在超市買的排骨和蔬菜，推開小院的門。

客廳里除了吳建國，還坐著一個男人。

四十出頭的樣子，穿著質(zhì)地考究的襯衫和西褲，戴著金絲邊眼鏡，頭發(fā)梳得油亮。他正端著茶杯，和吳建國說著什么，臉色不太好看。

看見我進來，他的目光立刻掃了過來，像探照燈一樣，把我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那眼神里有審視，有不屑，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惱怒。

吳建國開口，聲音有些沉：“小靜，回來了。這是吳偉，我兒子?！?/p>

我心里一緊。吳偉，那個在美國十一年沒回來的兒子。

我盡量自然地打招呼：“你好?！?/p>

吳偉沒應(yīng)聲，把茶杯往茶幾上一放，發(fā)出“咔”的一聲輕響。他看著我，嘴角扯出一個沒什么笑意的弧度：“爸，這就是您找的‘伴’？看著比我兒子大不了幾歲吧？”

氣氛瞬間僵住了。

吳建國的臉色沉了下來：“吳偉，怎么說話呢！這是李靜，你該叫阿姨?！?/p>

“阿姨？”吳偉像是聽到了什么笑話，嗤笑一聲，“爸，您今年七十三了，找個二十八的，您覺得合適嗎？說出去，不怕人笑話？”

我站在門口，進也不是，退也不是，臉上火辣辣的。

吳建國猛地一拍沙發(fā)扶手，聲音提高了：“我的事，不用你管！你十一年沒管過我，現(xiàn)在倒來管我娶誰了？”

吳偉的臉色也難看起來，他不再看吳建國，而是轉(zhuǎn)向我，語氣變得直接而冰冷：“李小姐，是吧？咱們也別繞彎子了?！?/p>

他往前走了兩步，離我很近，我能聞到他身上古龍水的味道?！拔医o你一筆錢，你跟我爸把婚離了。戶口我不管，但這房子，你想都別想?！?/p>

我握緊了手里的塑料袋，指甲掐進掌心，強迫自己鎮(zhèn)定：“吳先生，我不明白你的意思?！?/p>

“不明白？”吳偉冷笑，“這房子是我們吳家的祖產(chǎn)，是我爺爺傳下來的。我媽在世的時候說過，這房子以后要留給我兒子。你現(xiàn)在跟我爸結(jié)婚，打的什么主意，當(dāng)別人看不出來嗎？”

他的眼神像刀子：“識相點，我給你五十萬，你拿錢走人，以后別再來打擾我爸。否則，大家臉上都不好看?！?/p>

五十萬。比王曉燕當(dāng)初說的市場價高了一倍?？磥磉@房子，確實值錢，也難怪他著急。

我看著他因為激動而有些發(fā)紅的臉，忽然覺得有點悲哀，又有點可笑。

我深吸一口氣，抬頭迎上他的目光，聲音不大，但很清晰：“吳先生，你知道你爸爸為什么愿意把房子給我嗎？”

吳偉皺眉：“為什么？還不是你花言巧語騙了他！”

我搖搖頭：“不是。是因為他不想把這房子，留給一個十一年不曾回來看他一眼的兒子。”

吳偉的臉色“唰”地一下白了，隨即變得鐵青。他瞪著我，眼神兇狠：“你再說一遍？！”

“吳偉！”吳建國喝止了他，聲音嚴厲，“你給我出去！現(xiàn)在！”

吳偉胸膛起伏，看看他爸，又狠狠剜了我一眼，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好，好……你們等著?！?/p>

他抓起沙發(fā)上的西裝外套，怒氣沖沖地摔門而去。

巨大的關(guān)門聲在院子里回蕩。

我站在原地，心跳如鼓，手里提的東西都快被我捏碎了。

吳建國頹然地坐回沙發(fā)里，用手揉了揉額角，看起來一下子老了好幾歲。

“對不起，”我走過去，把東西放下，低聲說，“我……我不該那么說?！?/p>

吳建國擺擺手，聲音疲憊：“不怪你。你說的是實話。他就是這么個人……眼里只有錢，沒有家?！?/p>

他嘆了口氣，看向我，眼神很復(fù)雜，但有一絲堅定：“小靜，你別怕。這房子，我說了給你，就一定會給你。只要我還活著，他就別想打主意。”

我心里五味雜陳，不知道說什么好，只能點點頭。

那天晚飯，吃得格外沉默。吳建國胃口不好，只吃了小半碗飯。

離開小院的時候，天已經(jīng)黑了。胡同里很安靜，只有我自己的腳步聲。

吳偉的威脅，像一片陰云，籠罩了下來。我知道，事情不會這么簡單就結(jié)束。

十月中下旬，北京的天冷得快。

醫(yī)院里流感病人多了起來，呼吸科格外忙碌。我連著值了兩個夜班，累得眼睛都睜不開。

周六下午，趁著有點空閑，我給吳建國發(fā)了條微信：“吳老師，明天我休息，下午過去。您想吃什么？我買點帶過去?！?/p>

過了快半小時，他才回復(fù)，只有一個字：“好?！?/p>

我揉了揉酸痛的肩膀，想著明天買只雞，燉個湯，他最近氣色好像不太好。

凌晨一點多，急診送上來一個重癥肺炎的老人，我們忙活了很久才把情況穩(wěn)住。我剛在護士臺坐下，想喘口氣，手機就響了。

是一個陌生的本地號碼。

我心里莫名一跳，趕緊接起來。

“喂？是李靜嗎？”一個帶著哭腔的中年女聲，是平時偶爾去幫忙打掃、做飯的趙阿姨。

“趙阿姨？是我，怎么了？”

“你快來！吳老師……吳老師他暈倒了！叫不醒！我已經(jīng)打了120了！”趙阿姨的聲音又急又怕。

我腦子里“嗡”的一聲，猛地站起來，眼前黑了一下。

“我馬上來！地址！”我的聲音都變了調(diào)。

掛了電話，我跟值班醫(yī)生匆匆說了一句“家里有急事，幫我頂一下”，抓起外套就沖出了科室。

深夜的街道空蕩蕩的，冷風(fēng)一吹，我打了個寒顫，也清醒了些。我一邊跑一邊用手機叫車，手指抖得按不準屏幕。

好不容易有司機接單，我催著他一路往西城趕。

車上，我渾身發(fā)冷，控制不住地發(fā)抖。上周我去看他，他還說最近總是夢見他老伴，夢里老伴不說話，只是看著他笑。我當(dāng)時還安慰他，說日有所思夜有所夢。

現(xiàn)在想來，那是不是……不好的預(yù)兆？

不會的，不會的。他身體一直還行，就是有點高血壓，平時吃藥控制著……

車子猛地剎住，到了胡同口。我看到紅藍閃爍的救護車燈光，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我跌跌撞撞地跑進去，小院門大開著，客廳里亮著燈，幾個急救人員正圍在擔(dān)架旁。

吳建國躺在擔(dān)架上，臉色灰白，雙眼緊閉，嘴唇有些發(fā)紫。一個急救員正在給他戴氧氣面罩。

我的腿一軟，差點跪下去。

趙阿姨哭著過來扶我：“我晚上來送他忘在這的降壓藥，看見燈亮著，門也沒關(guān)嚴，進來一看……他就倒在茶幾旁邊了……”

我掙開她，撲到擔(dān)架邊，抓住吳建國的手。手冰涼，沒什么力氣。

“醫(yī)生，他怎么樣？什么??？”我的聲音嘶啞。

“初步判斷是急性腦卒中，也就是中風(fēng)，情況比較危重，需要立刻送醫(yī)院搶救?！币粋€急救醫(yī)生快速說道，“家屬跟上！”

我連連點頭，眼淚已經(jīng)模糊了視線。

就在這時，我眼角的余光瞥見地上，靠近茶幾腳的地方，散落著幾張紙。

是我熟悉的樣子，抬頭寫著“協(xié)議書”。

但此刻，那幾頁紙被撕成了好幾片，凌亂地扔在那里。

我的血液好像瞬間凝固了。

誰撕的？為什么撕了？

一個冰冷的聲音，在我身后響起，不帶一絲溫度：

“你來得正好?！?/p>

我猛地回頭。

吳偉不知何時站在了門口。他沒穿白天那身西裝，換了件黑色夾克，臉色在閃爍的警燈下顯得陰晴不定。

他看著擔(dān)架上昏迷不醒的父親，又慢慢把目光移到我臉上，那眼神，像毒蛇一樣。

他走過來，踢了踢地上的碎紙片，然后抬頭，盯著我，一字一句地說：

“我爸昏迷前，親口跟我說，他后悔了?！?/strong>

他的嘴角勾起一個殘忍的弧度。

“他說，這協(xié)議不作數(shù)了。這婚，也得離?！?/strong>

他微微俯身，靠近我，壓低的聲音里滿是惡意：

“他說，他看錯你了。你，就是為了錢，為了房子?！?/stro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