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chuàng)作聲明：本文為虛構(gòu)創(chuàng)作，請勿與現(xiàn)實關(guān)聯(lián)

乾隆爺問我，他百年之后，誰是那個敢在太歲頭上動土的渾蛋。

這問題像口秋天的枯井，黑黢黢的，掉下去連個回響都聽不見。

大胖子和珅在旁邊笑，那笑聲膩得像剛從鍋里撇出來的豬油。

我沒吭聲，跟太監(jiān)要了筆墨，在雪白的紙上寫了一個字，就一個。

乾隆爺看完，臉拉得比冬天的長城還長，指著我的鼻子罵，斬了。

那天，圓明園荷花池子里的風(fēng)，刮在人臉上，跟刀子割沒什么兩樣...

北京城的夏天，就是一口蓋著蓋兒的大蒸鍋。

天上的太陽像個燒紅了的鐵球，懸在那兒一動不動，把紫禁城金黃色的琉璃瓦烤得滋滋冒油。

地上的青石板路燙得能烙餅。風(fēng)都是熱的，吹在人臉上，黏糊糊的，像剛揭下來的膏藥。

樹上的知了瘋了一樣扯著嗓子喊，一聲高過一聲，聽得人心煩意亂。

乾隆爺最近就挺心煩意亂的。

他老了。

這不是他自己說的，是鏡子里那個人說的。

眼角的褶子像干裂的河床，一層疊著一層。

頭發(fā)白了，稀稀拉拉的，像秋后地里剩下的幾根茅草。

就算穿上明黃色的龍袍，也遮不住那股子從骨頭縫里透出來的衰敗氣。

他自己覺得，這江山跟自己的身體一樣，外面瞧著還挺光鮮，里面其實已經(jīng)開始朽了。

這天下午，日頭最毒的時候，他沒在養(yǎng)心殿待著，跑去了圓明園。

圓明園涼快，水多。

他就坐在“九州清晏”的臨水窗邊，有一搭沒一搭地拿魚食喂池子里的紅錦鯉。那些魚肥得不像話，擠在一起，把水攪得渾濁不堪。

軍機大臣、領(lǐng)班內(nèi)務(wù)府總管和珅，就跟個影子似的侍立在旁邊。

和珅長得白凈，胖乎乎的，臉上總掛著笑，像個廟里的彌勒佛。

可那雙眼睛滴溜溜地轉(zhuǎn)，精光四射，一點佛性都瞧不出來。他今天穿了件湖藍色的繭綢袍子，料子滑得像水，襯得他越發(fā)富態(tài)。

“皇上，您瞧這條，紅得跟瑪瑙似的，指定是條魚王?！焙瞳|指著水里一條尤其肥碩的錦鯉，聲音又甜又軟。

乾隆爺哼了一聲，沒搭理他。

和珅也不尷尬，順手從旁邊的小太監(jiān)手里接過一把繪著山水的檀香扇，輕輕地給乾隆爺扇著風(fēng)。

那風(fēng)不大不小，帶著一股子若有若無的檀香味兒。

殿里還有幾個大臣，都跟木頭樁子似的杵著，大氣不敢喘。

劉墉也在。

他今天穿了件半舊的青布袍子，洗得都有些發(fā)白了。

跟滿屋子的綾羅綢緞比起來，他就像一棵長在玉石盆景里的歪脖子樹，特別扎眼。

他個子不高，背有點駝，就是民間說的“羅鍋”。

他沒看魚，也沒看皇上，就盯著自己腳尖前面三寸遠的地磚縫。那磚縫里，有只螞蟻在拖著一粒比它大好幾倍的飯渣，走得特別艱難。

乾隆爺把手里的魚食一把全撒進了水里。

魚群“哄”地一下炸開鍋，搶得水花四濺。

“一群蠢物?！鼻斃淅涞卣f。

和珅趕緊接話：“可不是嘛，沒腦子的東西，只曉得吃。哪比得上皇上您圣明燭照，運籌帷幄。”

乾隆爺斜了他一眼，嘴角扯出一個說不清是笑還是諷刺的弧度。他端起手邊的冰鎮(zhèn)酸梅湯，喝了一大口，冰得他打了個激靈。

“劉墉?！?/p>

他突然開口，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大殿里，跟打雷似的。

劉墉身子一震，那只螞蟻好像也受了驚，丟下飯渣跑了。他慢吞吞地抬起頭。

“臣在?！?/p>

“你過來。”

劉墉躬著身子，小碎步挪到乾隆爺跟前。

乾隆爺?shù)难劬Σ[縫著，像只打盹的老貓，可那眼神里的銳利勁兒一點沒減?！半蘅茨惆胩炝耍投⒅鴤€地縫瞅，看出花兒來了？”

“回皇上，臣在看螞蟻搬家?！眲④穆曇粲悬c沙啞，像是嗓子里卡了沙子。

“哦？”乾隆爺來了點興趣，“看出什么門道了？”

“臣看那螞蟻，拖著比它重好幾倍的米粒，走得吃力。可它不松口，一步一步往前挪。臣覺得，這股子勁兒，挺不容易的?！?/p>

和珅在旁邊“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又趕緊用扇子捂住嘴，只露出一雙笑成月牙的眼睛。

“劉大人真是心善，連個螞G蟻都體恤上了。”

乾隆爺沒笑，他定定地看著劉墉那張布滿皺紋的臉?！安蝗菀?？這天下，誰活得容易？”

他把手里的空碗重重往桌上一頓，發(fā)出“當”的一聲脆響。

殿里的氣氛一下子就繃緊了。

“都說我大清是康乾盛世，四海升平，萬國來朝。朕這個‘十全老人’，當?shù)靡策€算湊合?！?/p>

乾隆爺?shù)哪抗鈷哌^每一個人，最后又落回劉墉身上，“朕今天就想問問你們，尤其是你，劉羅鍋。”

他的聲音沉了下來，像塊石頭掉進了深潭里。

“等朕哪天兩腿一蹬，閉了眼。這偌大的江山，這滿朝的文武，這天下的百姓，誰，敢伸出爪子來，圖謀不軌？”

話音一落，整個“九州清晏”殿里死一般的寂靜。

連外面那群瘋了似的知了，好像都突然啞了巴。

這是一個能要人命的問題。

說“沒人敢”，那是拍馬屁，乾隆爺這種多疑的老頭子，嘴上愛聽，心里第一個不信你。

要是說了具體的人，不管是誰，那都是在皇帝心里埋下一根刺。說皇子，是挑撥天家骨肉；說大臣，是構(gòu)陷同僚；說將軍，是動搖軍心。哪一條都是死罪。

和珅臉上的笑容凝固了，他悄悄往后退了半步，低下了頭，眼珠子卻還在骨碌碌地轉(zhuǎn)，等著看劉墉怎么死。

其他幾個大臣，恨不得把腦袋縮進自己的官袍里。

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都像探照燈一樣打在劉墉那個微駝的背上。

劉墉站在那兒，沒動，也沒說話。

他就那么站著，像一尊風(fēng)干了的泥像。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空氣像是凝固了的糖漿，又黏又沉，壓得人喘不過氣。

乾隆爺?shù)闹腹?jié)，在紫檀木的桌面上，一下，一下，有節(jié)奏地敲著。

“篤，篤，篤?！?/p>

每一聲，都像敲在人們的心尖上。

“怎么，啞巴了？”乾隆爺?shù)穆曇衾锿赋鲆还勺硬荒蜔捌饺绽锊皇峭δ苷f的嗎？朝堂上跟朕抬杠的勁兒哪去了？”

劉墉終于動了。

他沒有回答，而是撩起袍子，對著乾隆爺，結(jié)結(jié)實實地跪了下去，磕了個頭。

“皇上。”

他抬起頭，臉上沒什么表情。

“此事，干系著我大清的國祚命脈，非三言兩語能說清。臣不敢信口雌黃，請皇上賜臣筆墨紙硯，臣將答案寫于紙上，請皇上御覽。”

這個舉動，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和珅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這個劉羅鍋，又在耍什么花樣？

乾隆爺盯著劉墉看了半晌，眼神里充滿了審視和猜疑。他想看看，這個老家伙的葫蘆里，到底賣的什么藥。

“好?！彼麖难揽p里擠出一個字。

“來人，給他拿筆墨來?！?/p>

小太監(jiān)們手腳麻利，很快，一張長條案幾擺在了大殿中央，上好的徽墨、端硯、湖筆、宣紙，一應(yīng)俱全。

所有人的呼吸都放輕了。

劉墉站起身，走到案幾前。

他沒急著動筆，而是先仔仔細細地研墨。硯臺里發(fā)出“沙沙”的輕響，墨香混合著檀香，在悶熱的空氣里彌漫開來。

他研得很慢，很專注，好像這世上只剩下他和這方硯臺。

乾隆爺也不催他，就那么靠在椅背上，冷眼瞧著。他有的是時間，也有的是耐心。他倒要看看，劉墉能寫出個什么驚天動地的玩意兒來。

墨研好了，漆黑如夜，濃稠得像化不開的愁。

劉墉提起筆，飽飽地蘸了蘸墨。

白毫的筆尖瞬間被染得烏黑。

他懸腕，提氣。

整個大殿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一小撮即將落在宣紙上的狼毫上。

會是誰？

是某個功高震主的大將軍？還是哪個野心勃勃的皇子？或者是，和珅？

和珅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他下意識地挺直了腰板，手心攥出了汗。

劉墉的筆落了下去。

沒有絲毫猶豫。

筆走龍蛇，力透紙背。

動作一氣呵成。

他寫完，把筆輕輕擱在筆架上。

然后，他后退一步，又跪下了。

“皇上，臣的答案，就在紙上。”

一個太監(jiān)小心翼翼地走上前，捧起那張宣紙，弓著腰，呈到了乾隆爺?shù)拿媲啊?/p>

宣紙雪白。

墨跡漆黑。

上面，只有一個字。

一個蒼勁有力、筋骨畢現(xiàn)的大字。

——和。

這個“和”字一亮出來，殿里的空氣像是被抽干了。

所有人的心都猛地往下一沉。

和！

這還用猜嗎？滿朝文武，誰不知道當今圣上最寵信的，就是這位姓和名珅的和大人！

這已經(jīng)不是暗示了，這是指著和珅的鼻子在罵。

和珅的臉，刷地一下，白了。

那張平日里總是堆滿笑容的胖臉，此刻血色盡褪，像一張被水泡過的紙。他的嘴唇哆嗦著，想說什么，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他只覺得兩腿發(fā)軟，膝蓋一軟，“撲通”一聲就跪在了地上。

“皇上！皇上明鑒??！”

和珅的聲音都變了調(diào)，尖利得像被踩了尾巴的貓。

“奴才……奴才對皇上忠心耿耿，日月可鑒！奴才的心，您是知道的??！這劉墉，他……他這是血口噴人！他這是公報私仇，他這是在挑撥我們君臣的關(guān)系??！皇上！”

他一邊喊，一邊砰砰地磕頭，額頭撞在冰涼的地磚上，發(fā)出沉悶的響聲。

乾隆爺?shù)哪樕群瞳|的還難看。

他的臉，先是漲成了豬肝色，然后慢慢變得鐵青。

他拿著那張宣紙的手，青筋暴起，微微發(fā)抖。

他最寵信的臣子，他最得力的臂膀，他用來聚斂財富、裝點盛世門面的和珅，竟然被劉墉如此直白地、當著所有人的面，指認為他百年之后最大的威脅。

這打的不是和珅的臉。

這是結(jié)結(jié)實實地，一巴掌扇在了他乾隆皇帝的臉上！

這是在說他識人不明，任用奸佞！

這是在挑戰(zhàn)他作為天子的無上權(quán)威！

一股無法遏制的怒火，像火山一樣從他的胸腔里噴發(fā)出來。

“砰！”

他猛地一拍龍案，案上的酸梅湯碗跳了起來，摔在地上，碎成幾片，褐色的湯汁濺得到處都是。

“劉墉！”

乾隆爺霍地站起身，身體因為極度的憤怒而顫抖。他用手指著跪在地上的劉墉，那根手指幾乎要戳到劉墉的鼻子上。

“你好大的膽子！”

他的咆哮聲在大殿里回蕩，震得人耳膜嗡嗡作響。

“和珅為朕分憂，為國理財，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你竟敢在此公然誣陷，離間君臣！朕看，真正圖謀不軌的，是你這個狂悖無君的奸臣！”

他氣得眼前發(fā)黑。

他覺得劉墉此舉，就是結(jié)黨營私，就是要把他身邊的人都清掃干凈，讓他變成一個孤家寡人。

這種被背叛、被愚弄的感覺，讓他失去了所有的理智。

驕傲和被冒犯的怒火，徹底吞噬了他。

“來人！”

乾隆爺?shù)穆曇羲粏《饫?，帶著濃重的殺意?/p>

“把這個老匹夫給朕拖出去！”

他喘著粗氣，胸口劇烈地起伏著，指著劉墉的鼻子，一字一頓地吼道：

“斬了！”

“斬了”兩個字，像兩柄冰冷的斧子，劈開了大殿里凝固的空氣。

和珅停止了磕頭，他抬起頭，蒼白的臉上，嘴角勾起了一抹幾乎無法察看的、陰狠的笑容。

兩個御前侍衛(wèi)應(yīng)聲而上，他們穿著厚重的號坎，腰間挎著刀，臉上沒有一絲表情。他們走到劉墉身邊，一左一右，像抓小雞一樣，架住了他的胳膊。

劉墉沒有反抗，也沒有像和珅那樣哭喊求饒。他只是被架著，踉蹌了一下，然后就站穩(wěn)了。

他的那件青布袍子，被侍衛(wèi)粗暴地拉扯著，皺成一團。他被強迫著轉(zhuǎn)過身，面向殿外。他的背，似乎比剛才更駝了。

侍衛(wèi)拖著他往外走，靴子踩在地磚上，發(fā)出沉悶的“咯噔、咯噔”聲。

大殿里安靜得可怕，只能聽到這單調(diào)的腳步聲，和劉墉的舊袍子在地上摩擦的“沙沙”聲。

難道這個以風(fēng)骨和智慧聞名了一輩子的劉羅鍋，今天，真的要因為這一個字，把命交代在這里？

他的那個葫蘆里，到底還藏著什么沒倒出來的藥？

“皇阿瑪！”

一個清朗而急切的聲音，像一道閃電，劃破了這死一般的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