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chuàng)作聲明:本文為虛構(gòu)創(chuàng)作,請勿與現(xiàn)實關(guān)聯(lián)
“你是個匪,死到臨頭了,還笑?”
王振山的手掌在桌上拍出悶響。
審訊室的油燈跳了一下,昏黃的光暈在她臉上那道陳年舊疤上打轉(zhuǎn)。
她終于抬起眼,那雙總像積著一潭死水的眼睛里,起了些許波瀾。
“王將軍,我給你唱支歌吧。”她的嗓子是啞的,像粗糙的砂紙磨過潮濕的木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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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1年的湘西,雨下得像天漏了。
豆大的雨點子砸在黑龍山的石頭上,濺起白色的水沫。山里的楓香樹葉子被雨水打爛,漚在黑泥里,散發(fā)出一股子甜腥氣。
解放軍的軍號聲就是從這股甜腥氣里沖出來的,尖利,刺耳,像一把錐子,要把這連綿不絕的雨幕給捅破。
剿匪部隊的戰(zhàn)士們穿著不擋雨的黃布軍裝,顏色濕得像陳年的姜。
他們的草鞋踩在濕滑的青石板上,腳底板早就磨爛了?伤麄兊臉尶谑菬岬,眼里冒著火。
黑龍山是塊硬骨頭。
山勢險得像鬼的牙床,到處都是一線天,到處都是能藏人的洞。這里的土匪,叫“白玉鳳”的女人領(lǐng)著,更是邪乎。
槍聲一響,戰(zhàn)士們往前摸。土匪的火銃、老套筒就從你想不到的石縫里、樹杈上冒出來,打一槍就縮回去,跟山里的猴子一樣滑溜。
王振山舉著望遠鏡,鏡片上全是水。他抹了一把,看見對面山腰的工事里,人影晃動。
“炮兵,給我轟了那個碉樓!”他沖著話筒喊,聲音被雨聲吃掉一半。
炮彈拖著尖嘯飛過去,在那片山崖上炸開一團橘紅色的火球。石頭和爛木頭飛上天,又被雨水澆得沒了脾氣,稀里嘩啦地掉下來。
碉樓啞了。
戰(zhàn)士們喊著號子,順著被炮火犁開的口子往上沖。
黑龍山的土匪眼看要散架子,寨門那邊突然響起一陣清脆的駁殼槍聲,點射,又快又準。沖在最前面的兩個戰(zhàn)士悶哼一聲,倒在了泥水里。
一股土匪從寨門里反撲出來,領(lǐng)頭的,是個穿黑布衣褲的女人。
她手里提著兩把鏡面匣子,槍口冒著青煙。雨水打濕了她的頭發(fā),一縷縷地貼在額頭上,臉上那道從眼角劃到嘴邊的舊疤,在陰沉天色下顯得格外猙獰。
她就是白玉鳳。
她不像是在打仗,倒像是在山里攆兔子。身子一矮,躲過一排子彈,手里的槍響了,一個正要探頭射擊的機槍手就從掩體后栽了下來。
她不喊,也不叫,只是開槍,上子彈,再開槍。她的動作里有一種冷冰冰的熟練,看得人心頭發(fā)涼。
有她在,土匪們那股子要散的魂兒,又聚攏了。他們嗷嗷叫著,仗著地形,死命地往下扔石頭,放冷槍。
王振山放下望遠鏡,眉頭擰成一個疙瘩。這個女匪首,槍法太好了,指揮也冷靜得嚇人。這不是一般的山匪。
“命令三營,從后山那條小路摸上去!她肯定想不到我們知道那條路!蓖跽裆降穆曇衾淞讼聛怼
雨還在下。
黑龍山被徹底圍死了。
槍聲從晌午一直響到天擦黑,漸漸稀落下來。雨也小了,變成了毛毛雨,山里起了霧,白茫茫一片,像給死人蓋的孝布。
戰(zhàn)斗結(jié)束了。
白玉鳳被堵在后山的一處斷崖邊。她的雙槍都打空了,黑色的衣襟上破了好幾個洞,滲出的血被雨水沖淡,變成了粉紅色。
她身后,是一條只能容一人通過的秘道入口。幾個土匪正推著幾個孩子和老人往里鉆。
她把空槍扔在地上,從腰里拔出一把短刀,橫在胸前。
包圍上來的戰(zhàn)士們停住了腳步,槍口對著她。
她看著他們,眼神里沒有恐懼,也沒有憤怒,只有一種燒干了柴的灰燼般的平靜。她掃了一眼已經(jīng)空無一人的秘道口,手里的短刀“當(dāng)啷”一聲掉在石頭上。
她被兩個戰(zhàn)士一左一右地押著胳膊,帶下山。
山路泥濘,她走得很穩(wěn),仿佛是在走自己家的院子。路過山腳的村子時,有膽大的村民從門縫里看她,然后朝著她的背影吐唾沫。
“女魔頭!”
“該千刀萬剮的土匪!”
她聽見了,嘴角扯出一個細微的弧度,像是在嘲笑,又像不是。
她被帶進設(shè)在村里祠堂的臨時指揮部。
祠堂里點著幾盞馬燈,墻上還掛著“肅清匪患,保衛(wèi)人民”的標語。王振山坐在正中間的一張八仙桌后面,正在地圖上畫著什么。
他聽見腳步聲,抬起頭。
他的目光和白玉鳳的目光在半空中撞了一下。
王振山看見了一個三十出頭的女人,臉很瘦,顴骨高,嘴唇薄。除了那道疤,其實算得上清秀。但那雙眼睛,太冷了,像湘西冬天的河水,結(jié)著一層薄冰,底下什么都看不見。
審訊室設(shè)在祠堂的偏房。
墻壁是夯土的,受了潮,摸上去一手的水汽,還往下掉土渣。屋子中間一張小木桌,一把椅子,桌上一盞油燈。
白玉鳳就坐著那把椅子上,雙手被麻繩反綁著。
王振山坐在她對面。一個警衛(wèi)員端了杯熱水放在他手邊,然后帶上門出去了。
屋子里只剩下油燈燈芯燃燒時發(fā)出的“畢剝”聲。
“姓名?”王振山開口,聲音在空蕩蕩的屋子里顯得很響。
“白玉鳳。”她的聲音很低,很啞。
“這是你的匪號。我問你的真名。”
她抬眼皮看了他一下,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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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籍貫?年齡?什么時候上的山?”
她還是不說話,只是看著那盞跳動的油燈,好像那火苗里有什么好看的東西。
王振山把手里的本子合上,往桌上一放!鞍子聒P,你的黑龍山盤踞湘西多年,搶劫商旅,對抗政府,殺害干部,樁樁件件,都是死罪。
你現(xiàn)在是人民的階下囚,唯一的出路就是坦白交代。把你知道的其他土匪窩點,藏匿的槍支彈藥,都說出來。政府會考慮給你一個寬大處理!
他盯著她,想從她臉上看出一點變化。
沒有。
她甚至輕輕笑了一下,那笑聲在喉嚨里滾了一下,像是含著一口沙子!俺赏鯏】埽怨啪褪沁@個理。我輸了,要殺要剮,給個痛快話。說那些廢話做什么!
王振山被她噎了一下。他審過的土匪沒有一百也有八十,哭爹喊娘求饒命的,色厲內(nèi)荏裝好漢的,什么樣的都有。就是沒見過她這樣的。
她不是不怕死,她是覺得死活都無所謂了。
“頑固到底,對你沒有好處!蓖跽裆降穆曇衾淞讼氯,“我們有的是政策。你不說,總有人會說。到時候,數(shù)罪并罰,你想痛快死都難!
她終于把目光從油燈上移開,落到王振山臉上。“將軍,嚇唬人的話就別說了。我白玉鳳在刀口上舔了十幾年的血,什么場面沒見過。你們要是想用那些手段,就直接來吧!
審訊陷入了僵局。
王振山讓人把她帶下去,自己一個人在屋里坐了很久。
他想不通。這個女人身上有一種東西,和那些占山為王、吃喝嫖賭的土匪頭子不一樣。那不是匪氣,倒像是一種……被磨碎了又強行粘起來的骨氣。
接下來的幾天,審訊反反復(fù)復(fù),沒有任何進展。
她就像一塊石頭,扔進水里連個泡都不冒。
王振山讓戰(zhàn)士們搜了她的身。除了一身破爛的黑衣,就兩樣?xùn)|西。
一樣,是一枚銅錢,光溜溜的,上面的字和花紋早就被摩挲得看不清了。銅錢的孔里穿著一根褪了色的紅繩。
另一樣,是一個用油布包得里三層外三層的小包。
王振山當(dāng)著她的面打開了。
里面不是金銀,也不是什么密信。
是一小撮干得發(fā)黃的泥土。
還有一小片布,像是從什么東西上撕下來的角,紅色的,已經(jīng)褪色發(fā)黑,上面用粗糙的針線縫著,看不出是什么。
王振山拿著那撮土和布片,心里更困惑了。這是什么?信物?還是某種迷信的玩意兒?
他問她,她只是閉上眼睛,一臉的疲憊。
剿匪工作還在繼續(xù)。王振山從抓獲的其他土匪口中,拼湊出了一些關(guān)于白玉鳳的信息。
他們說,鳳姐是十幾年前被老匪首從山崖下救回來的,當(dāng)時渾身是傷,差點死了。
他們說,鳳姐上山后,不許他們像別的土匪那樣下山去禍害窮人,誰敢動山下百姓一根汗毛,就按山規(guī)處置,剁手指。
他們還說,有一次,鄰山的“坐地虎”搶了附近村子準備過冬的糧食,鳳姐帶著人,連夜摸過去,把“坐地虎”的老窩給端了,搶回來的糧食,大半都悄悄送回了村口。
這些話,讓王振山對“女匪王白玉鳳”的印象,越來越模糊。
她像一團被濃霧包裹的謎。
這天晚上,又是王振山親自審她。
他沒再問那些罪狀,也沒再提坦白從寬。他讓人給她端來一碗熱騰騰的米粥,上面臥著一個咸鴨蛋。
她看了看那碗粥,沒動。
“吃吧。”王振山說,“人是鐵,飯是鋼!
他自己也有些疲憊,靠在椅子上,給自己卷了一支煙。煙霧繚繞中,他的思緒飄遠了。
“我跟你差不多大那會兒,也在山里轉(zhuǎn)!彼卣f,像是在自言自語。“不過,我們不是土匪,是紅軍。那時候過草地,爬雪山,比你們這黑龍山,可苦多了!
他講起了長征。講那些餓得啃樹皮、嚼皮帶的日子。講那些年輕的戰(zhàn)友,走著走著,一頭栽倒在泥地里,就再也起不來了。
他的聲音很平淡,沒有慷慨激昂,只是在陳述一些刻在骨頭里的事實。
白玉鳳一直低著頭,看不清表情。但王振山注意到,她的肩膀,似乎在微微地顫抖。
“那時候苦是苦,但心里有盼頭。想著打倒了反動派,全中國的窮人都能過上好日子,就覺得再苦也值了!
王振山抽完一支煙,把煙頭在鞋底上摁滅。
屋子里又安靜下來。只有窗外的秋蟲在有一聲沒一聲地叫。
他覺得累了,也覺得沒意思了。跟一個一心求死的人說這些,有什么用呢?
他站起身,準備離開。
也許是想起了那些犧牲的戰(zhàn)友,也許是夜深了,人容易傷感。他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框上,無意識地哼起了一支小調(diào)。
那調(diào)子很怪,不成曲,也不成調(diào),帶著點湖南鄉(xiāng)下的味道,又有點走樣。
是當(dāng)年在紅六軍團,一個衛(wèi)生隊的小丫頭教給他們的。
說是她家鄉(xiāng)的采茶歌,被她瞎改成唱紅軍的了。行軍累了,大家就跟著她哼哼兩句,能解乏。
他哼的是:“高高山上哎,一樹喲槐……”
剛哼了一句,他就停住了,自嘲地搖了搖頭。都多少年了,還記得這個。那個教唱歌的小丫頭,好像是姓陳,后來在一次突圍中,就再也沒見過了。
王振山的手從門框上放下來,嘆了口氣。他背對著那個女人,心里有一種說不出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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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樣的人,本來可以成為新中國的建設(shè)者,卻自甘墮落,與人民為敵,實在可惜!
他的聲音不高,在寂靜的屋子里卻很清晰。
他準備拉開門出去。
身后,那個一直像冰雕一樣死寂的女人,身體突然很輕微地顫了一下。
昏暗的油燈光線下,她那張總是掛著冷漠和嘲諷的臉上,第一次浮現(xiàn)出一種巨大的、無法掩飾的悲傷。
“將軍……”
她開口了。聲音沙啞得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喉嚨,卻讓王振山邁出去的腳,猛地停在了半空中。
他沒有回頭。
她抬起了頭,淚水毫無征兆地就在眼眶里打轉(zhuǎn)。
她看著王振山寬闊而疲憊的背影,凄然一笑。那笑容里,有十六年的風(fēng)霜,有數(shù)不清的血和淚,有無盡的辛酸和諷刺。
然后,她用一種幾乎只有他們兩個人才能聽到的聲音,輕輕地,接上了他剛才哼的那支小調(diào)。
“……風(fēng)吹槐樹哎,槐花喲開……”
她的聲音,帶著濃得化不開的湘西口音。曲調(diào),和他記憶里的,分毫不差。
王振山全身的血液好像瞬間凝固了。他像被人用重錘狠狠砸了一下后腦勺,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霍然轉(zhuǎn)身,眼睛瞪得像銅鈴,里面全是難以置信的震驚和駭然。
這支歌!
“你……你怎么會唱這首歌?” 王振山的聲音都在發(fā)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