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chuàng)作聲明：本文為虛構(gòu)創(chuàng)作，請勿與現(xiàn)實關(guān)聯(lián)

01

早晨七點的陽光透過廚房窗戶，灑在林薇握著鍋鏟的手上。平底鍋里的煎蛋滋滋作響，蛋白邊緣泛起金黃的焦脆。她關(guān)掉燃氣灶，用鏟子輕輕將煎蛋盛進白瓷盤里，又往旁邊擺上兩片全麥吐司。

客廳傳來電視早間新聞的聲音。陳浩穿著睡衣坐在沙發(fā)上，手機橫握在手里，拇指快速滑動著屏幕。他的拖鞋一只在腳上，另一只歪倒在茶幾旁。

“吃飯了。”林薇端著盤子走出廚房，將早餐放在餐桌上。

陳浩“嗯”了一聲，眼睛沒離開手機。過了半分鐘，他才慢吞吞地站起身，趿拉著拖鞋走過來。他拿起吐司咬了一口，目光仍然盯著手機屏幕。

林薇在他對面坐下，小口喝著自己那杯豆?jié){。餐廳墻上掛著的時鐘滴答走著，秒針一圈圈轉(zhuǎn)過數(shù)字。她看著陳浩咀嚼食物的側(cè)臉，他額前有一縷頭發(fā)翹了起來，是昨晚睡覺時壓的。

“今天周六，你還要去公司嗎？”林薇問。

陳浩咽下嘴里的食物，搖搖頭：“不用，但下午得去接婷婷。她火車三點到。”

林薇握杯子的手緊了緊。豆?jié){溫?zé)岬挠|感透過瓷杯傳到掌心，她慢慢放下杯子：“你妹妹要過來??？”

“對啊，上周不是跟你說了嗎？”陳浩終于抬起頭，表情理所當(dāng)然，“她學(xué)校放暑假了，來城里玩玩。媽特意囑咐的，讓我好好照顧她?！?/p>

林薇確實記得上周婆婆打過這么一個電話。但她以為所謂“照顧”是帶陳婷去景點轉(zhuǎn)轉(zhuǎn)，吃幾頓飯，頂多在家里住一兩晚。可聽陳浩的語氣，似乎不是這個意思。

“她要住多久？”林薇盡量讓聲音保持平穩(wěn)。

陳浩又咬了一口吐司，邊嚼邊說：“暑假兩個月吧，她學(xué)校九月才開學(xué)。小姑娘在家待著也沒意思，來城里開開眼界。”

兩個月。林薇感覺胃里沉了一下。她環(huán)顧這個九十平米的家，兩室一廳，主臥是他們夫妻住，次臥被改成了陳浩的書房兼儲物間。如果陳婷要來住兩個月——

“那她住哪里？”林薇問，其實心里已經(jīng)猜到了答案。

陳浩拿起豆?jié){喝了一大口，喉結(jié)滾動著咽下去，然后理所當(dāng)然地說：“主臥讓給她住啊。咱們那個房間朝陽，空間大，她小姑娘家家的，得睡舒服點?！?/p>

廚房水龍頭沒擰緊，一滴水落進水池，發(fā)出清晰的“嗒”的一聲。

林薇看著丈夫的臉。陳浩的表情很自然，就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他甚至沒覺得這個安排有什么需要商量討論的余地，仿佛“把主臥讓給妹妹”是件和“晚上吃面條”一樣平常的事情。

“那我們住哪里？”林薇聽見自己的聲音問。

“書房啊。”陳浩說，“我明天把里面的雜物清一清，搬張折疊床進去。兩個月而已，湊合湊合就過去了。”

“折疊床?！绷洲甭貜?fù)這三個字。

“對啊，咱家那個鋼絲折疊床，展開來挺寬敞的?！标惡普f著，突然想到什么似的補充道，“對了，你收拾主臥的時候，把梳妝臺上你的化妝品收一收，婷婷不喜歡亂七八糟的東西。衣柜也給她騰出一半空間，小姑娘衣服多?！?/p>

林薇的手指在餐桌下慢慢蜷縮起來。指甲陷進掌心，留下幾個淺淺的月牙印。她想起三年前買下這個房子時，她和陳浩跑了十幾個樓盤，對比了無數(shù)戶型。最后選了這個朝南的主臥，她笑著說以后每天都能被陽光叫醒。

那時候陳浩摟著她的肩膀，說主臥的衣柜要做成整面墻的，因為她總抱怨衣服沒地方放。他說梳妝臺要買實木的，擺在窗邊，光線好。

現(xiàn)在他要她把主臥讓出去，去睡書房的折疊床。還要她騰出梳妝臺，清空一半衣柜。

“我覺得這樣不太合適。”林薇聽見自己說，聲音比想象中平靜。

陳浩皺起眉，放下手里的吐司：“有什么不合適的？婷婷是我妹妹，來住兩個月怎么了？林薇，你不會這么小氣吧？”

“我不是小氣。”林薇說，“但這是我們的家，我們的主臥。你妹妹來玩，我們可以給她訂附近的酒店，費用我們出。或者把書房收拾出來，買張單人床——”

“酒店像什么話！”陳浩打斷她，聲音提高了些，“一家人來了住酒店，傳出去別人怎么看我？再說了，酒店多貴啊，兩個月得花多少錢。書房那么小，擺張單人床就轉(zhuǎn)不開身了，你讓婷婷怎么住？”

“那我們睡折疊床就轉(zhuǎn)得開身了？”林薇反問。

陳浩愣了一瞬，隨即不耐煩地擺手：“咱們是夫妻，擠一擠怎么了。婷婷是客人，得照顧好。林薇，你以前不是這樣的，怎么現(xiàn)在這么計較？”

林薇看著丈夫熟悉又陌生的臉。晨光從窗戶斜射進來，在他臉上投下一半光亮一半陰影。她忽然想起結(jié)婚前母親說過的話：“陳浩是個好人，但太顧他家了。你是要和他過一輩子的人，不是和他全家過一輩子?！?/p>

那時候她還覺得母親多慮了。孝順父母、照顧妹妹，不正說明陳浩是個有責(zé)任心的男人嗎？

“這已經(jīng)不是第一次了?！绷洲陛p聲說。

陳浩沒聽清：“什么？”

“上次你媽來，你說主臥的床墊更舒服，讓你媽睡我們房間，我們?nèi)ニ闻P。上上次你堂弟來城里找工作，在家里住了三個月，你說年輕人需要獨立空間，把書房給了他，你在客廳打地鋪。上上上次——”

“林薇！”陳浩猛地拍了下桌子，盤子里的煎蛋跳了跳，“你翻這些舊賬有意思嗎？那都是我家里人，我不該照顧嗎？你嫁給我，就是我陳家的人，怎么總是分這么清楚？”

林薇不說話了。她看著陳浩因為激動而泛紅的臉，看著他額頭上冒出的細密汗珠，看著他瞪大的眼睛里毫不掩飾的不滿和責(zé)備。

餐廳陷入沉默。只有時鐘的滴答聲，和水龍頭那持續(xù)不斷的、間隔規(guī)律的滴水聲。

嗒。嗒。嗒。

像是某種倒計時。

02

下午兩點半，陳浩已經(jīng)開始收拾書房。他把堆在墻角的舊書箱拖出來，灰塵在陽光里揚起細小的顆粒。林薇站在書房門口，看著他蹲在地上整理那些蒙塵的雜物。

“這些放哪兒？”陳浩頭也不抬地問，手指著一個裝滿了舊雜志的紙箱。

“陽臺有儲物柜?！绷洲闭f。

陳浩抱起紙箱，側(cè)身從她身邊擠過去。他的胳膊蹭到她的肩膀，但他沒有停頓，徑直走向陽臺。林薇聞到紙箱散發(fā)出的陳舊紙張的氣味，混合著灰塵的味道。

她走進書房。這個房間不足十平米，靠窗擺著陳浩的書桌，另一側(cè)是頂天立地的書架，剩下的空間堆滿了雜物。如果放下一張折疊床，確實連轉(zhuǎn)身都困難。

書桌上擺著他們的結(jié)婚照。照片里的她穿著白色婚紗，陳浩穿著黑色西裝，兩人對著鏡頭笑。那是五年前，婚禮前一天拍的。攝影師讓他們靠得近一些，再近一些，陳浩的手攬著她的腰，溫度透過婚紗布料傳到皮膚上。

林薇拿起相框，指腹擦過玻璃表面。有點灰塵，她用袖子擦了擦，照片里兩個人的笑容清晰起來。

陳浩走回書房，看見她手里的相框，說：“這個也收起來吧，別讓婷婷碰掉了?！?/p>

林薇把相框輕輕放回桌上：“就放這兒吧?！?/p>

“隨你?！标惡撇辉谝獾卣f，又去拖另一個箱子。

林薇看著他忙碌的背影。陳浩今天穿了件灰色的舊T恤，后背被汗水浸濕了一小塊，布料貼在他微微彎曲的脊柱上。他做事一向認真，此刻收拾房間的樣子，就像對待一項重要工作。

“我去接婷婷了。”陳浩看了眼手機，“你抓緊時間把主臥收拾一下，床單被套都換成干凈的。婷婷喜歡天藍色那套，你記得換上?！?/p>

他邊說邊往外走，到門口時想起什么，回頭說：“晚上做幾個好菜，婷婷愛吃糖醋排骨和油燜大蝦。我回來時順路去買蝦?！?/p>

門關(guān)上了。

林薇站在書房中央，周圍是半打開的紙箱、散落的書籍、蒙塵的雜物。陽光從窗戶斜射進來，能看見空氣中漂浮的無數(shù)塵埃，在光柱里緩慢旋轉(zhuǎn)、沉浮。

她站了很久，然后走出書房，來到主臥。

主臥確實朝南，下午的陽光灑滿整個房間。米色的窗簾是她挑的，遮光布是陳浩選的。床是實木的，床頭雕著簡單的花紋。梳妝臺靠窗，早晨她坐在這里護膚化妝時，能看到樓下小區(qū)里的綠樹和晨練的老人。

衣柜占據(jù)了整整一面墻，左邊掛陳浩的衣服，右邊是她的。最里面還有一欄，放著換季的被褥。

她打開衣柜。陳浩的衣服不多，幾件襯衫、幾件T恤、兩條西褲，整齊地掛著。她的那邊就滿多了，連衣裙、半身裙、襯衫、外套，按顏色深淺排列。最下面是抽屜，放著內(nèi)衣和襪子。

林薇伸出手，手指拂過一件米白色的針織開衫。這是去年生日時陳浩送的，標簽上寫著純羊絨。陳浩說羊絨保暖，她冬天怕冷，穿著正好。

她拿出手機，打開訂房軟件。屏幕亮起，各種酒店信息跳出來。她滑動頁面，看著那些房間照片，標準間、大床房、套房。價格從三百到一千不等。

手指停在一家四星級酒店的標準間。頁面顯示今日有空房，價格四百八一晚。她點進去，選擇入住日期今天，離店日期兩個月后。

系統(tǒng)跳出總價：兩萬八千八百元。

林薇盯著那個數(shù)字看了幾秒，然后退出頁面，返回，選擇今晚入住，只住一晚。

付款成功的提示跳出來。她收到確認短信，上面寫著酒店地址、房號和入住時間。

她把手機放回口袋，開始收拾東西。

先是一個二十寸的登機箱，打開放在床上。她從衣柜里取了幾件當(dāng)季的衣服，折疊整齊放進去。然后是洗漱包，裝進牙刷、牙膏、洗面奶、護膚品的小樣。化妝包，只放了最基礎(chǔ)的幾樣。最后是充電器、平板電腦、兩本書。

箱子合上時發(fā)出輕微的咔噠聲。

林薇拉著行李箱走到門口，回頭看了眼主臥。陽光正照在床鋪上，天藍色的床單是去年換的，陳浩說這個顏色看著清爽。被子上印著細小的幾何花紋，是他們一起在宜家挑的。

她關(guān)上了主臥的門。

客廳的電視還開著，正在播放綜藝節(jié)目，嘉賓們夸張的笑聲填滿房間。林薇走過去關(guān)掉電視，寂靜瞬間涌進來。她聽到自己的呼吸聲，還有窗外遠處傳來的汽車鳴笛。

茶幾上放著陳浩早上看完的報紙，隨手折了一下扔在那里。旁邊是她喝了一半的豆?jié){杯，杯口有淡淡的口紅印。沙發(fā)上的抱枕歪歪扭扭，是陳浩靠著看電視時弄亂的。

這個家每一處都有生活的痕跡，但此刻顯得陌生。

林薇在茶幾旁站了一會兒，然后蹲下身，從茶幾抽屜里拿出一個文件袋。里面是房產(chǎn)證、購房合同、各種票據(jù)。她抽出房產(chǎn)證，翻開，看到產(chǎn)權(quán)人那一欄寫著兩個人的名字：陳浩，林薇。

共同共有。

她盯著那四個字看了很久，然后合上證書，放回文件袋，把文件袋裝進隨身的大挎包里。

行李箱的輪子在地板上滾動，發(fā)出咕嚕咕嚕的聲音。林薇打開家門，走出去，回身輕輕帶上門。鎖舌咔噠一聲咬合，隔絕了門內(nèi)的一切。

電梯從一樓緩緩上升，數(shù)字跳動。林薇站在電梯門前，看著金屬門上映出的自己模糊的影子。她穿著淺藍色的襯衫和牛仔褲，頭發(fā)扎成低馬尾，臉上沒什么表情。

電梯到了，門打開，里面空無一人。她走進去，按了一樓。電梯下行時有輕微的失重感，她握緊了行李箱的拉桿。

走出單元門，午后的陽光有些刺眼。林薇瞇了瞇眼，看到小區(qū)里幾個老人坐在長椅上聊天，孩子跑來跑去，一只金毛犬在草地上打滾。

很平常的周六下午。

她拉著行李箱走向小區(qū)門口。門衛(wèi)大叔從窗戶里探出頭，笑著打招呼：“林小姐出門?。俊?/p>

“嗯，出差幾天?！绷洲闭f，聲音平靜。

“哦哦，路上注意安全?！遍T衛(wèi)大叔縮回頭，繼續(xù)看他的手機。

林薇走出小區(qū)，攔了輛出租車。司機下車幫她放行李，她坐進后座，說了酒店名字。

車開動了。窗外熟悉的街景向后移動，便利店、水果店、洗衣店、那家她和陳浩常去的面館。面館門口掛著藍色布簾，下午這個時間沒什么客人，老板娘坐在柜臺后打盹。

林薇收回目光，看向前方。交通信號燈從綠變黃，又變紅。出租車緩緩?fù)Ｏ?，等待?/p>

她拿出手機，打開微信。置頂聊天是陳浩，最后一條消息是早上他發(fā)的：“記得買蝦，要新鮮的?！?/p>

再往上翻，是她昨晚發(fā)的：“明天想喝豆?jié){嗎？我早上做。”

陳浩回了個“好”字。

更早的聊天記錄里，是陳浩轉(zhuǎn)發(fā)給她的關(guān)于他妹妹的消息：“婷婷說她想吃海鮮”“婷婷問城里有什么好玩的地方”“媽說讓婷婷多住段時間”。

一條一條，翻不完。

林薇退出微信，打開通訊錄，找到一個備注為“劉律師”的號碼。她盯著那個名字看了幾秒，沒有撥出去，而是鎖屏，把手機放回口袋。

交通燈變綠，車流重新移動。

03

酒店房間在十二樓，窗戶朝南，能看到城市的天際線。林薇把行李箱放在墻邊，沒有打開，直接走到窗前。

樓下街道車水馬龍，行人如蟻。遠處工地上的塔吊緩慢旋轉(zhuǎn)，玻璃幕墻大樓反射著陽光。這是一個正在生長的城市，到處都在建設(shè)，到處都在變化。

只有她的生活，似乎停滯了。

手機在口袋里震動。林薇掏出來看，是陳浩的來電。屏幕上“老公”兩個字跳動，伴隨著默認鈴聲。她看了三秒鐘，按了靜音，把手機屏幕朝下放在窗臺上。

震動通過窗臺的大理石面?zhèn)鱽?，嗡嗡的，持續(xù)了十幾秒，然后停止。

一分鐘后，又開始震動。

林薇沒有接。她看著窗外，直到第三次震動也停止。手機屏幕暗下去，她拿起來，看到三個未接來電，都是陳浩。還有一條微信消息：“你在哪兒？主臥怎么沒收拾？”

她打字回復(fù)：“在外面?！?/p>

發(fā)送。

陳浩幾乎秒回：“什么時候回來？婷婷快到了，我得去車站了。你趕緊回來把房間收拾一下，別耽誤事?！?/p>

林薇盯著那條消息。她能想象陳浩此刻的表情，眉頭皺著，手指用力敲著屏幕，不耐煩，覺得她在不懂事，在給他添麻煩。

她慢慢打字：“不回去了。主臥你們隨便用?！?/p>

這次過了兩分鐘，陳浩才回復(fù)，是一條語音消息。林薇點開，他帶著怒氣的聲音沖出來：“林薇你什么意思？什么叫不回來了？你現(xiàn)在在哪兒？婷婷馬上就來了，你別鬧脾氣行不行？趕緊回來！”

背景里有關(guān)門聲，腳步聲，他應(yīng)該正出門去車站。

林薇打字：“酒店地址發(fā)你，如果你有事找我，可以過來?！?/p>

她發(fā)了定位，然后關(guān)掉微信，打開飛行模式。

房間里徹底安靜下來。中央空調(diào)發(fā)出低低的運轉(zhuǎn)聲，空氣里有酒店特有的清潔劑味道，混合著淡淡的香薰氣味。林薇在床上坐下，床墊很軟，坐下去時微微下陷。

她忽然覺得很累。不是身體上的疲憊，是那種從骨頭里滲出來的倦意。像是走了很遠的路，終于可以停下來，卻發(fā)現(xiàn)四周是陌生的風(fēng)景。

從什么時候開始的呢？

也許是從結(jié)婚第一年，陳浩把年終獎金全部寄回老家，說弟弟要結(jié)婚買房，家里需要錢。那時候他們的房子還在還貸，她看中一件大衣，看了三次沒舍得買。

也許是從第二年春節(jié)，陳浩不顧她的反對，堅持要把他父母接來過年。婆婆住了一個月，每天挑剔她做的菜太咸、地板擦得不干凈、衣服沒手洗。陳浩說老人家就那樣，讓她多忍忍。

也許是從第三年，陳浩妹妹上大學(xué)，學(xué)費生活費都是他們出。陳浩說家里就這一個妹妹，得供她讀完書。那時候他們想換輛車，計劃一再推遲。

一樁樁，一件件，像是細小的沙粒，日積月累，終于在今天這座沙塔轟然倒塌。

林薇躺到床上，盯著天花板。吊燈是簡潔的現(xiàn)代款式，金屬線條，暖黃色的燈光。她看著看著，眼皮越來越重。

醒來時窗外天色已暗。房間里一片漆黑，只有城市的光透過窗簾縫隙漏進來幾縷。林薇摸到手機，關(guān)掉飛行模式，時間顯示晚上七點二十。

三十多個未接來電，陳浩的。微信消息99+。

她點開微信，最新一條是十分鐘前：“林薇你接電話！你到底想怎么樣？婷婷都哭了！”

往上翻，是陳浩發(fā)來的照片。主臥已經(jīng)收拾好了，天藍色的床單，被子鋪得整齊。衣柜空出了一半，梳妝臺上她的化妝品都不見了。照片角度是從房間門口拍的，能看到陳婷的粉色行李箱放在墻角。

另一張照片是餐桌，擺著糖醋排骨、油燜大蝦、清蒸魚、炒青菜，四菜一湯，很豐盛。但桌邊只有兩副碗筷。

陳浩的消息一條接一條：“你滿意了？房間按你的要求收拾了，你什么時候回來？”“婷婷一直問嫂子去哪兒了，我怎么解釋？”“媽打電話來問，我說你臨時加班，你別穿幫了?！薄傲洲?，別鬧了行嗎？回家，有什么事我們好好說?！?/p>

最后一條是：“算我求你，回來吧。婷婷第一次來，你這樣讓她怎么想？”

林薇坐起來，靠在床頭。手機屏幕的光映著她的臉，在黑暗的房間里顯得蒼白。她打字，手指在屏幕上移動：“我今天不回去。你們先吃，不用等我?！?/p>

發(fā)送。

幾乎是立刻，陳浩的電話又打來了。林薇按下接聽鍵，還沒放到耳邊，就聽到他壓抑著怒氣的聲音：“林薇，你適可而止！婷婷在這兒，我給你留面子，你趕緊回來，別讓全家人都難堪！”

背景里有女孩小聲說話的聲音，帶著哭腔：“哥，是不是因為我……”

“跟你沒關(guān)系。”陳浩對妹妹說，語氣緩和了些，然后對著話筒，聲音又冷下來，“聽到?jīng)]有？回來?！?/p>

林薇說：“我今天住酒店，不回去了。”

“你！”陳浩的聲音陡然拔高，又壓下去，能聽到他走開幾步，背景音變小了，他應(yīng)該是走到了陽臺或別的房間，“林薇，你到底想干什么？就因為我讓婷婷住主臥？至于嗎？她一個小姑娘，住兩個月怎么了？你就不能體諒一下？”

“我體諒了很多次了?！绷洲逼届o地說，“體諒你媽，體諒你弟，體諒你堂弟。這次我不想體諒了。”

電話里沉默了幾秒。然后陳浩說，聲音帶著不可思議：“所以你是在跟我算賬？林薇，我真沒想到你是這種人。一家人，分這么清楚，有意思嗎？”

“有意思?！绷洲闭f，“因為分不清楚的只有我，你們分得很清楚。你的錢是你家的錢，我的錢是我們家的錢。你的家人是家人，我的家人是客人。陳浩，這五年我一直是外人，今天我不想當(dāng)外人了。”

“你胡說八道什么！”陳浩惱羞成怒，“我對你不好嗎？工資卡在你那兒，家里大事小事都聽你的，我還想怎么樣？林薇，你別得寸進尺！”

“工資卡在我這兒，但每月要給你父母三千，給你妹妹兩千，剩下的還房貸、付生活費，月底一分不剩。家里大事小事都聽我的？陳浩，你說這話不心虛嗎？裝修房子時，你說你媽喜歡中式風(fēng)格，我說喜歡現(xiàn)代簡約，最后裝成什么樣了？買家具時，我說沙發(fā)要布藝的舒服，你說你爸腰不好，要買硬木的，最后買了嗎？就連今晚吃什么，都是你妹妹愛吃的菜。你問過我想吃什么嗎？”

電話那頭只剩下呼吸聲，粗重，壓抑。

林薇繼續(xù)說：“我不是在跟你吵架，陳浩。我只是想告訴你，我累了。主臥你想給誰住就給誰住，折疊床你想睡就睡，我不奉陪了?！?/p>

她掛斷電話，把陳浩的號碼拉進黑名單。

房間里又安靜下來。但這次安靜不同，像是終于卸下了什么重物，雖然空，但輕松。

林薇起身開燈，去浴室洗臉。鏡子里的女人眼睛有點腫，但眼神很平靜。她用冷水撲臉，皮膚接觸到冰涼的水，清醒了一些。

肚子餓了。她打電話叫了客房服務(wù)，點了一份意面，一份沙拉。等待送餐的時候，她打開行李箱，把衣服掛進衣柜。酒店的衣柜不大，但夠用。她的衣服掛進去，只占了一小半空間。

餐送到了，意面味道一般，但熱乎乎的。她慢慢吃著，打開電視，隨便調(diào)到一個正在播老電影的頻道。電影里男女主角在雨中擁抱，音樂煽情，但她看得心不在焉。

吃完后，她把餐車推到門外，回到房間，坐在書桌前。從挎包里拿出那個文件袋，抽出房產(chǎn)證，又看了一遍。

然后她打開手機瀏覽器，搜索“二手房出售流程”。

第一條結(jié)果跳出來，是一個房產(chǎn)中介的網(wǎng)站。她點進去，瀏覽了一會兒，找到在線咨詢的窗口。猶豫了幾秒，她打字：“我想賣房，需要準備什么材料？”

消息發(fā)送出去，幾乎立刻顯示“已讀”。對方回復(fù)：“您好，很高興為您服務(wù)。請問房屋位置在哪里？面積多大？產(chǎn)權(quán)情況如何？”

林薇打字回復(fù)小區(qū)名字和面積，然后說：“夫妻共同共有。”

“請問您出售房屋，另一位產(chǎn)權(quán)人同意嗎？”

林薇盯著這個問題，手指懸在屏幕上。窗外的城市燈火通明，車流在街道上匯成光河，緩緩流動。遠處大廈的LED屏幕變換著廣告，紅藍綠紫的光映在玻璃幕墻上。

她打字：“同意?！?/p>

發(fā)送。

04

周日早晨，林薇在酒店餐廳吃早餐。煎蛋、培根、水果、咖啡，自助形式，她端著盤子選了幾樣，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餐廳人不多，幾桌商務(wù)人士邊吃邊看手機，一對年輕情侶低聲說笑，一個中年男人獨自坐著看報紙。陽光透過落地窗灑進來，在光潔的大理石地面上投出方形的光斑。

林薇小口喝著咖啡，看向窗外。從這個角度能看到酒店的花園，修剪整齊的灌木，開得正盛的月季，還有一個小噴泉，水珠在陽光里閃爍。

手機響了，是個陌生號碼。林薇接起來：“喂？”

“林小姐您好，我是昨天跟您聯(lián)系的中介，姓王。”一個熱情的女聲傳來，“您今天方便嗎？我想去看看房子，了解一下具體情況，也好給您估價?！?/p>

林薇看了眼時間，上午九點?！翱梢裕c可以嗎？”

“沒問題！我十點準時到小區(qū)門口。您方便的話，我們樓下見？”

“好。”

掛斷電話，林薇慢慢吃完剩下的早餐?？Х纫呀?jīng)涼了，苦味更明顯。她放下杯子，起身回房間。

換衣服時，她選了件簡單的白色襯衫和黑色西裝褲，把頭發(fā)梳整齊，化了淡妝。鏡子里的女人看起來干練利落，眼神平靜，看不出昨晚幾乎一夜沒睡。

她確實沒怎么睡著。躺在床上，閉著眼，但意識清醒。腦海里像過電影一樣閃過這五年的片段，婚禮、搬家、裝修、日常的早餐晚餐、爭吵、和好、再爭吵。片段最后定格在昨天早晨，陳浩理所當(dāng)然地說“主臥讓給她住啊”。

那么自然，那么理直氣壯。

林薇對著鏡子整理了一下衣領(lǐng)?？诩t是豆沙色，低調(diào)，不張揚。她拿起挎包，檢查了一下里面的文件袋，然后出門。

打車回小區(qū)的路上有點堵。周末上午，許多家庭開車出游，車流緩慢移動。林薇看著窗外，路過一家商場，門口貼著夏季促銷的海報。她想起上個月和陳浩路過這里，她說想進去逛逛，陳浩說沒什么要買的，別浪費時間。

最后他們沒進去。

手機震動，陳浩用另一個號碼打來。林薇掛斷，他又打。第三次時，她接起來，沒說話。

“林薇，你把我拉黑了？”陳浩的聲音帶著壓抑的怒火。

“嗯?！?/p>

“你！”他深吸一口氣，似乎在控制情緒，“行，行。你現(xiàn)在在哪兒？我們談?wù)??！?/p>

“沒什么好談的?！绷洲闭f，“你想讓你妹妹住多久就住多久，不用問我?！?/p>

“林薇，別這樣?！标惡频恼Z氣軟下來，“昨晚是我態(tài)度不好，我道歉。但你一聲不吭就出去住酒店，這像話嗎？婷婷很不安，覺得是她導(dǎo)致我們吵架。你回來，我們好好說，行嗎？”

出租車拐了個彎，小區(qū)大門出現(xiàn)在前方。林薇看到中介王小姐已經(jīng)等在門口，穿著職業(yè)套裝，手里拿著文件夾。

“我在忙，掛了。”她說。

“等等！你忙什么？今天周日你忙什么？”陳浩追問。

林薇沒回答，直接掛斷，然后把這個號碼也拉黑了。

車停在小區(qū)門口。她付錢下車，王小姐迎上來，三十歲左右，短發(fā)，笑容熱情：“是林小姐嗎？我是小王?！?/p>

“是我。上去吧。”

她們一起走進小區(qū)。周末上午，小區(qū)里很熱鬧，孩子追逐打鬧，老人在健身器材區(qū)活動，幾個主婦拎著購物袋從外面回來，互相打招呼。

走進單元門，等電梯時，林薇聽到熟悉的腳步聲從樓梯間傳來。她轉(zhuǎn)過頭，看到陳浩從樓上沖下來，穿著居家服，頭發(fā)亂糟糟的，眼睛里有紅血絲。

他看到林薇，又看到她身邊的中介，愣了一下：“林薇，你這是……”

“陳先生是吧？您好！”王小姐立刻上前，遞上名片，“我是安居地產(chǎn)的小王，林小姐委托我代理出售這套房子。今天來看看房，做個評估?！?/p>

陳浩的表情凝固了。他看看王小姐，又看看林薇，像是沒聽懂：“什么？出售？什么出售？”

“賣房?！绷洲逼届o地說，“我打算把這套房子賣了?！?/p>

電梯到了，門打開。林薇走進去，王小姐猶豫了一下，也跟著進去。陳浩站在原地，直到電梯門開始關(guān)閉，他才猛地伸手擋住門，擠了進來。

狹窄的電梯空間里，三個人站著。王小姐敏銳地察覺到氣氛不對，往角落縮了縮，低頭看手里的文件夾，假裝在研究資料。

陳浩盯著林薇，聲音從牙縫里擠出來：“你再說一遍？你要干什么？”

“賣房。”林薇看著樓層數(shù)字跳動，“我已經(jīng)決定了?！?/p>

“你決定？你憑什么決定？”陳浩的聲音提高，“這是我們的房子！你一個人說賣就賣？林薇，你瘋了嗎？”

電梯到了。門打開，林薇走出去，從包里掏出鑰匙。陳浩跟在她身后，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你把話說清楚！到底怎么回事？就因為我讓婷婷住主臥，你就要賣房？你是不是有病？”

他的力氣很大，林薇的手腕被捏得生疼。但她沒掙扎，只是平靜地看著他：“松手。”

陳浩沒松，反而抓得更緊：“你今天必須給我說清楚！”

王小姐站在幾步外，進退兩難，小聲說：“那個，林小姐，陳先生，要不我先……”

“不用。”林薇說，然后轉(zhuǎn)向陳浩，一字一句，“陳浩，我昨天說得很清楚。這五年，我忍夠了。房子是我和你一起買的，我有權(quán)處置我那一半。你不同意賣，我們就走法律程序，法院判該怎么分就怎么分。但現(xiàn)在，我要帶中介看房，請你讓開?！?/p>

陳浩像是被燙到一樣松開了手。他瞪大眼睛看著林薇，像看一個陌生人。電梯門在身后緩緩關(guān)閉，走廊里安靜得能聽到樓上小孩跑動的聲音。

“你認真的？”陳浩的聲音有點抖，“林薇，就為這么點事，你要賣房？要跟我離婚？”

“不是為這么點事?！绷洲贝蜷_門，走進屋里，“是為過去五年所有的事?！?/p>

王小姐猶豫地跟了進去。陳浩站在門口，沒動，像是被釘在那里。

客廳里，陳婷從房間探出頭，怯生生地叫了聲：“哥，嫂子……”

她穿著粉色的睡衣，頭發(fā)扎成丸子頭，臉上還帶著睡意?？吹轿堇锏哪吧?，她愣了愣，又縮了回去。

王小姐快速掃視了一下客廳，從包里拿出卷尺和筆記本，開始工作。她量尺寸，拍照，記錄，專業(yè)而迅速。林薇跟在她身邊，回答她的問題。

“房屋朝向？”

“南北通透，主臥朝南，客廳朝東?！?/p>

“裝修是什么時候做的？”

“三年前，全部重裝?！?/p>

“家具家電都留嗎？”

“不留，全部處理?！?/p>

陳浩終于走進來，站在客廳中央，看著這一切。他看著林薇平靜地跟中介說話，看著中介測量他親自挑選的電視柜尺寸，看著這個他住了五年的家，突然變得陌生。

“林薇?！彼f，聲音干澀，“我們談?wù)?。就我們兩個，好好談?wù)劇！?/p>

林薇沒看他，對王小姐說：“主臥在里面，我?guī)憧?。?/p>

她們走進主臥。房間保持著昨天的樣子，天藍色的床單，疊得整齊的被子，梳妝臺上空蕩蕩的，衣柜門關(guān)著。王小姐拍了幾張照片，測量了窗戶尺寸，記錄道：“主臥十五平，帶飄窗，采光很好?！?/p>

陳浩站在主臥門口，看著林薇的背影。她今天穿了件白襯衫，料子很挺，襯得她背影筆直。她正在跟中介說墻面是環(huán)保漆，去年剛刷新過。

“林薇?！标惡朴终f了一遍，這次聲音里帶著哀求，“別這樣。我錯了，行嗎？我讓婷婷今天就搬出去，我讓她住酒店，行嗎？你別賣房，我們好好過，行嗎？”

林薇轉(zhuǎn)過身，看著他。晨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她臉上，她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讓陳浩心慌。

“陳浩，不是婷婷的問題?！彼f，“是你從來沒有把我當(dāng)成這個家的女主人。在你心里，我永遠排在最后，在你父母、你弟弟、你妹妹之后。這個房子，你愿意讓誰住就讓誰住，從來不需要問我。我的意見，我的感受，都不重要?！?/p>

“重要！重要！”陳浩急切地說，“我以后都問你的意見，都聽你的，行嗎？這次是我不對，我道歉，我保證沒有下次。林薇，我們五年夫妻，就為這個，你就要把家拆了？”

“家？”林薇輕輕重復(fù)這個字，環(huán)顧房間，“陳浩，這是我的家嗎？還是你和你家人的臨時住所？”

陳浩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他臉上的表情很復(fù)雜，有憤怒，有不解，有慌亂，還有一絲被戳穿的難堪。

王小姐小聲說：“林小姐，我看得差不多了。根據(jù)市場價，這套房子大概能賣到三百五十萬左右。如果您確定要賣，我們可以簽委托協(xié)議，我盡快幫您找買家?！?/p>

“三百五十萬?！绷洲秉c點頭，“可以。我跟你回店里簽協(xié)議?！?/p>

“不行！”陳浩猛地打斷，“我不同意！這房子是我們倆的名字，沒有我同意，你賣不了！”

林薇從挎包里拿出文件袋，抽出房產(chǎn)證，打開，指著產(chǎn)權(quán)人那一欄：“陳浩，林薇，共同共有。我有權(quán)處理我那一半。你不同意，我們就打官司，讓法院判。但官司期間，房子會凍結(jié)，你、你妹妹，都別想住?！?/p>

她的話說得很平靜，但每個字都像釘子，敲進陳浩耳朵里。他臉色發(fā)白，看著林薇，像是第一次真正認識這個女人。

五年婚姻，林薇一直是溫和的，順從的，很少發(fā)脾氣。即便有矛盾，最后也總是她先讓步。陳浩習(xí)慣了她的退讓，習(xí)慣了她的包容，習(xí)慣了她的“懂事”。

直到今天。

“嫂子，哥，你們別吵了……”陳婷不知什么時候從房間里出來了，站在走廊里，眼圈發(fā)紅，“是我不好，我不該來。我這就收拾東西，我回學(xué)校住……”

“婷婷，不關(guān)你的事?！标惡普f，但眼睛仍然盯著林薇，“這是我和你嫂子之間的事?！?/p>

“對，不關(guān)她的事。”林薇說，“關(guān)你我的事。陳浩，我給你兩個選擇。第一，同意賣房，房款一人一半，好聚好散。第二，你不同意，我們打官司，但我會申請財產(chǎn)保全，房子凍結(jié)，你們搬出去。你選?！?/p>

陳浩的拳頭握緊了，手背上青筋凸起。他盯著林薇，眼睛里有血絲，胸口起伏。有那么幾秒鐘，林薇以為他會爆發(fā)，會摔東西，會像以前吵架時那樣大吼大叫。

但他沒有。他慢慢松開了拳頭，肩膀垮下來，聲音沙?。骸傲洲保驼娴摹瓫]有挽回的余地了？”

“從你讓我睡折疊床那天起，就沒有了?！绷洲闭f。

她轉(zhuǎn)身對王小姐說：“我們走吧，去簽協(xié)議?！?/p>

王小姐連忙點頭，收拾好東西。兩人往門口走，經(jīng)過陳浩身邊時，林薇停頓了一下，沒看他，輕聲說：“給你三天時間考慮。三天后，如果你不同意，我就起訴?！?/p>

然后她走出門，腳步聲消失在樓梯間。

陳浩站在原地，一動不動。陳婷走過來，小心翼翼地說：“哥，對不起，我真的不知道……”

“不關(guān)你的事?！标惡浦貜?fù)道，聲音空洞，“是我的問題。一直都是我的問題?！?/p>

他走到沙發(fā)邊，跌坐下去，雙手捂住臉。陽光從陽臺照進來，照在他身上，但他覺得冷，從骨頭里滲出來的冷。

林薇真的不要這個家了。

也不要他了。

05

（轉(zhuǎn)折位置）

周一早晨，林薇請了年假。她給公司HR發(fā)郵件，說家里有事，需要休假一周。經(jīng)理很快回復(fù)批準，還體貼地問是否需要幫忙。

她回復(fù)謝謝，不用。

酒店房間里，她坐在書桌前，筆記本電腦打開著。屏幕上是房屋委托銷售協(xié)議的電子版，她已經(jīng)看過三遍，條款清晰，權(quán)利義務(wù)明確。昨天下午，她和王小姐在中介公司簽了字，按了手印。協(xié)議一式三份，她留了一份，現(xiàn)在就在手邊。

手機屏幕亮著，顯示陳浩發(fā)來的微信消息，是昨晚發(fā)的：“我們談?wù)?。好好談?wù)?。別賣房，我什么都答應(yīng)你?！?/p>

她沒回。

窗外傳來灑水車的音樂聲，由遠及近，又漸漸遠去。城市開始新一天的工作，街道上車流如織，行人匆匆。林薇看著這一切，覺得有些不真實。三天前，她也是這匆忙人群中的一員，上班，下班，買菜，做飯，和丈夫吵架又和好。

現(xiàn)在她坐在酒店房間里，準備賣掉結(jié)婚時買的房子。

手機響了，是母親。林薇接起來：“媽?！?/p>

“薇薇啊，吃飯了嗎？”母親的聲音一如既往地溫和。

“吃了，在酒店吃的早餐?！?/p>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母親小心地問：“你和陳浩……怎么樣了？昨天他媽媽給我打電話，說你們吵架了，你搬出去住了？”

林薇握緊手機。婆婆動作真快，這就搬救兵了。

“媽，不是吵架這么簡單?！彼f，“我要和他離婚?！?/p>

電話里傳來倒吸一口氣的聲音：“什么？離婚？薇薇，你胡說什么！夫妻哪有不吵架的，吵完就好了，怎么能提離婚呢？”

“媽，我不是一時沖動。”林薇盡量讓聲音平靜，“我想了很久了。這五年，我過得很累。陳浩心里只有他那個家，從來不考慮我的感受。這次他讓他妹妹來住，直接把主臥讓出去，讓我睡書房的折疊床。這不是第一次了，媽，我忍不下去了。”

母親嘆了口氣：“我知道陳浩有時候是有些顧家，但他對你還是好的呀。工資卡在你那兒，家里大事也和你商量……”

“工資卡是在我這兒，但每月大半都寄回他家了。家里大事和我商量？媽，裝修房子時，我說要現(xiàn)代風(fēng)格，他說他媽媽喜歡中式，最后裝了中式。買家具時，我說沙發(fā)要布藝的，他說他爸腰不好要硬木的，最后買了紅木的。就連昨晚的晚飯，都是按他妹妹的口味做的。他問過我想吃什么嗎？”

母親沉默了。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說：“薇薇，媽不是不心疼你。但離婚是大事，你再考慮考慮。陳浩本質(zhì)不壞，就是太顧家了點兒。你和他好好說說，讓他改，行嗎？”

“我說了五年了，媽?！绷洲闭f，“他改了嗎？不但沒改，還變本加厲。這次是讓他妹妹住主臥，下次呢？讓他爸媽來長??？讓他弟弟一家來借??？媽，這是我的家，不是他陳家的招待所?！?/p>

“可是離婚了，你怎么辦？你都三十了，再找也不好找。房子怎么辦？賣了你們分錢？那你這幾年不是白過了？”

“媽！”林薇打斷她，聲音有點抖，“我這五年，是白過了。所以我不能再白過下一個五年?！?/p>

電話那頭傳來母親的啜泣聲。林薇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媽，你別哭。我知道你擔(dān)心我，但我真的想清楚了。房子我已經(jīng)委托中介賣了，陳浩同意最好，不同意我就起訴離婚。我有工作，能養(yǎng)活自己，你別擔(dān)心。”

“薇薇，你再想想……”

“我想得很清楚了?！绷洲闭f，“媽，我這幾天住酒店，等事情處理好了再跟你說。你別接陳浩他們家電話，也別答應(yīng)他們什么。這是我自己的事，我自己處理?！?/p>

掛斷電話，林薇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眼睛有點酸，但她沒哭。昨天已經(jīng)把眼淚流干了，今天不能再流了。

她打開電腦，開始整理資產(chǎn)清單。工資卡里的存款，公積金賬戶，股票賬戶，還有房子的估值。不算不知道，一算才發(fā)現(xiàn)，這五年她真的沒攢下什么錢。工資不低，但每月還房貸，給陳浩家寄錢，付生活費，月底所剩無幾。

公積金賬戶里倒是有十幾萬，但那是共同財產(chǎn)。股票賬戶里有一點，是她用自己的獎金買的，不多，五萬塊。

至于房子，三百五十萬，扣除貸款還剩三百萬，一人一百五十萬。這就是她五年婚姻的全部所得。

不，還有教訓(xùn)。昂貴的教訓(xùn)。

中午，她下樓吃飯。酒店餐廳人不多，她點了份簡餐，慢慢吃著。手機又響了，這次是陳浩的母親。

林薇看著屏幕上跳動的“婆婆”兩個字，按了靜音。電話響了很久，然后掛斷。過了一會兒，又打來。她繼續(xù)掛斷。

第三次，她接起來，沒說話。

“薇薇啊，是媽?！逼牌诺穆曇魝鱽恚瑤е桃獾挠H熱，“吃飯了嗎？”

“吃了。”

“吃的什么呀？酒店里吃得不習(xí)慣吧？要不回家來，媽給你做你愛吃的紅燒魚？”

林薇沒說話。婆婆的愛吃的紅燒魚，其實是陳浩愛吃的。她不愛吃魚，刺多麻煩。

“薇薇，媽知道這次是浩浩不對。我已經(jīng)罵過他了，他也知道錯了。你回來吧，一家人有什么話不能好好說？婷婷我已經(jīng)讓她收拾東西了，今天就送她回學(xué)校。主臥還是你們的，誰也不能占?！?/p>

“晚了?！绷洲闭f。

“不晚不晚，怎么晚了？薇薇，聽媽的話，回來。夫妻沒有隔夜仇，浩浩是做得不對，但你也不能動不動就提離婚啊。這說出去多難聽，對你名聲也不好……”

“我的名聲不用您操心?！绷洲贝驍嗨?，“房子我已經(jīng)委托中介賣了，這周就會掛出去。陳浩同意最好，不同意就法庭見。至于您兒子，他愛讓誰住主臥就讓誰住，跟我沒關(guān)系了。”

“薇薇！你這是什么話！”婆婆的聲音尖利起來，“房子是你們夫妻的共同財產(chǎn)，你說賣就賣？還有沒有王法了？我告訴你，只要我活著一天，你就別想賣這個房子！”

“那您試試看。”林薇平靜地說，“房產(chǎn)證上寫的是我和陳浩的名字，沒有您的名字。您要鬧，我奉陪。但我提醒您，鬧大了，難堪的是您兒子。單位同事、鄰居、親戚都知道他要離婚，房子要分，您覺得好聽嗎？”

電話那頭傳來粗重的呼吸聲。婆婆顯然氣得不輕，但一時說不出話。

林薇繼續(xù)說：“如果您沒別的事，我掛了。以后有事，讓陳浩跟我律師談。”

她掛了電話，把這個號碼也拉黑。

世界清靜了。

下午，她去了趟律師事務(wù)所。劉律師是她的大學(xué)同學(xué)，專打離婚官司。辦公室里，劉律師聽完她的講述，推了推眼鏡：“情況我了解了。房產(chǎn)是婚后財產(chǎn)，你們共同共有。你要賣房，他不同意的話，比較麻煩。但如果你堅持離婚，在分割財產(chǎn)時，法院會考慮具體情況。你剛才說的這些，包括他長期補貼原生家庭、忽視你的感受等，都可以作為證據(jù)，爭取對你有利的分配。”

“最壞的結(jié)果是什么？”林薇問。

“最壞是法院判決房產(chǎn)不分割，由你們共同持有，或者一方補償另一方。但以我的經(jīng)驗，如果你能證明他對家庭貢獻較少，或者有轉(zhuǎn)移財產(chǎn)的行為，可以爭取多分。”劉律師看著她，“林薇，你真的想好了？一旦起訴，就沒有回頭路了。”

“我想好了。”林薇說，“五年了，我一直在退讓，換來的是他得寸進尺。這次我不退了。”

劉律師點點頭，從抽屜里拿出一份文件：“這是委托協(xié)議。你看一下，沒問題就簽了。我建議先發(fā)律師函，給他施加壓力，看他什么反應(yīng)。如果他同意協(xié)議離婚，最好。如果不同意，再起訴?！?/p>

林薇接過文件，仔細看了一遍，簽了字。

從律師事務(wù)所出來，天陰了。烏云從西邊推過來，空氣悶熱，要下雨了。林薇站在路邊等車，風(fēng)吹起她的頭發(fā)，有幾縷粘在臉上。

她想起五年前，也是這樣一個悶熱的下午，她和陳浩去領(lǐng)結(jié)婚證。排隊時，陳浩一直握著她的手，手心有汗，但很暖。輪到他們時，工作人員讓他們念誓詞，陳浩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說：“我愿意?！?/p>

她那時候真的相信，他們會一直在一起。

車來了。林薇坐進后座，報了酒店名字。司機打開收音機，交通臺在播路況信息，說某某路段擁堵。她看向窗外，行人匆匆，都在趕在下雨前回家。

她不知道自己的家在哪里了。

06

周二，大雨。

林薇醒來時，窗外天色陰沉，雨點噼里啪啦敲打著玻璃。她躺在床上，聽著雨聲，想起家里的陽臺窗戶好像沒關(guān)嚴。以前下雨，陳浩總是忘記關(guān)窗，每次都是她去檢查。

現(xiàn)在不用了。

她起床洗漱，換了衣服，去餐廳吃早餐。雨天的餐廳人更少，她找了個靠窗的位置，看著雨水在玻璃上匯成細流，一道道滑落。

手機有消息提示，是中介王小姐發(fā)來的：“林小姐，房子已經(jīng)掛上網(wǎng)了。今天上午有兩組客戶想來看房，您看什么時間方便？”

林薇打字：“我隨時可以。但房子里現(xiàn)在有人住，我需要提前通知他們。”

“好的，那您安排?？蛻暨@邊我協(xié)調(diào)時間?！?/p>

林薇點開陳浩的微信。他還躺在黑名單里，但短信還能收到。她發(fā)了一條：“今天中介帶人看房，時間不確定。你和你妹妹最好回避一下?！?/p>

消息顯示已送達。幾分鐘后，陳浩的電話打來了，用的是一個新號碼。

林薇接起來，陳浩的聲音沙啞，像是沒睡好：“林薇，你真的要做得這么絕嗎？”

“這是正常流程?！绷洲闭f，“賣房都要看房。你們不方便的話，可以把鑰匙給中介，你們出去?！?/p>

電話那頭傳來陳浩的苦笑：“出去？外面下這么大雨，你讓我和婷婷去哪兒？”

“那是你們的事?！绷洲闭f，“或者你們可以不出去，但不要打擾看房的人?！?/p>

“林薇！”陳浩的聲音陡然提高，“這是我們的家！你就這樣隨便讓人進來看？你有沒有一點羞恥心？”

“羞恥心？”林薇平靜地反問，“讓自己的妻子睡折疊床，把主臥讓給妹妹，這就很有羞恥心嗎？”

陳浩沉默了。雨聲通過聽筒傳過來，還有他粗重的呼吸聲。

“我會在家?！彼詈笳f，聲音低沉，“但林薇，我告訴你，我不同意賣房。我已經(jīng)咨詢過律師了，沒有我簽字，你賣不了。你別白費力氣了?！?/p>

“那就法庭見。”林薇說完，掛了電話。

她繼續(xù)吃早餐。培根有點涼了，口感發(fā)硬。她慢慢咀嚼，咽下去，然后喝了一口咖啡。咖啡也涼了，苦味更重。

上午十點，雨小了些。林薇打車去小區(qū)，在單元樓下等王小姐。幾分鐘后，王小姐帶著一對中年夫婦來了，打著傘，褲腳被雨水打濕了一點。

“林小姐，這是劉先生劉太太，對您的房子很感興趣?！蓖跣〗憬榻B。

劉太太四十多歲，穿著得體，打量了一下林薇，微笑點頭。劉先生比較嚴肅，只是點了點頭。

三人上樓。林薇敲了敲門，里面沒動靜。她又敲了一次，門開了，陳浩站在門口，臉色陰沉。

他看了眼林薇，又看了眼她身后的中介和客戶，側(cè)身讓開，什么都沒說。

屋里很整潔，顯然是打掃過。陳婷不在，可能出去了。林薇帶客戶參觀，王小姐在旁邊介紹房子的優(yōu)點：朝南，采光好，裝修新，樓層合適。

劉太太看得很仔細，打開衣柜門看看，又摸了摸墻壁。劉先生則更關(guān)注電路和管道，詢問了房屋年代、水電線路情況。

“裝修是什么時候做的？”劉太太問。

“三年前?！绷洲闭f。

“保養(yǎng)得不錯?！眲⑻c頭，然后壓低聲音問，“那個，我多問一句，您為什么要賣房？是急用錢還是……”

“個人原因?！绷洲闭f。

劉太太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一直站在客廳、一言不發(fā)的陳浩，似乎懂了什么，沒再多問。

主臥的床鋪得整整齊齊，天藍色的床單，同色系的被子。劉太太走到窗邊，拉開窗簾看了看窗外景色，又回頭看了看房間格局，表情滿意。

陳浩靠在主臥門口，看著這一切。他的目光落在林薇身上，林薇能感覺到，但她沒回頭。

“這間次臥現(xiàn)在是書房？”劉太太問。

“是的。”林薇推開門。

書房還保持著那天的樣子，雜物堆在墻角，折疊床靠在墻邊，沒打開。劉太太探頭看了看，說：“有點小，不過做兒童房或者書房夠了?！?/p>

參觀完畢，回到客廳。劉先生問：“價格還能談嗎？”

王小姐看向林薇。林薇說：“可以談，但幅度不大?！?/p>

“我們考慮一下?！眲⑻f，然后對林薇笑了笑，“房子不錯，我們挺喜歡的。就是……”

她欲言又止，看了眼陳浩。陳浩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塑，臉色鐵青。

“那我們回頭聯(lián)系?！蓖跣〗氵B忙打圓場，送客戶出門。

門關(guān)上后，屋里只剩下林薇和陳浩。雨又下大了，敲打著窗戶，發(fā)出密集的聲響。

陳浩開口，聲音干澀：“你就這么迫不及待，要把我們的家賣給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