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chuàng)作聲明：本文為虛構(gòu)創(chuàng)作，請勿與現(xiàn)實(shí)關(guān)聯(lián)

“老丈，你想要什么？金子，還是地？或者，我給你一個官，不大，但能讓你下半輩子吃穿不愁。”

“大人，這些東西，草民都不要?！?/strong>

“那你要什么？”

南方的水汽，黏糊糊的，像一層沒干透的漿糊，貼在人的皮膚上。

乾隆不大喜歡這種感覺。

他化名高天官，一個京城來的富商。身上的綢緞倒是上等的湖州貨，可被這濕氣一蒸，也變得蔫頭耷腦，貼在身上，說不出的別扭。

他坐在蘇州城里最有名的一家茶樓上，聽著底下吳儂軟語的說書聲。

說書先生瘦得像根竹竿，眼睛里透著一股機(jī)靈勁兒，嘴里講的是《前朝秘聞》，可那眼神總往斜對面包廂里瞟。

包廂里坐著個胖子，滿身的綾羅綢緞快要從肉里繃開，手指頭上戴著四五個翡翠扳指，油光水滑的。

那就是兩淮鹽運(yùn)使，李鶴年。人送外號“鹽老虎”。

乾隆端起茶杯，杯子里是碧螺春，香氣倒是頂好的，入口卻覺得有點(diǎn)澀。

陪在他身邊的紀(jì)曉嵐，化名紀(jì)先生，壓低了聲音說：“老板，這蘇州城，面子上是錦繡堆，里子怕是已經(jīng)爛了。你看那說書的，講的是前朝故事，罵的可是當(dāng)今的鹽老虎?！?/p>

乾隆沒作聲，手指頭在桌上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

福安，那個一直站在他身后，扮作管家的大內(nèi)侍衛(wèi)，眼神像鷹一樣，掃視著茶樓里的每一個人。他湊近了些，嘴唇幾乎沒動：“主子，有人盯著我們。從進(jìn)城開始，就沒斷過?！?/p>

乾隆呷了口茶，把那點(diǎn)澀味咽了下去。

“盯著就盯著吧。不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我們是來做生意的，看看這蘇州的古董字畫，有什么不對？”

話是這么說，但當(dāng)天晚上，乾隆就沒去看什么字畫。

他在一條烏篷船上，見了本地的一個老秀才。秀才的手抖得像秋風(fēng)里的葉子，遞過來一本冊子，用油紙包著。

“高老板，這是李鶴年和水匪勾結(jié)的賬目……是我拿命換來的。你若是真有通天的本事，就請把這個遞上去。若是不能，就把它燒了，忘了見過我。”

乾隆接過那本沉甸甸的冊子，只說了一句：“老先生放心，這天，還是姓愛新覺羅的?！?/p>

老秀才走了，身影很快消失在蘇州城迷宮一樣的水巷里。

乾隆捏著那本賬冊，感覺像是捏著一塊燒紅的烙鐵。

紀(jì)曉嵐在旁邊嘆氣：“主子，這李鶴年在江南經(jīng)營了二十年，根深蒂固，咱們就這么幾個人，怕是……”

“怕什么？”乾隆站起身，看著船外黑漆漆的水面，水面倒映著兩岸的燈籠，紅紅綠綠，像一條條扭曲的蛇。“朕要是怕，就不來這江南了?！?/p>

他決定，要玩就玩一把大的。

線報(bào)說，李鶴年最大的一批黑錢和罪證原件，藏在太湖中心的一個小島上，由他手下最心腹的水匪頭子看管。

乾隆看著地圖，手指點(diǎn)在太湖中心那個叫“鬼愁礁”的地方。

“福安，備船。明天，我們?nèi)ヌ希炓粭l大魚。”

福安的臉繃得緊緊的：“主子，這太冒險(xiǎn)了。這像是……一個套?！?/p>

乾隆笑了：“套又如何？朕倒要看看，是他李鶴年的網(wǎng)硬，還是朕的刀快。”

他就是這樣，骨子里有股天生的傲氣和賭性。他相信自己能掌控一切，就像掌控棋盤上的棋子。

他不知道，這次他自己也成了別人棋盤上的一顆子。

第二天的太湖，美得像一幅畫。

水面平靜得像一塊巨大的藍(lán)寶石，天上的云一朵一朵，白的晃眼。

乾隆坐在一艘中等大小的畫舫上，船頭擺著茶具和點(diǎn)心，他跟紀(jì)曉an嵐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詩文，仿佛真是來游湖的。

福安帶著十幾個大內(nèi)侍衛(wèi)，扮成船夫和仆人，分布在船的各個角落，手都按在腰間的兵器上。

船往湖心劃去，兩岸的景物越來越小，最后變成一條模糊的綠線。

四周只剩下水和天。

就在這時，天氣說變就變。

剛才還晴空萬里的天，忽然就陰了下來。湖面上起了一層薄薄的霧，一開始像輕紗，很快就變成了濃得化不開的白墻。

前后左右，什么都看不見了。只能聽到水聲。

紀(jì)曉嵐的臉色白了：“這霧……來得好邪門?！?/p>

乾隆站了起來，眉頭緊鎖。他也是在北方長大的，見過各種天氣，卻沒見過這么詭異的霧。

福安大喊：“戒備！”

話音剛落，濃霧里就傳來了“嗖嗖”的破空聲。

幾支冷箭，狠狠地釘在船艙的柱子上，箭羽還在嗡嗡作響。

“有埋伏！”

幾乎是同時，濃霧里沖出來七八艘快船，像一群聞到血腥味的鯊魚，從四面八方包抄過來。

船上站滿了人，個個光著膀子，肌肉虬結(jié)，手里拿著明晃晃的樸刀和魚叉。臉上帶著一股亡命之徒的兇悍。

“殺！一個不留！”為首的一個獨(dú)眼大漢吼道。

一場混戰(zhàn)瞬間爆發(fā)。

侍衛(wèi)們雖然都是一等一的好手，但對方人多勢眾，而且悍不畏死。畫舫的空間狹小，施展不開。

刀砍進(jìn)肉里的悶響，慘叫聲，兵器碰撞的脆響，混成一團(tuán)。

乾隆拔出隨身的軟劍，也加入了戰(zhàn)團(tuán)。他劍法凌厲，一連刺倒了兩個撲上來的水匪。

但水匪就像砍不完的螞蚱，一波接著一波。

一艘匪船猛地撞了過來，畫舫發(fā)出一聲刺耳的呻吟，船身劇烈搖晃。

福安為了擋住砍向乾隆的一刀，后背被劃開一道深可見骨的口子，鮮血一下子染紅了衣衫。

“主子快走！”福安嘶吼著，死死拖住兩個水匪。

又一次猛烈的撞擊，畫舫的船底被撞穿了，冰冷的湖水瘋狂地涌了進(jìn)來。

船開始下沉。

混亂中，乾隆被人狠狠推了一把，整個人向后仰去，掉進(jìn)了冰冷的太湖水里。

水一下子淹沒了他的頭頂，耳朵里嗡嗡作響，世界瞬間變得安靜又渾濁。他想往上游，但身上的濕衣服重得像鐵塊，把他往下拽。

他嗆了好幾口水，肺里火辣辣地疼。

水面上，喊殺聲還在繼續(xù)，但已經(jīng)越來越遠(yuǎn)。

他看到匪船上有人拿著竹篙在水里亂捅，顯然是在搜尋落水的人。

乾隆拼命憋著氣，往水草深處潛去。

體力在飛快地流失，意識也開始模糊。他感覺自己就像一塊石頭，正在慢慢沉向黑暗、冰冷的湖底。

難道朕的性命，就要交代在這了嗎？

就在他快要放棄的時候，頭頂?shù)墓饬撂?，好像有一個黑影劃過。

他已經(jīng)沒有力氣去分辨那是什么了。

就在乾隆意識徹底渙散的前一秒，一根冰涼的竹篙，準(zhǔn)確地勾住了他的衣領(lǐng)。

一股巨大的力道傳來，把他整個人從水里提溜了起來。

他被重重地摔在一艘小漁船的船板上，像一條離了水的魚，大口大口地吐著水，劇烈地咳嗽。

腥咸的湖水和胃里的酸水一起涌上來，難受得他只想把五臟六腑都咳出來。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緩過勁來。

他抬起頭，看到船尾坐著一個老頭。

老頭戴著一頂寬大的斗笠，幾乎遮住了整張臉。身上披著破舊的蓑衣，光著腳，腳底板上全是厚厚的老繭。

他手里握著一支竹篙，正在不緊不慢地?fù)沃?/p>

小船沒有往開闊的水面去，反而一頭鉆進(jìn)了旁邊一大片迷宮一樣的蘆葦蕩里。

乾隆回頭看了一眼，濃霧中，還能隱約看到匪船的輪廓，聽到他們叫罵的聲音。

老漁夫一言不發(fā)，只是憑著一種近乎本能的直覺，在狹窄的水道里七拐八繞。蘆葦葉子刷在船篷上，發(fā)出沙沙的聲響。

有好幾次，匪船的叫喊聲就在附近，但小船總能提前一步，拐進(jìn)另一條更隱蔽的水路。

老漁夫的動作沉穩(wěn)得不像話，仿佛外面那場生死追殺，跟他一點(diǎn)關(guān)系都沒有。

乾隆靠在船艙里，渾身濕透，冷得發(fā)抖。他打量著這個沉默的救命恩人。

這老頭看起來至少六十歲了，身材干瘦，但撐船的手臂卻很有力，青筋暴露。他的臉藏在斗笠的陰影下，看不真切，只看到一個飽經(jīng)風(fēng)霜的下巴，胡子拉碴。

一個普通的漁夫，怎么會有這么好的水性和膽識？

在這么危險(xiǎn)的關(guān)頭，敢把他這個“燙手山芋”撈起來？

大概過了一炷香的功夫，外面的喊殺聲徹底聽不見了。

世界只剩下蘆葦被風(fēng)吹動的聲音，和竹篙插入水中的噗嗤聲。

小船鉆出蘆葦蕩，眼前出現(xiàn)了一個小小的湖灣。灣里有一間茅草屋，孤零零地立在水邊，屋前有一個小小的木頭碼頭。

老漁夫把船靠了岸，跳上碼頭，把纜繩系在木樁上。

然后他回過頭，看了看船里狼狽不堪的乾隆，用沙啞的嗓子，說了第一句話：

“上來吧。水里涼，別凍出毛病來。”

那間茅屋，真是家徒四壁。

屋里一股子魚腥味和潮濕的霉味。除了一張木板床，一張破桌子，幾條板凳，就沒什么像樣的家具了。

墻角掛著漁網(wǎng)和斗笠，散發(fā)著水草的氣息。

老漁夫從一個木箱子里翻出一套干凈的粗布衣服，扔給乾隆。

“換上吧，是我的，有點(diǎn)舊，別嫌棄?！?/p>

乾隆也顧不上什么皇帝的體面了，飛快地脫下濕透的錦緞，換上了那身帶著皂角味的粗布衣。衣服很大，穿在身上空蕩蕩的，但總算暖和了些。

老漁夫沒管他，自顧自地走到屋角的一個小泥爐邊，生了火，架上一口小黑鍋，從水桶里舀了水，又從一個瓦罐里抓了把米扔進(jìn)去。

然后他走到門口，從掛在屋檐下的一串風(fēng)干魚里扯下一條，切成幾段，一起丟進(jìn)鍋里。

很快，屋子里就彌漫開一股魚湯的鮮味。

乾隆坐在板凳上，看著老漁夫忙碌的背影。他一舉一動，都透著一種常年勞作的利索。

“老丈，今天多虧你了。還不知道怎么稱呼？”乾隆開口，想探探他的底。

老漁夫頭也沒回，一邊用木勺攪著鍋里的魚湯，一邊說：“叫我老張就行。這湖上打魚的，都姓張?！?/p>

“我姓高，是個做絲綢生意的商人。今天在湖上遇到水匪，船被搶了，貨也沒了，多謝老張你出手相救?！鼻“胝姘爰俚鼐幜藗€身份。

老漁夫“嗯”了一聲，聽不出什么情緒。

“這太湖上，一直都這么不太平？”

“太平不太平，看對誰說。對我們這些打魚的，每天都是一樣的。風(fēng)大了，就收網(wǎng)回家。天好了，就撒網(wǎng)下湖?！崩蠞O夫把熬好的魚湯盛在兩個粗瓷碗里，一碗遞給乾隆。

魚湯是乳白色的，上面飄著幾點(diǎn)蔥花。

乾隆接過來，喝了一口。很燙，但味道極鮮，一股暖流從喉嚨一直流到胃里，整個人都活了過來。

“老張你……看到那些水匪，不害怕嗎？”

老漁夫終于抬起頭，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睛很渾濁，像太湖的湖水，但眼神深處，又藏著點(diǎn)別的東西，銳利，像藏在水底的石頭。

“怕有什么用？怕他們就不殺人了？我這條老命，不值錢?？茨愦┲虬?，不像壞人，死在水里可惜了?！?/p>

他說得輕描淡寫，好像只是在談?wù)撎鞖狻?/p>

乾隆心里愈發(fā)覺得，這個老頭不簡單。

一個普通的漁夫，面對殺人不眨眼的水匪，能這么鎮(zhèn)定？還能說出“死在水里可惜了”這種話？

他吃著魚湯泡飯，有一搭沒一搭地跟老漁夫聊著。

他聊生意，聊京城的繁華，聊路上的見聞。老漁夫聽著，偶爾插一兩句話，話不多，但總能說到點(diǎn)子上。

他對官府沒什么好話，說他們只知道收稅，不管百姓死活。他對時局的看法，樸素，卻又一針見血。

乾隆越聊越心驚。這哪里是個目不識丁的漁夫？這分明是個隱居在市井中的高人。

一夜無話。

屋外是風(fēng)聲和水聲，屋內(nèi)一盞油燈，豆大的火苗跳動著。

一個九五之尊的皇帝，一個身份成謎的漁夫，同處一室，喝著一樣的魚湯，聽著一樣的風(fēng)雨。

這感覺，很奇妙。

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茅屋外面就傳來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福安帶著十幾個侍衛(wèi)，終于找來了。

他們一個個神情緊張，看到乾隆安然無恙地穿著一身粗布衣服坐在屋里，福安“撲通”一聲就跪下了，眼圈都紅了。

“主子！奴才該死！讓主子受驚了！”

乾隆擺了擺手，讓他起來。

老漁夫站在門口，看著這陣仗，看著那些侍衛(wèi)身上精良的裝備和對乾隆恭敬到骨子里的態(tài)度，他渾濁的眼睛里閃過一絲了然，但什么也沒說，只是默默地轉(zhuǎn)過身，去收拾自己的漁網(wǎng)。

乾隆換回了自己干凈的錦服。

一穿上這身衣服，那種屬于“高天官”的富商氣質(zhì)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不怒自威的威嚴(yán)。

他走到茅屋前，看著眼前這個救了自己性命的老人。

他決定，要好好地賞賜他。

“老丈，”乾隆開口，聲音帶著一種施恩的從容，“你不用再過這種打魚的清苦日子了。”

他頓了頓，看著老漁夫的背影，加重了語氣：“朕……我乃當(dāng)今巡按江南的欽差大臣。你救我一命，這是天大的功勞。說吧，你想要什么賞賜？”

乾隆的嘴角微微上揚(yáng)，他覺得自己開出的條件，足以讓任何一個平民百姓瘋狂。

“黃金百兩，夠不夠？或者，我在這蘇州城里，給你置辦一處宅子，再給你千畝良田，讓你做個富家翁。如果你想，我甚至可以保舉你一個官職，當(dāng)個縣丞，光宗耀祖，你看怎么樣？”

他等著老漁夫感激涕零地跪下謝恩。

他見慣了這樣的場面。權(quán)力在手，賞罰由心，這是他最熟悉的感覺。

然而，老漁夫只是慢慢地放下了手中的漁網(wǎng)。

他轉(zhuǎn)過身，面對著乾隆。

他的臉上，沒有絲毫的欣喜，沒有一絲的貪婪。

那雙渾濁的眼睛里，反而慢慢涌起了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像湖底的暗流，深沉，悲愴，還帶著一絲決絕。

他默默地?fù)u了搖頭。

然后，他做了一個讓乾隆和所有侍衛(wèi)都始料未及的舉動。

他沒有跪下謝恩，也沒有開口說話。

他轉(zhuǎn)身，慢慢走回那間昏暗的茅屋里。

所有人都愣住了，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只見他走到那張破舊的木板床邊，蹲下身，從床底下最深、最陰暗的角落里，極為小心地拖出一個黑乎乎的長條形包裹。

那包裹用油布包著，一層又一層，包得嚴(yán)嚴(yán)實(shí)實(shí)，看得出來，主人對它極其珍視。

他回到乾隆面前，在所有人驚疑的目光中，他緩緩解開油布，一層又一層，仿佛在對待一件稀世珍寶。

油布里面，還是油布。

空氣仿佛凝固了。福安的手已經(jīng)按在了刀柄上，警惕地盯著老漁夫手里的東西。

當(dāng)最后一層油布被揭開時，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