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曉靜，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捂著火辣辣的臉頰，難以置信地看著我的妻子。

她就站在那里，離我三步之遙，臉色蒼白得像一張紙，卻沒有像我預(yù)想中那樣沖上來質(zhì)問她的父親。

她只是靜靜地看著我，那眼神，冰冷、陌生，像是在看一個剛剛闖入她世界的路人。

在那一刻，我心里的寒意，甚至超過了臉上那記耳光帶來的痛楚。

01

元旦這天的陽光，好得有些不真實。

金色的光線穿透薄霧，灑在公寓樓下的常青帶上，連冬日里最蕭瑟的枝椏都仿佛鍍上了一層暖意。

我的心情和這天氣一樣，晴空萬里。

后備箱已經(jīng)被我塞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

給岳父的，是最新款的腰部按摩椅，他那老腰總說疼，上次去專賣店他試了半天沒舍得買。

給岳母的，是一只分量不輕的金手鐲，款式是妻子曉靜偷偷拍下來發(fā)給我的，說是她媽念叨了好幾年。

除此之外，還有頂級的茶葉、進(jìn)口的水果、給小侄子的遙控賽車……每一樣，都是我精心挑選的。

我拍了拍手，滿意地看著自己的“戰(zhàn)果”。

這次公司年底的項目大獲全勝，我作為項目經(jīng)理，拿了一筆相當(dāng)可觀的獎金。

這讓我覺得，自己過去三個月連軸轉(zhuǎn)的加班和熬夜，都值了。

“好了嗎？”妻子林曉靜的聲音從我身后傳來。

我轉(zhuǎn)過身，看到她穿著一件米色的呢大衣，手里拿著我的保溫杯。

“馬上好，老婆大人請稍等�！蔽倚χ舆^水杯，擰開喝了一大口。

她今天看起來有些不一樣。

平日里總是掛著淺淺笑意的臉上，此刻卻沒什么表情，眼瞼下有淡淡的青色。

“怎么了？昨晚沒睡好？”我伸手想去撫摸她的臉。

她卻不著痕跡地側(cè)了側(cè)頭，避開了我的手，低聲說：“沒事，可能有點暈車的前兆�！�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隨即又釋然了。

曉靜確實一直都有點暈車，或許是最近天氣冷，身體不舒服吧。

“那趕緊上車坐好，我給你準(zhǔn)備了暈車藥和話梅�！蔽殷w貼地為她打開副駕駛的車門，沒再多想。

男人嘛，心要大一點，不要總是計較妻子那些無傷大雅的小情緒。

我心里甚至已經(jīng)盤算好了。

等到了岳父家，吃午飯的時候，我要當(dāng)著他們?nèi)胰说拿妫家粋�好消息——我已經(jīng)訂好了五月份去瑞士的機(jī)票和酒店。

這是我準(zhǔn)備給曉靜的驚喜，她念叨了很久想去看雪山和湖泊。

我想看到她驚喜的表情，也想讓岳父岳母知道，他們的女兒跟著我，不會受一點委屈。

我，陳默，32歲，IT公司項目經(jīng)理，結(jié)婚三年，有房有車，事業(yè)穩(wěn)步上升。

我自認(rèn)為，我是一個合格的，甚至可以說是優(yōu)秀的丈夫。

車子平穩(wěn)地駛上高速。

我興致勃勃地跟曉靜聊著公司里的趣事，哪個同事又鬧了笑話，新來的實習(xí)生多么不靠譜。

我還跟她描繪著我們?nèi)ト鹗康膱鼍�，在雪山腳下的小木屋里喝熱紅酒，在琉森湖上喂天鵝。

我沉浸在自己的規(guī)劃里，沒有注意到，身邊的曉靜，大多數(shù)時候只是用“嗯”、“哦”來回應(yīng)。

她的視線，一直落在窗外飛速倒退的風(fēng)景上，眼神飄忽，像是在想什么很遠(yuǎn)的事情。

那種微妙的疏離感，像一根細(xì)小的刺，若有若無地扎在我心上。

但很快，我就把這種感覺歸咎于她的身體不適。

一個多小時后，我們抵達(dá)了岳父家所在的老小區(qū)。

一切都和過去幾百次一樣熟悉。

我停好車，像個搬運工一樣，一手拎著茶葉禮盒，一手提著水果籃，胳膊下還夾著給小侄子的玩具。

曉靜跟在我身后，只拿了一個小小的手提包。

“爸、媽，我們回來了！新年快樂！”我用腳把門頂開，側(cè)著身子擠進(jìn)門，熱情地大喊。

岳母王秀蘭快步從廚房里迎了出來，身上還系著圍裙。

她看到我手里的東西，臉上堆起笑，但那笑容不知為何，看起來有些僵硬。

“哎呀，陳默，來就來，怎么又買這么多東西，快放下！”她一邊說，一邊想來接，眼神卻有些閃躲。

我沒在意，把東西放在玄關(guān)的柜子上，這才注意到客廳里的氣氛不對勁。

岳父林建國，像一尊雕塑般坐在沙發(fā)正中央。

他穿著一件深色的中山裝，背挺得筆直，平日里總是笑呵呵的臉上，此刻布滿了陰云。

他沒有看我，眼神直勾勾地盯著電視，但電視屏幕卻是黑的。

“爸，看什么呢，這么入神？”我一邊脫鞋，一邊笑著打了聲招呼，想緩和一下氣氛。

岳父沒有回應(yīng)。

我心里有些犯嘀咕，老丈人這是怎么了？誰惹他生氣了？

我換好拖鞋，直起身，正準(zhǔn)備走過去，把那臺新買的按摩椅的賣點跟他好好介紹一下。

就在這時，異變陡生。

一直沉默不語的岳父林建國，突然從沙發(fā)上彈了起來。

他的動作快得像一頭被激怒的獵豹，三步并作兩步?jīng)_到我的面前。

我甚至還沒來得及做出任何反應(yīng)，只覺得眼前一花。

“啪！�。　�

一聲清脆響亮到近乎炸裂的耳光聲，在整個客廳里回蕩。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按下了暫停鍵。

我的頭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打得猛地偏向一邊，左邊臉頰瞬間燃起一片火海，又麻又疼。

耳朵里是持續(xù)不斷的嗡鳴聲，像有一百只蜜蜂在里面橫沖直撞。

我徹底懵了。

大腦一片空白，身體僵在原地，唯一能感受到的，是那股混雜著震驚、屈辱和劇痛的灼熱感，從臉頰一路燒到我的心臟。

我緩緩地，極其緩慢地轉(zhuǎn)過頭，看向我那雷霆震怒的岳父。

他的胸口在劇烈地起伏，鼻孔一張一翕，那雙平日里看我總是帶著贊許的眼睛，此刻噴射著我從未見過的怒火和……厭惡。

“你……瘋了！林建國！”岳母王秀蘭的尖叫聲終于打破了這死一般的寂靜。

她沖上來，死死地拉住丈夫的胳膊，把他往后拽。

“大過節(jié)的，你對孩子動什么手！有話不能好好說嗎！”

而我，目光越過他們，死死地盯住了站在不遠(yuǎn)處的妻子，林曉靜。

她是我此刻唯一的指望，是我理智崩盤前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以為她會尖叫，會沖上來抱住我，會憤怒地質(zhì)問她的父親為什么這么做。

然而，她沒有。

她只是站在那里，站在離我三步遠(yuǎn)的地方，臉色蒼白，嘴唇緊緊地抿著。

她的身體在微微發(fā)抖，但她的眼神，卻異常的平靜。

平靜得……讓我感到害怕。

“曉靜……”我的聲音干澀沙啞，幾乎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避開了我的目光。

那一眼的閃躲，像一根針，精準(zhǔn)地刺入我心里最柔軟的地方。

02

“先進(jìn)來再說吧�！彼吐曊f，聲音里聽不出一絲情緒，“別在門口，讓鄰居看見了笑話�！�

“笑話？”我?guī)缀跻獨庑α�，一股怒火和委屈直沖天靈蓋，“我都被人打了，你還在乎鄰居看不看笑話？”

“先進(jìn)來！”岳父林建國又是一聲怒吼，聲音大得震得我耳膜嗡嗡作響。

岳母連拖帶拽地把他拉回沙發(fā)上，然后回過頭，用一種近乎哀求的眼神看著我。

“陳默，算媽求你了，先進(jìn)來，�。匡埗甲龊昧�，天大的事，吃完飯再說�！�

我看著眼前這荒誕的一幕，感覺自己像個小丑。

我深吸一口氣，強(qiáng)壓下轉(zhuǎn)身就走的沖動。

不行，我不能走。

我走了，就等于默認(rèn)自己犯了什么不可饒恕的大錯。

我必須要一個理由。

一個足以讓我挨上這一巴掌的理由。

我面無表情地走進(jìn)客廳，在離岳父最遠(yuǎn)的單人沙發(fā)上坐下。

這頓元旦的團(tuán)圓飯，吃得如同嚼蠟。

飯桌上，沒有人說話。

空氣壓抑得能擰出水來。

只有碗筷碰撞時發(fā)出的清脆聲響，顯得格外刺耳。

岳父林建國全程沒有看我一眼，他用筷子戳著碗里的米飯，像是跟米飯有仇。

偶爾，他會重重地把筷子磕在桌沿上，發(fā)出“當(dāng)”的一聲悶響，每一次都像敲在我的心上。

我?guī)状蜗腴_口，想問一句“爸，我到底哪里做錯了”，但話到嘴邊，又被他那冰冷如刀的眼神給硬生生瞪了回去。

岳母王秀蘭則成了最忙碌的人。

她一會兒給丈夫夾塊排骨，勸他“消消氣”，一會兒又給我夾一筷子青菜，嘴里念叨著“陳默，多吃點，別跟自己過不去”。

她不敢提剛才發(fā)生的事，只能用這種笨拙的方式，試圖彌合飯桌上那道巨大的裂痕。

但最讓我感到窒息的，是林曉靜。

她就坐在我的斜對面。

她吃得很慢，很安靜，夾菜，吃飯，喝湯，每一個動作都從容不迫。

仿佛剛才那一巴掌，打在了一個與她毫不相干的陌生人臉上。

仿佛這個家里壓抑到冰點的氣氛，與她沒有半點關(guān)系。

她成了這場風(fēng)暴中最平靜的風(fēng)眼，一個徹頭徹尾的局外人。

我看著她低垂的眼簾，長長的睫毛在臉上投下一片陰影，看不清她的表情。

我的心，一點一點地往下沉。

腦子里像放電影一樣，飛速地回放著過去半年、甚至一年里發(fā)生的所有事情。

是我工作太忙，忽略了她嗎？

可我每次加班，都會跟她報備，出差回來，也總會給她帶各種禮物。

是我上次買車的時候，沒先跟岳父商量，讓他不高興了？

可車是買給我們自己開的，而且錢也是我自己出的，按理說不至于。

還是我無意中說了什么話，辦了什么事，得罪了他們家里的什么人？

我想破了腦袋，也想不出任何一件，足以招致岳父如此雷霆之怒，和妻子如此冷漠對待的嚴(yán)重過錯。

這種未知的恐懼，像一只無形的手，緊緊地攥住了我的心臟，讓我?guī)缀鯚o法呼吸。

一頓飯，吃了整整一個小時，像一個世紀(jì)那么漫長。

當(dāng)岳母收拾完碗筷，重新端上水果時，我終于忍無可忍了。

我不想再猜了。

我從沙發(fā)上站起來，走到客廳中央，直接面對著仍然板著臉的岳父。

“爸�！蔽议_口，聲音比我自己預(yù)想的要平靜，“結(jié)婚三年，我陳默自問，對曉靜，對這個家，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我努力工作，拼命賺錢，是為了什么，您和媽都看在眼里�！�

“今天，您這一巴掌，打得我莫名其妙。我到底做錯了什么，您總得給我一個理由，讓我死也死得明白�！�

我的話音剛落，林建國冷笑一聲。

他猛地一彎腰，從沙發(fā)前的茶幾下面，“嘩啦”一下抽出一沓東西，想都沒想，就狠狠地朝著我的臉?biāo)ち诉^來。

“你還有臉問！”他咆哮道，“你自己看看！看看你干的這些好事！”

十幾張照片，像雪片一樣，劈頭蓋臉地砸在我身上，然后散落了一地。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相紙?zhí)赜械幕瘜W(xué)藥劑味道。

我僵硬地低下頭，彎腰撿起了離我最近的幾張。

第一張，是在我們公司樓下的咖啡館。照片里，我坐在一個年輕女孩的對面，女孩在哭，我正遞給她一張紙巾。

第二張，是在公司的地下停車場。同一個女孩，似乎是崴了腳，我正攙扶著她，幫她拉開車門。

第三張，角度拍得極其刁鉆。像是在一個昏暗的走廊里，我和那個女孩靠得很近，看起來就像是在親密耳語。

照片里的人，我認(rèn)識。

是我的一個下屬，叫小王，剛畢業(yè)沒兩年的小姑娘。

照片里的事，我也記得。

那是上個月，小王的母親突發(fā)腦溢血，要做開顱手術(shù)，小姑娘一個人在城市里無依無靠，急得六神無主，在公司里就哭了。

我作為她的直屬上司，自然要出面安慰。

遞紙巾，是事實。

她情緒崩潰，走路崴了腳，我扶她上車去醫(yī)院，也是事實。

至于那張所謂的“親密耳語”，更是無稽之談。那天醫(yī)院走廊里人多嘈雜，她跟我匯報她母親的手術(shù)情況，我只是湊近了些聽得更清楚而已。

最重要的是，這些事情的來龍去脈，我當(dāng)天晚上回家，就一五一十地跟曉靜解釋過了。

我記得清清楚楚，當(dāng)時曉靜還說我做得對，夸我是個有責(zé)任心的好領(lǐng)導(dǎo)。

想到這里，我心里那塊懸了半天的巨石，瞬間落了地。

原來是誤會。

竟然是這么一個可笑的誤會。

我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甚至有些想笑。

這些照片，一看就是偷拍的，還專門挑這種引人遐想的角度，不知道是哪個無聊的人干的。

我立刻抬起頭，急切地轉(zhuǎn)向我唯一的“證人”，我的妻子。

我的救贖，我的希望。

“曉靜！曉靜你快跟爸解釋一下��！”我的語氣里充滿了劫后余生的慶幸。

“這不是他們想的那樣！就是那個同事小王，她媽媽生病住院了，我就是作為領(lǐng)導(dǎo)安慰和幫助了她一下，我那天晚上都跟你說過的，你都忘了？”

我滿懷期待地看著她，像一個即將被宣布無罪的被告，等待著法官敲下那決定性的一錘。

我相信，只要她一句話，這場荒誕的鬧劇就可以立刻收場。

她會走過來，挽住我的胳膊，然后溫柔又堅定地對她父親說：“爸，你誤會陳默了�！�

然后岳父會面露愧色，岳母會松一口氣，我雖然挨了一巴掌，但只要誤會解開，一切就都過去了。

03

客廳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林曉靜的身上。

岳父那噴火的眼睛里，是等著女兒確認(rèn)“罪證”的急切。

岳母那憂心忡忡的眼神里，是期盼著女兒能出來打個圓場，化解這場家庭戰(zhàn)爭的哀求。

而我的眼神里，是把她當(dāng)作救命稻草的全部指望。

時間，在這一刻，仿佛又變慢了。

林曉靜沒有看我，也沒有看她父親。

她緩緩地，緩緩地蹲下身。

她的動作很輕，像是在進(jìn)行某種莊嚴(yán)的儀式。

她將散落一地的照片，一張，一張，全都撿了起來。

甚至用手指，輕輕撣掉了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塵。

然后，她把那一沓照片仔細(xì)地整理好，邊緣對得整整齊齊。

做完這一切，她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了我的面前。

我本以為她會幫我解釋，但她接下來的一句話，頓時令我摸不著頭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