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chuàng)作聲明：本文為虛構(gòu)創(chuàng)作，請勿與現(xiàn)實關(guān)聯(lián)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聯(lián)網(wǎng)，部分圖片非真實圖像，僅用于敘事呈現(xiàn)，請知悉

一九三九年，上海的租界成了一座“孤島”，戰(zhàn)火紛飛，界內(nèi)卻依舊保留著畸形的繁華與墮落。

鄭蘋如，中日混血的名門閨秀，上海灘的明星，她的美貌與智慧，是這片浮華世界里最動人的風(fēng)景。

為了抗日大業(yè)，中統(tǒng)情報部門看中了鄭蘋如的特殊身份，交給她一個九死一生的任務(wù)：利用美色接近汪偽特務(wù)頭子丁默邨，并伺機將其刺殺。

鄭蘋如懷著報國的決心，褪去華服，戴上假面，化身周旋于虎狼之間的女特工。她用精湛的演技，很快贏得了丁默邨的迷戀與信任。

就在計劃即將成功之際，生性多疑的丁默邨察覺到危險，在槍響前一刻僥幸逃脫。行動失敗，鄭蘋如身份徹底暴露，隨即被捕入獄。

在陰森的牢房里，鄭蘋如的鎮(zhèn)定、體面與不屈，讓見慣了生死的獄警林之江內(nèi)心受到了巨大的沖擊，他第一次對一個“犯人”產(chǎn)生了復(fù)雜的情感。

丁默邨的耐心耗盡，下達了處決令。寒風(fēng)凜冽的冬日，林之江親自押解鄭蘋如到郊外刑場。

面對黑洞洞的槍口，鄭蘋如沒有哭泣求饒，她轉(zhuǎn)過身，平靜地對林之江提出了她生命中最后一個請求。

01

一九三九年的冬天，上海的冷是鉆進骨頭里的那種。西區(qū)郊外的這片荒地，更是連一點人氣兒都沒有，光禿禿的樹杈子在北風(fēng)里跟鬼爪子似的。

林之江裹緊了身上的黑呢子大衣，吐出的白氣瞬間就被風(fēng)吹散了。他腳邊就是一個剛挖好的土坑，坑里的泥還泛著新鮮的濕氣。他是汪偽政府特工總部，也就是外面人嘴里那個能讓小兒止啼的“七十六號”行動隊里的一名老手。殺人這種事，他干得不少，早就麻木了?？山裉?，他心里頭莫名地堵得慌。

他的視線，牢牢地釘在不遠處那個女人的背影上。

那是個年輕的女人，叫鄭蘋如。即便雙手被麻繩反綁著，她的腰背卻依然挺得筆直，像一株孤傲的冬梅。她身上穿著一件寶藍色的羊絨旗袍，料子極好，在這片灰敗的土地上，藍得像一塊上好的寶石，刺眼得很。她就那么安安靜靜地站著，既不哭喊，也不掙扎，仿佛不是來赴死的，而是要去霞飛路赴一場頂頂時髦的下午茶。

這種鎮(zhèn)定，和周圍幾個手下臉上的麻木、不耐煩形成了巨大的反差，讓林之江感覺喉嚨里像是塞了一團棉花，又干又澀。

空氣里彌漫的火藥味和濕冷的土腥氣，跟半年前他記憶里的味道，完全是兩個世界。

半年前的上海，還是那座飄在云端上的“孤島”。盡管城外炮火連天，可租界里依舊歌舞升平。百樂門的爵士樂能從晚上響到天亮，仙樂斯舞廳里的紅男綠女們踩著探戈的舞步，仿佛要把地板都踏穿。空氣里混合著古龍香水、法國雪茄和女人頭發(fā)上桂花頭油的味道，聞著就讓人犯暈，讓人沉醉。

而鄭蘋如，就是這片浮華世界里最亮眼的一抹色彩。

她是真正的名門閨秀。父親鄭鉞是國民黨元老，早年在日本留學(xué)，追隨孫中山先生；母親是日本名門望族木村家的千金。這樣的出身，給了她一副兼具東西方神韻的絕代風(fēng)華。她有東方女子的溫婉嫻靜，一雙眼睛像含著秋水，看人的時候?qū)Ｗ⒂稚钋椋煌瑫r，她又受過西式教育，開朗活潑，能說一口流利的日語和英語，汽車開得比許多男人都好。

那時候的她，是《良友》畫報的封面女郎，是上海灘無數(shù)男人夜里的夢。她的生活，就是由一場接一場的派對、一次又一次的時裝發(fā)布會和一回又一回的閨蜜閑聊組成的。

“蘋如，你看我這件剛從巴黎運來的香奈兒裙子怎么樣？”她的閨蜜在穿衣鏡前轉(zhuǎn)著圈，滿臉得意。

鄭蘋如斜倚在沙發(fā)上，手里端著一杯紅茶，懶洋洋地抬了抬眼皮，嘴角一撇：“好看是好看，就是顏色太素了些，襯不出你的好氣色。要我說，你還是穿那件紅色的好。”

她對時尚的見解，是上海名媛圈里公認(rèn)的權(quán)威。她能為了一雙新到的高跟鞋，跑遍半個上海，也能為了搭配一件旗袍的耳環(huán)，在首飾盒里挑揀上一個鐘頭。她的日子，似乎就該是這樣，永遠光鮮，永遠亮麗，永遠被人群簇?fù)怼?/p>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每當(dāng)夜深人靜，褪去一身的華服和脂粉，她心里頭的那份安寧，早就被窗外的時局?jǐn)嚨梅鬯?。父親的書房里，總有憂心忡忡的客人進出；報紙的字里行間，充斥著前線戰(zhàn)事的慘烈消息。那些死難同胞的數(shù)字，像一根根針，扎在她的心上。她看著鏡子里自己年輕貌美的臉，第一次感覺到了負(fù)罪感。

這份內(nèi)心的煎熬，在她那位老同學(xué)找上門來的時候，達到了頂點。

那是一個下著小雨的午后，在一家不起眼的咖啡館里。她的老同學(xué)，如今已經(jīng)是中統(tǒng)上海潛伏區(qū)的一名情報員，面色凝重地向她提出了一個請求。

“蘋如，我們知道你和日本僑界關(guān)系很好，日語又說得那么地道?，F(xiàn)在，組織上有一個極其重要的任務(wù)，需要你的幫助?！?/p>

“什么任務(wù)？”鄭蘋如攪動著杯子里的咖啡，心跳得有些快。

“接近一個人。汪偽政府特工總部的頭子，丁默邨?！?/p>

“丁默邨……”鄭蘋如的手指微微一僵。這個名字，她如雷貫耳。報紙上都叫他“丁屠夫”，是個雙手沾滿了抗日志士鮮血的劊子手，出了名的心狠手辣，還好色如命。

“對。只有你，蘋如，你的身份，你的美貌，你的語言天賦，是接近他的最佳人選。我們希望你能從他那里，獲取‘七十六號’高層的情報?！?/p>

鄭蘋如沉默了。她看著窗外被雨水打濕的梧桐葉，一片一片地往下掉。她知道，一旦答應(yīng)，她的人生將徹底改變。她將不再是那個只懂得風(fēng)花雪月的鄭家二小姐。

她的笑容、她的眼神、她的一舉一動，都將成為精心設(shè)計的偽裝。她的身體，她的美貌，將成為一件武器，一件隨時可能走火，讓她粉身碎骨的武器。

“讓我……考慮一下?！彼p聲說。

接下來的幾天，她徹夜難眠。一邊是父母的擔(dān)憂和安逸的生活，一邊是國家的危難和內(nèi)心的召喚。她反復(fù)地問自己，當(dāng)一個國家都在流血的時候，她一個人，憑什么能獨善其身？

最終，她做出了選擇。

在一個同樣下著小雨的午后，她獨自一人來到南京路上一家最有名的裁縫店。她挑了一塊寶藍色的羊絨料子，遞給經(jīng)驗豐富的老裁縫。

“鄭小姐，您這回要做成什么款式？是要參加什么重要的宴會嗎？”老裁縫恭敬地問。

鄭蘋如看著那塊在燈光下泛著幽幽光澤的布料，臉上露出一個極淡的笑容，眼神里卻閃爍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決絕。

“要做成旗袍，做得合身一點，開衩要恰到好處。”她頓了頓，輕聲補充道，“也許……這是我要去赴的，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場約會了?！?/p>

老裁縫沒聽懂她話里的深意，只當(dāng)是哪家豪門公子的約會，便笑著應(yīng)承下來。只有鄭蘋如自己心里清楚，這場約會的對象，不是王子，而是魔鬼。而她，將穿著這身最美的戰(zhàn)袍，走向一個未知的、危機四伏的戰(zhàn)場。

02

游戲開始了。鄭蘋如從一個不問世事的名媛，變成了一名周旋于虎狼之間的女特工。她明白，對付丁默邨這種老狐貍，不能急，得慢慢來，像煲一鍋湯，得有足夠的耐心，讓火候慢慢滲透進去。

她的第一步，是制造一場看似不經(jīng)意的“偶遇”。

地點選在虹口公園附近的一家高級日本俱樂部。這里是日本軍政要員和高級僑民的聚集地，丁默邨作為和日本人合作的紅人，自然是這里的常客。

那天，鄭蘋如穿了一件素雅的白色連衣裙，化著精致的淡妝，看起來就像一個不諳世事的日本留學(xué)生。她沒有直接去找丁默邨，而是端著一杯清酒，走到了一個日本海軍少佐的身邊，用一口流利得聽不出一絲雜質(zhì)的東京口音，和他聊起了日本的櫻花和俳句。

她的聲音清脆悅耳，姿態(tài)優(yōu)雅大方，很快就吸引了全場的目光。當(dāng)然，也包括坐在角落里的丁默邨。

丁默邨當(dāng)時正和幾個“七十六號”的心腹在喝酒。他瞇著眼睛，打量著這個突然冒出來的絕色女子。他身邊從不缺女人，但像鄭蘋如這樣，既有中國古典美的風(fēng)韻，又有日本女子溫順氣質(zhì)的，還是頭一個。尤其是那口流利的日語，讓他心里起了疑。

“去，查查那個女人的底細(xì)?！倍∧棇κ窒碌吐暦愿懒艘痪洹?/p>

鄭蘋如感覺到了那道銳利的目光，但她沒有回頭，只是繼續(xù)和那位海軍少佐談笑風(fēng)生。她知道，魚兒已經(jīng)注意到了魚餌，接下來，就看它咬不咬鉤了。

幾天后，丁默邨的邀請就送到了鄭家。

鄭蘋如的每一次赴約，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她必須把自己變成另一個人，一個天真、虛榮，甚至有點愚蠢的女人。她要用崇拜的眼神看著眼前這個雙手沾滿鮮血的男人，要對他那些吹噓自己“戰(zhàn)功”的言辭表現(xiàn)出極大的興趣，要在他送上昂貴的珠寶首飾時，露出欣喜若狂的表情。

“丁先生，您真是太厲害了！那些重慶分子聽到您的名字，肯定都嚇得屁滾尿流吧？”她歪著頭，用一種帶著嬌憨的語氣說道。

丁默邨哈哈大笑，很是受用，但眼底的那一絲審視，卻從未消失過。他像一只狡猾的老貓，享受著逗弄眼前這只美麗“老鼠”的樂趣。他一邊帶著鄭蘋如出入最高級的餐廳、舞廳，把她捧成自己身邊最得寵的女人，引來無數(shù)艷羨的目光；一邊，他派出去的人，已經(jīng)把鄭蘋如的祖宗八代都查了個底朝天。

國民黨元老鄭鉞的女兒，母親是日本人，本人是上海灘的社交名媛……這些信息讓他稍微放下了戒心，覺得這不過又是一個貪圖榮華富貴的女人罷了。

但鄭蘋如的內(nèi)心，卻在經(jīng)受著巨大的煎熬。

每一次從丁默邨身邊離開，回到自己那間灑滿陽光的臥室，她都感覺自己像剛從一潭污泥里爬出來，渾身都散發(fā)著腐臭的氣味。她會瘋了似地沖進浴室，用熱水和香皂一遍遍地擦洗自己的身體，仿佛這樣就能洗掉那些虛偽的笑容和諂媚的話語。

她開始失眠，整夜整夜地睜著眼睛到天亮。過去她最喜歡的時裝雜志和電影，如今在她眼里都變得索然無味。她強迫自己去適應(yīng)這種雙面人生，白天的鄭蘋生機勃勃，是丁默邨身邊最嬌艷的解語花；夜晚的鄭蘋如，則在黑暗中咀嚼著屈辱和痛苦。

有一次，丁默邨帶她去福煦路上的一家法國餐廳吃飯。搖曳的燭光下，小提琴拉著纏綿的曲子。丁默邨切著盤子里的牛排，狀似無意地提起：

“對了，蘋如，前兩天我們‘七十六號’又抓了一個中統(tǒng)的硬骨頭，叫張謙。好像還是個留過洋的學(xué)生，可惜了，嘴硬得很，什么都不肯說，只好送他上路了。”

說完，他抬起頭，銳利的目光緊緊盯著鄭蘋如的臉，觀察著她任何一絲細(xì)微的表情變化。

鄭蘋如的心臟猛地一縮，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了。張謙，她認(rèn)識，是她父親一位朋友的兒子，一個熱血沸騰的愛國青年。她還記得，幾年前在一個聚會上，張謙慷慨激昂地對她說：“蘋如，我們不能再這樣醉生夢死了！”

她的指甲深深地掐進了手心里，一陣刺痛讓她瞬間清醒過來。她不能流露出任何情緒。她抬起頭，臉上強行擠出一個嬌嗔的笑容，甚至還帶上了一絲不滿的埋怨。

“哎呀，丁先生，吃飯的時候說這些打打殺殺的事情，多沒意思呀?！彼瘟嘶问掷锏母吣_杯，杯中的紅酒像血一樣蕩漾，“我們聊點別的不好嗎？聽說最近新上映了一部美國電影，可好看了。”

丁默邨盯著她看了幾秒鐘，然后哈哈大笑起來：“好好好，不說了，不說了。你啊，就是個小孩子脾氣?！?/p>

他似乎相信了她的天真。鄭蘋如在心里長長地松了一口氣，后背卻已經(jīng)出了一層細(xì)密的冷汗。她知道，自己剛剛從懸崖邊上走了一遭。跟丁默邨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一場生死考驗。

03

時間在煎熬和偽裝中一點點流逝。鄭蘋如用她精湛的演技，終于讓丁默邨這只老狐貍，逐漸放下了大部分的戒心。他開始在鄭蘋如面前，偶爾談?wù)撘恍捌呤枴钡膬?nèi)部人事變動，甚至抱怨某些手下的辦事不力。這些零碎的信息，都被鄭蘋如一一記下，通過秘密渠道傳遞了出去。

組織上認(rèn)為，時機差不多成熟了。丁默邨對鄭蘋如的迷戀，已經(jīng)到了一個可以利用的程度。與其讓他繼續(xù)逍遙法外，不如趁此機會，予以刺殺，以振奮人心，并震懾漢奸。

一個周密的計劃開始悄然布置。

利用丁默邨好色的弱點，將他引到一個事先埋伏好的地點。這個地點，必須是他無法拒絕，且便于行動人員下手的地方。

計劃最終定在了圣誕節(jié)前夕，地點是靜安寺路上的“西伯利亞皮貨店”。

這家皮貨店是上海灘有名的奢侈品商店，里面的皮草大衣動輒就是幾百甚至上千大洋。對于鄭蘋如這樣愛美的名媛來說，冬天到了，讓情人陪著來買一件昂貴的皮草，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了。

行動那天，上海下著蒙蒙細(xì)雨，天氣陰冷。鄭蘋如特意打扮了一番，她穿著一件酒紅色的絲絨旗袍，外面披著一件米白色的羊絨斗篷，整個人顯得既高貴又嫵媚。

她挽著丁默邨的胳膊，兩人有說有笑地走進了西伯利亞皮貨店。丁默邨的心情顯然很好，鄭蘋如的溫順和美麗，極大地滿足了他的虛榮心。

皮貨店的伙計一看到丁默邨，立刻點頭哈腰地迎了上來。店里暖氣開得很足，鄭蘋如脫下斗篷，露出了婀娜有致的身材。

“丁先生，你看，天氣這么冷，人家還沒有一件像樣的皮草大衣呢?！彼龘u晃著丁默邨的手臂，撒著嬌。

“好好好，今天你看上哪件，隨便挑，我送你。”丁默邨大方地一揮手，眼睛卻色瞇瞇地在她身上打轉(zhuǎn)。

鄭蘋如心里一陣惡心，臉上卻笑靨如花。她知道，此刻，在皮貨店的外面，她的人已經(jīng)各就各位。有扮成黃包車夫的，有扮成小報童的，還有坐在對面咖啡館里的，只要丁默邨在店里多待上十分鐘，等他一出門，數(shù)支槍就會同時對準(zhǔn)他。

她開始在店里慢悠悠地挑選起來。

“老板，把那件銀狐的拿下來我試試?！?/p>

她穿上大衣，在巨大的穿衣鏡前轉(zhuǎn)了一圈，又搖了搖頭，“不行不行，太顯老氣了?！?/p>

“那件水貂的呢？拿來我看看?！?/p>

她又試了一件，對著鏡子左看右看，一會兒說顏色太深，一會兒說款式不好。她的笑容甜美，但心里卻像揣著一個定時炸彈，在默數(shù)著時間。一分鐘，兩分鐘，三分鐘……

丁默邨起初還很有耐心地坐在沙發(fā)上抽著雪茄，欣賞著美人在鏡子前的千姿百態(tài)?？伤吘故翘貏?wù)出身，常年在刀口上舔血，骨子里那份警惕性是與生俱來的。他雖然眼睛看著鄭蘋-如，但余光卻一直在不經(jīng)意地掃視著店外的街景和店里幾個伙計的神情。

時間過去了七八分鐘，鄭蘋如終于“挑”中了一件昂貴的貂皮大衣。她正準(zhǔn)備讓丁默邨去付錢，以此再拖延幾分鐘，給外面的行動人員發(fā)出最后的信號。

就在這時，丁默邨的眼神突然一凝。

他透過皮貨店巨大的玻璃櫥窗，看到自己停在門口的防彈轎車旁，他的司機似乎正對著一個賣香煙的小販說著什么，神情顯得有些緊張。那個小販，眼神飄忽，總往這邊瞟。丁默邨的心里猛地“咯噔”一下。

他久經(jīng)沙場的直覺告訴他，有危險！

這個地方不能再待下去了！

他猛地從沙發(fā)上站起來，這個動作讓正在鏡子前欣賞新衣的鄭蘋如嚇了一跳。

“怎么了，丁先生？”她故作不解地問。

丁默邨臉上擠出一個僵硬的笑容，他沒有回答，而是快步走到鄭蘋如身邊，迅速從西裝內(nèi)袋里掏出一大疊鈔票，看也不看就直接扔在了柜臺上，聲音急促地對鄭蘋如說：

“這件大衣你喜歡就自己拿著！我突然想起來，總部還有個緊急會議，必須馬上回去！我先走了！”說完，他根本不等鄭蘋如做出任何反應(yīng)，甚至連看都沒再看她一眼，就轉(zhuǎn)身大步流星地沖向門口。

鄭蘋如的大腦一片空白，她下意識地想去拉住他，可已經(jīng)來不及了。丁默邨推開店門，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沖向自己的汽車。

幾乎就在他鉆進車?yán)锏耐凰查g，外面埋伏的槍手意識到他要逃跑，果斷開火了！

“砰！砰！砰！”

清脆的槍聲瞬間劃破了靜安寺路的寧靜。子彈像雨點一樣打在丁默邨那輛黑色的福特防彈轎車上，迸出點點火星，卻沒能穿透厚厚的鋼板。司機早已發(fā)動了汽車，猛地一踩油門，轎車像一頭發(fā)了瘋的野獸，嘶吼著沖了出去，很快就消失在了街角。

槍聲、汽車的尖叫聲、行人的驚呼聲混成一團。整條街上亂成了一鍋粥。

而鄭蘋如，她就那么孤零零地站在西伯利亞皮貨店的正中央。身上還穿著那件價值不菲、卻還沒來得及脫下的貂皮大衣。她聽著外面漸漸平息的騷亂，聽著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手里冰涼。

她知道，一切都完了。獵物逃脫了，而她這個獵手，已經(jīng)成了網(wǎng)中的困獸。

04

刺殺失敗的消息像瘟疫一樣迅速傳開。丁默邨逃過一劫，勃然大怒。他感覺自己受到了奇恥大辱，被一個自己迷戀的女人玩弄于股掌之間，這比挨上一顆子彈更讓他難受。他下令封鎖整個上海，像瘋狗一樣搜捕所有可疑人員。

鄭蘋如的身份，徹底暴露了。

行動失敗后，組織上曾想立刻安排她撤離?？伤芙^了。她知道，她跑了，家人怎么辦？而且，經(jīng)過這么大的動靜，整個上海的出口都已被嚴(yán)密封鎖，她插翅難飛。

她沒有選擇逃跑，而是平靜地回到了位于法租界的家中。她脫下了那件沾染了硝煙和失敗味道的貂皮大衣，換上了一身干凈的居家服，然后坐在客廳的沙發(fā)上，靜靜地等待著必然會到來的命運。

她給遠在日本的母親寫了最后一封信，信里沒有提任何關(guān)于人務(wù)的事情，只是說自己一切都好，叮囑母親注意身體。寫完信，她燒掉了所有可能牽連到他人的紙片。

當(dāng)天晚上，“七十六號”的特務(wù)就包圍了鄭家。帶隊的，正是林之江。

林之江帶著人踹開鄭家大門的時候，鄭蘋如就坐在客廳里，仿佛已經(jīng)等候多時。她沒有尖叫，也沒有反抗，只是抬起頭，平靜地看著這群如狼似虎的闖入者。

在“七十六號”那間陰森潮濕、終日不見陽光的牢房里，林之江第一次正式見到了這個傳說中的女刺客。

在此之前，他想象過無數(shù)種可能。他以為自己會看到一個歇斯底里、痛哭流涕的女人，或者是一個嚇得瑟瑟發(fā)抖、苦苦哀求的女人。畢竟，進了“七十六號”的門，就等于一只腳踏進了鬼門關(guān)，沒幾個人能挺得住。

可他看到的，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鄭蘋如穿著一身灰色的囚服，衣服又舊又不合身，頭發(fā)有些凌亂，白皙的臉頰上還帶著一道審訊時留下的淡淡傷痕。可即便如此，她依然坐得端端正正，神情淡漠，身上那股與生俱來的高貴氣質(zhì)，是這身囚服和這座骯臟的牢房都無法掩蓋的。

林之江是個粗人，從蘇北鄉(xiāng)下來的，在上海灘這個花花世界里當(dāng)特務(wù)，圖的就是能吃飽飯，能有點權(quán)勢，不用再看人臉色。他見慣了生離死別，見慣了背叛和酷刑，人心在他眼里，早就不值錢了。他手底下收拾過的犯人，男女老少都有，一頓鞭子下去，再硬的漢子也得哭爹喊娘。

可是鄭蘋如不一樣。

審訊她的時候，她要么一言不發(fā)，要么就用她那雙清澈得像一汪湖水的眼睛，靜靜地看著審訊官。她的目光里沒有恐懼，沒有仇恨，只有一種穿透人心的平靜。那種平靜，看得那些兇神惡煞的特務(wù)們心里直發(fā)毛，手里的鞭子都有些舉不起來。

牢里的日子是苦的。飯是餿的，水是臭的。別的犯人為了多搶一口飯，能打得頭破血流。鄭蘋如卻總是把自己的那份，默默地分給同囚室里那個年紀(jì)最小、餓得皮包骨頭的女犯。

林之江起初覺得她是在裝模作樣，是大小姐的脾氣還沒磨掉?？扇兆泳昧?，他發(fā)現(xiàn)，那不是裝的。那是一種刻在骨子里的教養(yǎng)和悲憫。

有一次，林之江值夜班，提著馬燈巡視牢房。他路過鄭蘋如的囚室，腳步鬼使神差地停了下來。

透過牢門上那個小小的觀察窗，他看到鄭蘋如正靠著墻壁坐著。她借著走廊里透進去的一點昏暗的燈光，正用自己的手指，一遍一遍，極其輕柔而認(rèn)真地梳理著自己的長發(fā)。她的動作很慢，很專注，仿佛她不是身處在惡臭的囚牢里，而是坐在霞飛路自家公寓的梳妝臺前，準(zhǔn)備去參加一場晚宴。

那個瞬間，林之江的心，像是被什么東西輕輕地刺了一下。不疼，但是很酸，很澀。

他突然覺得，關(guān)在里面的，不是一個代號“女諜”的犯人，也不是一個刺殺失敗的倒霉蛋。她就是她自己，一個愛美的、體面的、鮮活的女人。她就像一朵本該開在花園里的名貴玫瑰，卻被命運錯置在了這片骯臟的污泥里。這污泥沒能玷污她的顏色，反而襯得她愈發(fā)凄美。

他想起了自己遠在鄉(xiāng)下的妹妹，年紀(jì)和鄭蘋如差不多大。也愛俏，也愛笑，攢了好幾個月的錢，就為了買一根紅色的頭繩。

林之江搖了搖頭，想把這些亂七八糟的念頭甩出去。他掐滅了煙頭，繼續(xù)往前走，巡邏的腳步聲在空寂的走廊里回響，顯得格外沉重。他告訴自己，她是個死囚，早晚要上路的。同情一個死囚，是當(dāng)特務(wù)的大忌。

05

丁默邨對鄭蘋如的感情是復(fù)雜的。他恨她，恨她欺騙了自己，讓自己成了整個上海灘的笑柄。但同時，他又無法徹底忘掉她的美貌和風(fēng)情，那種又愛又恨的扭曲心理，讓他對如何處置鄭蘋如，一度猶豫不決。

他親自審問過鄭蘋如幾次。

起初是威逼利誘。他許諾，只要鄭蘋如肯“反正”，公開登報聲明自己是被重慶方面蠱惑，他就可以既往不咎，甚至可以給她一個正式的名分，讓她繼續(xù)過錦衣玉食的生活。

鄭蘋如只是冷冷地看著他，一言不發(fā)。

后來，丁默邨失去了耐心，開始用刑?？蔁o論是灌辣椒水，還是坐老虎凳，鄭蘋如都只是咬緊牙關(guān)，從不求饒，更不肯吐露半個字關(guān)于組織的信息。她唯一的要求，就是希望不要牽連她的家人。

最終，丁默邨的耐心和那點可笑的占有欲，都被消磨殆盡了。來自日本方面的壓力，以及“七十六號”內(nèi)部要求“嚴(yán)肅紀(jì)律”的聲音，讓他不得不做出最后的決定。

在一張冰冷的公文上，他用鋼筆簽下了自己的名字。旁邊，是兩個刺眼的字：處決。

執(zhí)行槍決的任務(wù)，像一個黑色的笑話，最終落到了林之江的頭上。

當(dāng)行動隊的隊長把那份蓋著紅章的處決令拍在他桌子上時，林之江感覺自己的太陽穴“突突”地跳了兩下。

“林哥，這活兒還是你來。這娘們兒不一般，你辦事，我們放心。”隊長拍了拍他的肩膀。

林之江捏著那張薄薄的紙，感覺它有千斤重。他什么也沒說，只是點了點頭。

那天晚上，林之江破天荒地沒有回家，而是拉著隊里幾個弟兄去了酒館，喝了很多酒。白干燒刀子一樣的酒灌進喉嚨里，卻沒有讓他感到絲毫暖意，反而讓心里那股無名的煩躁愈演愈烈。

“林哥，你今天咋了？為個娘們兒至于嗎？咱們手上送走的人還少嗎？”一個小特務(wù)醉醺醺地問。

“你懂個屁！”林之江一把推開他，將杯中剩下的酒一飲而盡。

是啊，他送走的人還少嗎？可那些人，要么是滿臉橫肉的江湖客，要么是寧死不屈的硬漢子，要么是嚇得屎尿齊流的軟骨頭。他們都是面目清新的“敵人”。

可鄭蘋如呢？他腦海里揮之不去的，是她安靜梳頭的樣子，是她把自己的飯分給別人的樣子，是她那雙清澈得不含一絲雜質(zhì)的眼睛。他無法把這些畫面，和明天一早就要親手終結(jié)的一條生命聯(lián)系在一起。

第二天，天還沒亮透，灰蒙蒙的。

林之江和幾個手下，押著鄭蘋如上了車。她還是穿著那身灰色的囚服，但頭發(fā)卻梳理得整整齊齊。她沒有被戴上黑色的頭套，這是林之江利用職權(quán)，給她的最后一點“優(yōu)待”。

汽車發(fā)動，駛向西郊的刑場。

車廂里死一般的寂靜，只能聽到發(fā)動機的轟鳴和車輪壓過石子路的聲音。幾個特務(wù)都板著臉，不敢說話。

鄭蘋如沒有看任何人，她只是將臉轉(zhuǎn)向窗外，靜靜地看著那些飛速倒退的街景。洋房、里弄、梧桐樹……這是她從小長大的城市，是她熟悉的上海。她的目光很平靜，像是在欣賞最后的風(fēng)景。

車子在荒地上停下。

兩個特務(wù)粗暴地打開車門，像拖拽一個麻袋一樣，把鄭蘋如從車上拽了下來。冬日的泥地又濕又滑，她的腳上只穿著一雙單薄的布鞋，一個踉蹌，身體不受控制地就要往前摔倒。

一直沉默地跟在后面的林之江，幾乎是出于一種本能，下意識地快步上前，伸出手，穩(wěn)穩(wěn)地扶住了她的胳膊。

他的手掌寬大而粗糙，隔著薄薄的囚服，能感覺到她手臂的纖細(xì)和冰涼。

這是他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身體上的接觸。

鄭蘋如站穩(wěn)了身體，她沒有說謝謝。她緩緩地抬起頭，轉(zhuǎn)過來，第一次，用她那雙平靜如水的眼睛，正眼看向林之江。

她的目光里，沒有臨死前的恐懼，沒有對劊子手的憎恨，甚至沒有任何情緒的波瀾，只是那么靜靜地看著他。

然后，她開口了。她的聲音不大，還帶著一絲久病的沙啞，但在呼嘯的寒風(fēng)中，卻異常的清晰，清晰得讓在場所有人都聽見了。

她看著林之江，一字一句地問：

“這位大哥，在我上路之前，能求你一件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