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打電話來，聲音沉沉的：“你大伯……住進(jìn)養(yǎng)老院了?！?/p>

我心里咯噔一下。緊接著，又聽到一個更讓我難以置信的消息：大伯和他那位在一起生活了二十七年的后大娘，離婚了。他們共同生活的時間，比大伯和他早逝的前妻還要長。

大伯四十五歲那年，前妻因病去世，留下一個十五歲的女兒，就是我的堂姐。后來經(jīng)人介紹，他認(rèn)識了后大娘。后大娘帶著個十二歲的兒子，也就是我的堂哥。兩個人重組了家庭。

大伯是個讀書人，斯文俊朗。后大娘在事業(yè)單位工作，條件其實比在企業(yè)的大伯要好?？蓛扇烁星橐恢焙芎?，后大娘對堂姐視如己出，大伯也對堂哥盡心盡力。

堂哥很爭氣，高考是市里的狀元，一路從上海的名校讀到北京的博士。他剛?cè)ケ本┳x研時，大伯和后大娘就開始盤算著給他在北京買房。北京的房價，對他們來說是天價。大伯拉下臉，四處向親戚朋友借錢，硬是湊出了一筆首付。雖然背了債，但大伯提起這事，臉上總是帶著自豪：“孩子出息，能幫就得幫一把?！?/p>

后來，兩人都退休了，開始到處旅游，日子過得讓很多人羨慕。堂姐的人生則平淡許多，在本地工作生活，安穩(wěn)但普通。

變故發(fā)生在堂哥博士畢業(yè)那年。

他突然做了一件事：把跟了大伯十幾年的姓，改回了親生父親的姓。

這件事像一根刺，狠狠扎進(jìn)了大伯心里。他難以接受，覺得二十幾年的付出和感情，仿佛被這一紙聲明全盤否定了。

緊接著，大伯做了一個決絕的決定：他要把他和后大娘現(xiàn)在住的房子——那是他的婚前財產(chǎn)——過戶給外孫，也就是堂姐的兒子。

后大娘不同意。她說，她也不明白兒子為什么突然改姓，她也勸過，但沒用。她對大伯有愧疚，可她也有自己的恐懼：這房子是大伯的，萬一哪天大伯先走了，她一個沒有血緣關(guān)系的老太太，住哪兒？她說，她可以寫聲明放棄繼承權(quán)，但希望房子先別急著過戶，讓她有個安身之處。

可大伯鐵了心，非要立刻辦手續(xù)。

至于堂哥和堂姐在這中間勸沒勸、說了什么，我們外人不得而知。只知道，最后的結(jié)果是：房子過戶的時候，這對共同走過二十七年的老夫妻，也把婚離了。

離婚后，大伯又成了孤身一人。堂姐一開始接他過去同住，可她也有自己的公婆要照顧。僅僅三個月后，大伯就被送進(jìn)了養(yǎng)老院。他那套住了大半輩子的房子，也被租了出去。他再也回不去了。

我陪我爸去養(yǎng)老院看他。大伯老了，背佝僂著，話也少了。臨走時，他緊緊攥著我爸的手，一直送到大門口。那雙曾經(jīng)神采奕奕的眼睛里，只剩下渾濁和落寞。

我沒敢問他后不后悔。

我只是忍不住想，如果沒有那場決絕的過戶，沒有那紙冰冷的離婚協(xié)議，他們或許還能互相攙扶著，在那個充滿回憶的家里，度過雖然平淡卻溫暖的晚年。

如今，一個在養(yǎng)老院里數(shù)著日子，一個不知身在何處守著怎樣的心境。二十七年的相濡以沫，最終敗給了血緣的隔閡、財產(chǎn)的計較，和一句沒能說開的“怕”。

該怪誰呢？怪堂哥改姓傷了養(yǎng)父的心？怪大伯用房子捍衛(wèi)自尊卻斷了退路？怪后大娘想要一個晚年保障卻失了分寸？

好像誰都有苦衷，可最終，誰都沒贏。

或許，有些感情終究太脆弱，經(jīng)不起人性里那點私心的掂量。走到最后，滿盤皆輸，只剩一座回不去的空房，和養(yǎng)老院里一聲長長的嘆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