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賬，不是不報，是時候未到。

有時候，一筆賬能等上二百八十六年。

1924年11月5號，北京城里刮著秋風(fēng)，吹得人臉上生疼。

紫禁城，這地方已經(jīng)安安靜靜好多年了，神武門那兩扇大門，今天卻被一幫穿著北洋軍裝的兵給推開了。

領(lǐng)頭的那位將軍叫孫岳，腰里挎著指揮刀，眼神跟這天兒一樣，又冷又硬。

他的差事，說白了就一句話：把那個退了位還賴在宮里的皇帝溥儀，給“請”出去。

那時候，溥儀正跟皇后婉容在儲秀宮里吃著蘋果，用的是西洋人的刀叉，叮叮當(dāng)當(dāng)?shù)摹?/p>

宮外的皮靴子聲越來越響，那聲音踩在石板上，也踩在人心上。

一個小太監(jiān)屁滾尿流地跑進來，話都說不利索：“兵…

兵爺們進宮了！”

溥儀這才回過神來，那張寫著《清室優(yōu)待條件》的紙，原來早就兜不住他了。

孫岳沒興趣見這位前朝的皇帝。

他派人遞進去一張改過的條約，上面白紙黑字寫得明明白白：“從今天起，永遠廢除大清皇帝的尊號。”

溥儀那邊的人還想磨嘰，孫岳撂下一句話：“給你們?nèi)齻€鐘頭，時間一到人還不走，那就別怪我們‘護送’了?！?/p>

三個鐘頭后，穿著一身西服、戴著禮帽的溥儀，帶著婉容和文繡，灰溜溜地上了汽車。

孫岳就站在神武門下頭，跟個石雕一樣，看著那車隊開走，一直到連個影子都看不見。

他臉上沒啥表情，可心里頭，一場跨了差不多三百年的對話，算是有了個了斷。

要想弄明白他心里這份平靜，咱得把故事的開頭，挪到明朝快完蛋那會兒。

那時候的大明朝，就像一間四處漏風(fēng)的破屋。

后金的軍隊在遼東那邊跟狼似的，見人就咬，明朝的軍隊被打得找不著北，山海關(guān)眼瞅著就要成了光桿司令。

就在這個節(jié)骨眼上，一個叫孫承宗的老先生站了出來。

他本來是個文官，還是萬歷三十二年的榜眼，可天啟皇帝沒辦法了，只能讓他這個老師傅去管薊遼的軍務(wù)，扛起整個北方的防線。

孫承宗不是那種只會動嘴皮子的書生。

他到了邊關(guān)一看，立馬就明白了問題出在哪兒：各個關(guān)口自己打自己的，連不成一條線，一個地方被捅破了，整條防線就跟著稀里嘩啦地倒。

于是，他想出了一個大招，后來的人管它叫“關(guān)寧錦防線”。

這玩意兒可不是簡單地碼一圈墻。

它是把山海關(guān)、寧遠、錦州這些硬骨頭一樣的城池串聯(lián)起來，你幫我我?guī)湍?，形成一個有深度的防御網(wǎng)。

后金的騎兵再厲害，沖過來也得一層一層地啃，等他們啃得沒勁了，明朝的精銳騎兵再沖出去收拾他們。

為了干成這事，六十多歲的孫承宗親自跑到寧遠，跟大頭兵一起扛石頭、看地勢。

他把那些混日子、沒本事的軍官全給開了，提拔了像袁崇煥這樣敢打敢拼的年輕人，硬是把一支爛部隊給練成了鐵軍。

有他在，關(guān)寧錦防線就像一道銅墻鐵壁，后金的軍隊來了好幾次，都是撞一鼻子灰回去。

可再結(jié)實的墻，也怕里頭有人挖墻腳。

朝廷里，大太監(jiān)魏忠賢一手遮天。

他想把孫承宗這個有功勞的“帝師”拉到自己這邊來，甚至許諾給他當(dāng)內(nèi)閣首輔。

孫承宗壓根不搭理他。

他這輩子只認一個理兒：給國家辦事，不跟閹黨這幫貨色攪和在一起。

這下可捅了馬蜂窩。

魏忠賢手下那幫人，天天變著法兒地告黑狀，說孫承宗亂花軍餉，說他有二心。

最后，這位給大明朝續(xù)命的頂梁柱，硬生生被逼得脫了軍裝，回了老家高陽。

崇禎二年，皇太極學(xué)聰明了，繞開關(guān)寧錦防線，直接打到了北京城下。

嚇壞了的崇禎皇帝這才又想起孫承宗來。

老先生被請出山，雖然打了幾個勝仗，穩(wěn)住了局面，可這大明朝的根子已經(jīng)爛透了。

后來大凌河打敗了，黑鍋又甩到了他頭上。

孫承宗這回是徹底心涼了，第二次辭官回家，再也不問朝廷的事。

他可能覺著，這輩子就算在高陽老家了此殘生了。

但他不知道，他跟這個快散架的王朝，還欠著最后一筆血賬。

崇禎十一年，也就是1638年，清軍又一次繞道進了關(guān)內(nèi)，刀鋒直指河北。

高陽這座沒多少兵守著的小縣城，正好堵在清軍南下的路上。

這時候的孫承宗，已經(jīng)是個七十六歲的老人了，手里沒兵沒將，只有一幫子孫和臨時拉起來的鄉(xiāng)親。

他沒跑。

他把孫家的男丁都叫到一塊兒，給他們發(fā)兵器，聲音雖然老了，但話里頭全是鋼：“今天這仗，不是為我孫家，是為高陽的老百姓，為咱大明朝最后一點臉面！”

那仗打得叫一個慘。

老百姓拿著鋤頭棍子，哪是人家正規(guī)騎兵的對手，城門很快就破了。

清軍的將領(lǐng)帶兵沖進孫家大院的時候，孫承宗正坐在大堂里，慢悠悠地整理著自己那身破舊的官服。

他頭都沒抬，淡淡地說：“我是前朝的兵部尚書孫承宗，要殺就殺我，廢話少說?！?/p>

清軍將領(lǐng)也聽說過他的名聲，還想勸他投降，說能給他高官厚祿。

老先生聽完，冷笑一聲：“我們孫家祖祖輩輩都是忠臣，哪有給叛賊當(dāng)狗的道理！”

說完，他站起來，頭也不回地走進后堂，自己上吊了。

他這一死，就像點著了引線。

他的五個兒子、六個孫子，還有三十多個沾親帶故的族人，要么在巷子里戰(zhàn)死，要么跟著他一塊兒赴死，沒一個投降的。

《明史》上記著，孫家滿門四十七口，一個沒剩。

清軍為了嚇唬人，下令屠城三天，還把孫承宗的尸首掛在城樓上示眾。

這場滅門慘案，像一把刀，刻在了孫氏家族的骨頭里。

僥幸活下來的幾個女人孩子，在鄉(xiāng)親的掩護下改名換姓，逃到了別的地方，把這段血海深仇，死死地埋在了心底。

接下來的二百多年，孫承宗的后人，就像是守著一個天大的秘密，活得特別小心。

他們讀書、種地，有人也考了個功名，但只當(dāng)個小官，絕對不往權(quán)力的中心湊；有人做買賣，也離官府遠遠的。

他們好像在躲著那個曾經(jīng)給他們家?guī)順s耀，也帶來毀滅的舞臺。

可是，刻在骨子里的那股勁兒，沒那么容易被時間磨掉。

它只是在等著，等一個能讓它再次燃燒起來的時候。

到了清朝末年，這天下又亂了。

孫中山先生搞革命，那套思想就像一道驚雷，把好多睡著的人都給炸醒了。

孫承宗的后人里，出了一個叫孫岳的。

他從小就是聽著老祖宗孫承宗的故事長大的，那股子忠義之氣，早就融進了他的血液里。

他去上了保定陸軍軍官學(xué)校，當(dāng)了兵，因為人正直、仗打得好，后來成了馮玉祥手下的一員大將。

對孫岳來說，推翻清朝，不光是跟著潮流干革命，更是對老祖宗在天之靈的一個交代。

這份交代，不是為了報私仇那么簡單，而是上升到了一個更大的層面。

現(xiàn)在，咱們再回到1924年的神武門下。

孫岳看著溥儀的汽車走遠，他心里想的，肯定比旁邊的人要多得多。

二百八十六年前，他的老祖宗孫承宗，用全家人的命，去守一個快要完蛋的王朝的尊嚴。

他守的是身后的百姓，守的是心里的道義。

二百八十六年后，他孫岳，親手終結(jié)了另一個王朝最后的念想。

他干的這事，是為了破。

他要打破的是幾百年來壓在中國人頭上的帝王夢，是那些阻礙國家往前走的舊規(guī)矩。

從孫承宗的滿門忠烈，到孫岳的果斷清場，這事看著是巧合，其實背后是一個家族在不同時代，對“國”這個字的不同理解。

孫承宗守的，是姓朱的那個“大明”；孫岳要干的，是為四萬萬同胞建一個“中華”。

一家人的恩怨，在整個國家的大事面前，終究是小事。

孫承宗一家子不投降，是氣節(jié)；孫岳沒有耀武揚威地去羞辱溥儀，是格局。

紫禁城的門關(guān)上了，一個時代結(jié)束了。

可這扇門外，一個更廣闊的世界，正緩緩打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