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報記者 姜 峰

寶頂山臥佛造像。

工作人員正在對寶頂山小佛灣造像開展保護修復。 大足石刻研究院供圖

寶頂山《父母恩重經(jīng)變相》造像。 本文配圖除署名外均由本報記者姜 峰攝

寶頂山千手觀音造像。

工作人員正在對寶頂山造像本體進行病害調查。 大足石刻研究院供圖

大足，非“大腳”也。

地處重慶市西端、與四川比鄰的大足區(qū)，建制、得名于唐代，一叫就是1200多年，寓意“風調雨順、天下大足”。

大足石刻，為該區(qū)境內摩崖造像的總稱，盛極于兩宋，是我國北方石窟走向衰落之際在南方崛起的大型石刻群；1999年，被聯(lián)合國教科文組織列入《世界遺產(chǎn)名錄》。

明代人曾游覽至此，題刻下眼前的“震撼”：三千諸佛云中現(xiàn)，百萬神仙海上來。

天時地利人和造就的“高峰”

對大足石刻，學界有句沉甸甸的評語：中國石窟藝術史上最后的豐碑。

把視角放大，站在時空的坐標系中俯瞰，足見此言不虛——

甘肅敦煌莫高窟，始建于公元4世紀、十六國時期；山西大同云岡石窟，開鑿于北魏，堪稱公元5世紀中國石刻藝術之冠。

河南洛陽龍門石窟，則見證了從南北朝到隋唐大一統(tǒng)的歷史變遷，體現(xiàn)了多元文化的交融，標志著中期石窟藝術的最高成就。

再衍生到長江流域、以重慶大足石刻為代表的川渝石窟藝術群，肇始于唐、盛極兩宋，在傳承中創(chuàng)新發(fā)展，較之前代，于題材選取、藝術樣貌、造型技藝、審美情趣等方面皆別開生面，形成了我國石窟藝術史上的第三次造像高峰……

中國石窟藝術的傳播流變，與政治、經(jīng)濟、社會發(fā)展進程密不可分，其內在脈絡是清晰可見的。

我初赴重慶工作時，曾自駕翻越秦巴山脈，途經(jīng)四川巴中歇腳，訪問過當?shù)氐哪淆惸ρ略煜瘢阌X其形態(tài)意趣與北方石窟迥異——簡略直觀地說，就是不求大、生活化。重慶大足，及鄰縣四川安岳，其石刻皆有此特點。自唐至宋，川渝地區(qū)相對安定、經(jīng)濟發(fā)展、社會昌明，在北方石窟走向衰落之際，南傳的石刻藝術汲取了巴蜀地域文化的養(yǎng)分，乃續(xù)絕不斷、開枝壯大、自成一派。

故曰：天時地利，孕育出大足石刻這“高峰”。

這“高峰”，并非孤山。

截至目前，大足石刻包括公布為各級文物保護單位的石窟75處、造像5萬余尊、銘文10萬余字，分散在重慶市大足區(qū)的24個鎮(zhèn)街，又以寶頂山、北山、南山、石門山、石篆山“五山”最為集中，作為我國晚期石窟藝術的精華，從不同側面展示了唐、宋時期石窟藝術風格的重大發(fā)展和變化，具有不可替代的歷史、藝術、科學價值，以數(shù)量眾多、雕刻精美、題材多樣、內涵豐富、保存完好而著稱于世。1999年12月1日，以“五山”為代表的大足石刻，被列入《世界遺產(chǎn)名錄》。

這“高峰”，有其絕頂。

決定了大足石刻“海拔”的，自然當屬“五山”中的寶頂山，位于大足城區(qū)東北15公里寶頂鎮(zhèn)。寶頂山摩崖造像是1961年國務院公布的第一批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寶頂山石刻中，又以大佛灣造像為主體，其形如“U”形，全長約500米，造像鐫刻于東、南、北三面崖壁上，自護法神像至柳本尊正覺像，19幅大型組雕比鄰相連、無一雷同、傳神靈動、蔚為壯觀。世所熟知的千手觀音造像，也在此間——如果說，寶頂山象征大足石刻的桂冠，那么千手觀音就是桂冠上最奪目的明珠。

這頂桂冠戴在了大足，與當?shù)匾晃桓呱暮暝该懿豢煞郑黑w智鳳，南宋大足人，5歲落發(fā)出家，16歲外出云游，后返回寶頂山，于南宋淳熙至淳祐年間，以教化眾生為宗旨，盡畢生之力，清苦70余年主持營建出以大佛灣為主體的寶頂山石刻群。今天，刻于明代的《重修寶頂山壽圣寺碑記》，為我們還原了趙智鳳的生平事跡和建造寶頂山石刻的史實。

“假使熱鐵輪，于我頂上旋。終不以此苦，退失菩提心�！睂氻斏蕉嗵幙痰倪@句偈語，被認為是趙智鳳的述志之作。這項艱巨的工程，無論空前絕后的技藝，還是天才杰作的藝術，了不起的“人”，才是那點睛之筆；天時地利，再加人和，才造化出不朽的大足石刻。

寶頂山固然奪目，亦不掩蓋“五山”其他諸山的光芒。歷時250余年修建、造像近萬尊的北山石刻，展示了晚唐至兩宋時期中國民間佛教信仰及石窟藝術風格的發(fā)展變化；開鑿于北宋的石篆山石刻，儒、釋、道造像俱全……大足石刻是本厚重的大書，僅看“摘要”，甚或“三分鐘解說”，必成盲人摸象。

書再厚，終有收筆。這一收，收得“戛然而止”：寶頂山大佛灣北巖的最西端，柳本尊行化道場下部的十大明王像，大都是未完工的粗坯，清晰可見塊狀的大面和初鑿的痕跡。宋元之際、兵燹頻仍，可能是導致整個工程猝然停工的原因。

宋代以降，官方民間再沒有大規(guī)模造像活動，石窟修建技藝及其藝術水平也隨之停滯。

大足石刻，乃成中國石窟藝術史上——最后的豐碑。

出世與入世、藝術與科學的和諧統(tǒng)一

數(shù)次到大足石刻采訪，有處造像，總令我眼眶濕潤：

一個青年，背著褡袋扛著傘，即將遠行。眉宇間，雕刻得意氣風發(fā)、躊躇滿志。

身后則是年邁的父母，母親趨前、似還想叮囑兒子兩句，父親在后，伸手悄悄碰老伴，提示她莫再“嘮叨”，老伴氣惱扭過頭來，搗了老頭子一肘子……

送別的瞬間，就這樣被體察入微、技藝精湛的匠師們定格為永恒。我上大學時，父母依依惜別，不正是這樣的情態(tài)嗎？對此叫人怎能不落淚？

這就是寶頂山19幅組雕中的《父母恩重經(jīng)變相》，主要根據(jù)唐人所撰《佛說父母恩重經(jīng)》而雕刻，生動展現(xiàn)了一對夫婦懷胎守護、臨產(chǎn)受苦、生子忘憂、哺育不盡、操辦婚事、遠行憶念等10個畫面，以高度提煉的手法，躍然傳神于石壁之上。雖說是講經(jīng)教化，但生活氣息濃厚、貼近日常體驗。這些瞬間，哪個家庭、哪個人沒有經(jīng)歷過？總有一幅畫面會擊中你，故而感人至深、發(fā)人深省。

這正是大足石刻無與倫比的魅力所在：寶相莊嚴的出世主題，與人間煙火的入世場景，在這里深層次融合。宗教題材到了這里變得更可親可近，“吹笛女”“養(yǎng)雞女”造像，雖本意貶斥，卻因其美好形象而為觀者津津樂道。更遑論北山石刻的“媚態(tài)觀音”等造像，儼然妙齡少女，身段窈窕、秀麗嫵媚，全然不見菩薩的威嚴，而是充滿活力。

匠師們如此處理，便縮短了人和神之間的距離。藝術即人學。高明的藝術品，不會脫離人間去塑造天國，創(chuàng)作者無從下筆，觀者也難起共鳴。

世俗化，并不意味著流俗。寶頂山石刻中全長約30米的牧牛圖，根據(jù)北宋楊次公的《證道牧牛頌》雕刻而成，是我國罕見的長卷式組雕，形象而深刻地闡釋了佛教禪觀的修證過程。未牧、初調、受制、回首、馴服、無礙、任運、相忘、獨照、雙忘、禪定、心月圖……12組造像中，牧人代表修行者，牛代表修行者的心，馴牛的過程就是修行者調服心意、悟禪入門的階段。

牧牛圖中的牛，角長而彎曲，有明顯的弧度，足證是川渝農(nóng)村常見的水牛。牧人敞胸露懷、自在松弛，一副爽朗的巴人風貌。12組生活化的造像看下來，晦澀的義理便深入淺出、潤物無聲，令觀者心有所悟、嘖嘖稱奇，實在是舉重若輕的妙品。

宋唐有別。唐長安城一百零八坊秩序井然，但畢竟是有宵禁的；北宋開封，沒那么規(guī)整，可是個實實在在的“不夜城”。至于川渝，青山綠水、物產(chǎn)豐饒、人口眾多，世界上最早的紙幣“交子”，于當時當?shù)亍皺M空出世”，絕非偶然。

如此，石刻造像在川渝本地化后滿溢著人間情趣，也就不足為奇了。其實，宗教藝術不正似人間的倒影嗎？

在這天上人間的相互映照中，我還品出了另一組對應關系：藝術與科學。

近幾年，《知否知否應是綠肥紅瘦》等影視劇熱播，讓觀眾對書畫、服飾、建筑等“宋式美學”體現(xiàn)出的“高級感”津津樂道，同時期的石刻自然也不例外；北宋時期已經(jīng)大規(guī)模用煤冶鐵，“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科學技術的進步讓精雕細刻成為可能，藝術表現(xiàn)力的提升滋養(yǎng)著大眾的審美水平，又反哺匠師創(chuàng)作再攀新高。

寶頂山上，高達7米的華嚴三圣造像，被匠師們有意雕刻成身軀前傾25度、下身加長的形象，以避免觀者仰視時產(chǎn)生佛像頭小身大、比例失調的視覺誤差。其中，文殊手捧1.85米高的七級寶塔，手臂懸空支出大約2米，塔和手的重量近千斤；為使手臂不至斷落，匠師們巧妙刻出寬袖袈裟披肩掛肘而下，與其身軀相連，將重心引到了主像身上，使文殊手托的寶塔歷經(jīng)千年而不墜，既運用力學原理，又符合造像規(guī)制，達到科學與藝術的統(tǒng)一。

圓覺洞，深達12米，采光不好咋辦？匠師們大膽立意，洞中央刻一菩薩長跪佛前，在洞口上方開一扇天窗，如聚光燈般打到這尊菩薩身上，既強化了“問法”的主題，又補充了光源，還烘托出別有洞天的神秘氛圍。川渝雨水多，洞內右壁上刻著一條長臥的龍，下面是一位高擎缽盂的老僧，皆為鏤空，形成了一個周密完整的排水系統(tǒng)，“神龍吐水”、不著痕跡，只聞叮咚作響。

還有那最令人震撼的千手觀音像，作為我國最大的集雕刻、貼金、彩繪于一體的摩崖石刻造像，在88平方米的堅硬崖壁上進行立體打刻，雕出的1007只手不光手勢無一雷同，而且手中所執(zhí)法器大都是南宋時期的生活用品、勞動工具等，堪稱當時社會風貌的“活字典”，特別是沒有一只手在雕刻時被打壞，其藝術創(chuàng)造力之磅礴、雕刻表現(xiàn)力之精湛，讓人嘆為觀止!

今天的大足區(qū)龍水鎮(zhèn)，是西南地區(qū)規(guī)模最大的五金市場，尤其是傳承非遺的“龍水刀”，聞名巴蜀千百年。我順路走訪了相關企業(yè)，“龍水刀”如今多作為廚具，試用一下：掂著有分量，切著不費勁。

輕撫那刃上的鋒芒，我仿佛聽到了古遠的鑿聲。

七十余載保護修復，文物重光

千百年歲月侵蝕，文化瑰寶存續(xù)至今、面世重光，有賴于新中國成立以來、堅持70余載的保護修復：

1952年6月，撥�？钚陆ù笞惚鄙椒馂呈瘫Ｗo長廊，培修部分石刻造像；

1953年4月，撥款對大足寶頂山大佛灣進行基巖加固、石砌堡坎、重修路面、新建欄桿、翻蓋房宇等；

2023年8月，由國家文物局、重慶市人民政府主辦的“石窟寺保護國際論壇”在大足區(qū)舉行，來自中國、阿富汗、巴基斯坦、伊朗、尼泊爾、挪威、英國等國的石窟寺領域專家學者匯聚一堂，共話石刻保護之路。

登錄網(wǎng)上的“大足石刻數(shù)字博物館”，保護歷程如一幅長卷、徐徐展開。

“大足石刻的系統(tǒng)科學保護始于20世紀50年代，已歷時70余年，探索出傳統(tǒng)工程手段與現(xiàn)代科學技術相結合的方式，堅持最小干預原則，開展了造像巖體搶險加固、水害治理、防風化治理、日常保養(yǎng)維護、監(jiān)測與科學研究、數(shù)字化及環(huán)境整治等保護工程180余項。”大足石刻研究院院長蔣思維介紹。

用匠心守護文化遺產(chǎn)。歷經(jīng)800多年風雨，寶頂山千手觀音造像一度身患34種病害。2008年5月，國家文物局將大足石刻千手觀音造像修復列為全國石質文物保護“一號工程”。由大足石刻研究院、中國文化遺產(chǎn)研究院等單位組成的多學科聯(lián)合交叉保護修復團隊一干就是8年，首次將X射線探傷技術引入大型不可移動石質文物檢測，先后手繪病害圖297張、病害矢量圖335幅、編制修復實施方案1066個，最終成功填補了國內大型不可移動文物修復的相關技術空白。

針對寶頂山大佛灣水害，創(chuàng)新構建“疏堵結合”立體治理體系，突破了我國潮濕環(huán)境水害治理瓶頸性難題；建成了動態(tài)化、信息化、可視化的大足石刻監(jiān)測預警平臺，為預防性保護提供了關鍵數(shù)據(jù)支撐；在國際合作中，與意大利等國家攜手開展修復項目，推動中國文物修復技術走向世界……

保護成效顯著，當?shù)匾廊挥小盁⿶馈保?/p>

這么好的世界瑰寶，業(yè)內早已名聲在外，當下文旅熱潮中卻顯得不溫不火、有些“佛系”。

如今也不乏游客，只是與“世界遺產(chǎn)”的品級相比，當?shù)厝丝傆X得還不夠“火”。

現(xiàn)在的文旅推廣，有其規(guī)律；“火”了當然好，更能助力地方發(fā)展、反哺文物保護；不過只怕那時，別說靜靜觀賞，擠到頭前都難。

——歲月無語，惟石能言。

這本厚厚的大書，你愿意翻開它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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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足石刻被稱為“石刻”而非“石窟”，蘊含著多方面的歷史、文化和語境因素。在學術領域，“石刻”與“石窟”有明確區(qū)分�！笆獭敝冈诒倩蚴谏峡讨频奈淖�、圖畫，強調的是二維的刻畫；“石窟”指在山崖上開鑿出的洞穴或空間，具有較為復雜的三維空間結構。大足石刻雖多在崖壁上雕刻而成，包含大量立體雕塑，從廣義上講屬于石窟藝術范疇，但傳統(tǒng)命名習慣沿用了“石刻”這一術語，這在一定程度上可能與初期研究者或發(fā)現(xiàn)者的分類標準有關。作為約定俗成的名稱，大足石刻已深入人心，成為一種品牌標識。

來源：大足石刻研究院

目前中國列入《世界遺產(chǎn)名錄》的石窟(石刻)共有10處：莫高窟(1987年)，大足石刻(1999年)，龍門石窟(2000年)，云岡石窟(2001年)，還有1996年作為世界遺產(chǎn)“峨眉山-樂山大佛”一部分的樂山大佛，2011年作為杭州西湖文化景觀遺產(chǎn)要素之一的飛來峰造像，2014年作為“絲綢之路:長安-天山廊道的路網(wǎng)”一部分的麥積山石窟，以及2014年列入世界遺產(chǎn)“絲綢之路：長安-天山廊道的路網(wǎng)”宗教遺跡類遺產(chǎn)點的炳靈寺石窟、大佛寺石窟和克孜爾石窟。

來源：大足石刻研究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