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chuàng)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chuàng)作,請勿與現(xiàn)實關聯(lián)
洪武元年的那場大封賞,所有跟著朱元璋把腦袋掖在褲腰帶上打江山的兄弟,都在等著封妻蔭子,一步登天。
只有陳玄,在所有人都在試穿新官服的時候,他卻在應天府的集市上,悄悄地賣掉了自己的那座小宅子。
他的生死兄弟周勇一把摟住他的脖子,滿嘴酒氣地問:“陳玄你瘋了?好日子在后頭,你跑個什么勁?”
陳玄只是抬頭看了看巍峨的宮墻,那墻刷得血紅,他說:“周大哥,那不是宮墻,那是屠宰場的墻,漆成了紅色罷了?!?/strong>
應天府的空氣是又黏又甜的。
黏的是秦淮河畔吹來的風,帶著水汽和女人的脂粉味。甜的是城里飄散的酒香,新王朝的慶功酒,仿佛流了幾個月都流不完。
朱元璋的慶功宴,就擺在舊王府改造的臨時宮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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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是宮殿,其實還帶著一股子潮氣和前朝的霉味。地上的磚縫里,好像還能滲出陳友諒敗亡時的血。
但現(xiàn)在沒人管這個。
殿里頭,銅爐燒著,熏香的味道混著烤羊肉的膻氣、人的汗氣,成了一股讓人頭昏腦漲的暖流。
大將軍徐達的嗓門最響,他正掰著手指頭,跟常遇春算著江南哪幾塊地最肥。常遇春喝得滿臉通紅,一拍桌子,上面的碗碟都跳了一下。
“什么地不地的!陛下給什么,咱們就要什么!他就是給咱一片沙子,咱也能給它種出花來!”
一圈武將都轟然叫好。
丞相李善長在一幫文官里頭,慢悠悠地端著酒杯,像一尊泥菩薩,臉上掛著笑,可那笑意一點兒也沒進到眼睛里去。
朱元璋坐在最上頭,他還沒穿龍袍,就一身普通的綢緞衣裳,但沒人敢把他當普通人看。
他跟這群老兄弟說話,還是用著淮西鄉(xiāng)下的土話,“咱”、“你龜孫”地叫著,可他的眼睛,像鷹。
那雙眼睛掃過每一個人,掃過他們貪婪的、興奮的、算計的臉。
那眼神里頭,有懷念,但更多的是一種說不出來的審視。像個鐵匠在看一堆剛出爐的刀,掂量著哪一把太鋒利,需要回爐。
陳玄就坐在最角落的位置。
他的桌上只有一壺溫酒,兩個小菜。他不像那些將軍們一樣脫了外袍,露出里頭的汗衫,他穿得整整齊齊,像個要去鄰村吃喜酒的賬房先生。
他跟這里的大多數(shù)人都不一樣。
他沒在戰(zhàn)場上砍過人頭,也沒在帥帳里指點過江山。朱元璋打仗那會兒,他管的是糧草、是民夫,是探查敵軍哪里的水井干了,哪里的馬開始掉膘。
他干的都是些上不得臺面的瑣碎活,但朱元璋心里有數(shù),好幾次眼看要斷糧,都是陳玄不知道從哪個犄角旮旯里,變戲法一樣弄來幾百石米,讓大軍多撐了三天。也就多了這三天,戰(zhàn)局就翻過來了。
所以,他是朱元璋的患難之交,是那種能半夜掀開帳子進去說話的人。
可現(xiàn)在,陳玄只是安靜地喝酒。他看著那邊的常遇春把一個說錯話的小將拎起來,灌了一大壺酒,看那小將嗆得眼淚鼻涕直流,滿堂哄笑。
他也看著朱元璋在笑,嘴角咧著,露出兩排被煙草熏得微黃的牙。
就在這時,一個喝高了的將軍,是朱元璋的同鄉(xiāng),叫王七。他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指著朱元璋說:“大哥……不對,陛下!咱還記得嗎?當年在濠州,你偷了地主家的牛,被人家追得光著屁股跳河……”
話沒說完。
滿堂的哄笑聲,像被一把快刀齊刷刷地斬斷了。
所有人都僵住了。
那股子讓人頭昏的暖流,瞬間變成了冰窟里的寒氣。
王七的酒醒了一半,他看著朱元璋的臉,那張臉上,笑容還沒完全退去,但已經(jīng)凝固了,像一張戴在臉上的面具。
朱元璋的眼睛,就那么靜靜地看著王七。
過了足足有三五個呼吸那么長的時間,朱元璋才又笑了。他擺了擺手,用一種很隨和的語氣說:“過去的事了,提那個干啥。來,喝酒,喝酒!”
氣氛又活了過來,甚至比剛才更熱鬧。將軍們更大聲地劃拳,文官們更殷勤地敬酒,好像要用這聲音把剛才的尷尬給蓋過去。
只有陳玄,放下了手里的酒杯。
他看見,在朱元璋轉身和李善長說話的一瞬間,他的眼角余光,像一把小刀子,又往王七的方向刮了一下。
那一下,又冷又快。
陳玄知道,王七這個人,活不長了。
他也知道,這場看似熱熱鬧鬧的慶功宴,其實是一場告別。
是“兄弟”朱重八,在跟過去的自己告別。而他們這群老兄弟,就是他要告別的“過去”。
登基大典的日子一天天近了。
整個應天府都像一口燒開了的鍋,熱氣騰騰。到處都在修路,鋪地,給宮墻刷上新的紅漆。那紅色,在太陽底下看,刺得人眼睛疼。
功臣們都搬進了新分的府邸,一個個門前都掛上了“國公府”、“侯爵府”的牌子。他們開始互相走動,拉幫結派。今天你請我喝酒,明天我送你兩個從揚州買來的歌姬。
淮西的老鄉(xiāng)們抱成一團,浙東來的文人也自成一派。大家都在為將來的朝堂格局,下著自己的第一步棋。
只有陳玄是個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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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要朱元璋分的大宅子,就在城南一個偏僻的巷子里,租了個小院子住。
這幾天,他沒去任何人的府上拜訪,反倒是成了當鋪和錢莊的??汀K阎煸爸百p下來的一些金銀細軟,還有幾匹好料子的綢緞,都換成了銀票。
然后,他去了一趟鏢局,把大部分銀票和一封厚厚的家書,發(fā)回了淮西老家。
做完這一切,他又去集市上,買了一頭灰色的毛驢,和幾件結實的粗布衣裳。
他的行為,落在別人眼里,就透著一股子說不出的怪異。
這天晚上,周勇找上門來了。
周勇是陳玄為數(shù)不多的朋友,一個直腸子的猛將,臉上有一道從眉骨到嘴角的刀疤,笑起來的時候,那道疤就像一條紅色的蜈蚣在爬。
他一進門,就把一個大酒壇子“咚”一聲放在石桌上。
“陳玄,你他娘的到底在搞什么名堂?”周勇嗓門很大,震得院子里的落葉都簌簌發(fā)抖。
“全應天府的弟兄都在樂呵,就你一個人,跟個奔喪的似的。我聽說你把陛下賞的東西都賣了?你是不是腦子壞了?”
陳玄沒說話,只是從屋里拿出兩個粗瓷碗,給兩個人都倒?jié)M了酒。
酒很烈,一口下去,像有一條火線從喉嚨燒到胃里。
周勇喘著粗氣,繼續(xù)說:“陛下登基,就要大封功臣了。憑你我的交情,還有你當年那些功勞,封個侯爵是跑不了的。到時候有自己的封地,有數(shù)不清的錢糧,那日子……你現(xiàn)在賣房賣地,是圖個啥?”
陳玄看著碗里的酒,酒水渾濁,映不出他的臉。
他輕聲說:“周大哥,你打獵嗎?”
周勇愣了一下,不知道他為什么突然問這個。“打啊,怎么不打?當年在山里,沒東西吃,不打獵就得餓死。”
陳玄說:“那你說,天上的鳥都打光了,那張好弓,獵人還留著干嘛?”
周勇沒多想,脫口而出:“收起來唄,或者劈了當柴燒?!?/p>
陳玄又問:“那山里的兔子都抓完了,那條最會跑的獵狗,下場又是什么?”
周勇的臉色變了變,他嘟囔道:“還能是啥下場……燉了吃肉唄?!?/p>
他說完這兩個字,突然就沉默了。
院子里很靜,只能聽到遠處傳來隱隱約約的絲竹聲,那是某個新晉權貴的府上傳來的。
周勇不是個傻子,他只是腦子直,不愛拐彎。陳玄這兩句話,像兩盆冰水,把他從封侯拜相的美夢里給澆醒了。
他看著陳玄,聲音低了下去:“你的意思是……我們是那弓,是那狗?”
陳玄端起酒碗,一飲而盡。
“周大哥,現(xiàn)在天下是陛下的了。以前,他需要我們這些能幫他打天下、能咬人的兄弟??涩F(xiàn)在,天下太平了,他需要的是能聽話、會下跪的臣子。”
“‘兄弟’這兩個字,太重了。重得會讓坐在龍椅上的人,睡不著覺。”
周勇還是不甘心,他拍著桌子說:“不可能!大哥……陛下不是那樣的人!我們是從死人堆里一起爬出來的交情!”
陳玄搖了搖頭,他指了指北邊,宮城的方向。
“你看那里的燈火。以前,大哥的帳篷里,油燈很暗,但他的眼睛里,裝的是我們每一個人的臉?,F(xiàn)在,奉天殿的燈火比星星還亮,可他的眼睛里,就只剩下四個字了。”
“哪四個字?”
“君、臣、父、子?!?/p>
這四個字,陳玄說得很輕,但聽在周勇的耳朵里,卻比剛才那壇子烈酒還燒心。
他呆呆地坐著,半天沒說一句話。他想反駁,卻發(fā)現(xiàn)自己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想起了那天慶功宴上,王七的那個玩笑,和朱元璋那張凝固的臉。
一股寒意,順著他的脊梁骨,一點點爬了上來。
洪武元年的登基大典,辦得比所有人的想象中都要氣派。
奉天殿的漢白玉臺階,在太陽底下白得晃眼。文武百官穿著嶄新的朝服,從午門一路跪拜進來,黑壓壓的一片,像退潮后留在沙灘上的海草。
陳玄就混在這片“海草”里頭,站在一個不起眼的位置。
他看著朱元璋穿著一身繡著九條金龍的黑色龍袍,一步一步走上龍椅。
那龍袍太重,綴滿了珍珠寶石,壓得朱元璋的肩膀都有些往下沉。但他坐上去的那一刻,整個人的氣勢,就跟身后的盤龍金柱融為了一體。
他不再是那個跟他們一起啃干糧、罵娘的朱重八了。
他是皇帝。
大明朝的開國皇帝。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尖細的唱喏聲在大殿里回蕩,帶著一種不真實的威嚴。
然后,就是論功行賞。
這是所有人最期待的環(huán)節(jié)。
“……徐達,屢建奇功,定鼎天下,封魏國公,食祿五千石……”
“……李善長,總理庶務,功在社稷,封韓國公,食祿四千石……”
一個又一個熟悉的名字被念出來。
金印,誥命,田契,一箱箱的黃金白銀,像流水一樣從御座下賞賜出去。
被念到名字的人,激動得渾身發(fā)抖,跪在地上,把頭磕得邦邦響,嘴里喊著“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沒被念到名字的,就伸長了脖子,眼巴巴地等著,臉上全是羨慕和嫉妒。
大殿里的空氣,被這股巨大的名利洪流攪得滾燙。每個人都在其中沉浮,有人一步登天,有人暗自失落。
陳玄始終低著頭,看著自己腳下那塊金磚。金磚冰冷,光滑得能映出人影。他看到自己穿著朝服的模糊倒影,覺得陌生又可笑。
終于,前面的功臣都封賞得差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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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殿里出現(xiàn)了一個短暫的安靜。
所有人都知道,還有一個人。一個功勞很大,但身份很特殊的人。
陳玄。
朱元璋的目光,穿過熏香繚繞的空氣,落在了陳玄的身上。
他的聲音,比剛才封賞徐達他們的時候,多了一絲人情味,但也多了一絲讓人捉摸不透的復雜。
“陳玄。”
他只叫了名字,沒有加官職。
陳玄的身體微微一震,抬起了頭。
朱元璋看著他,緩緩說道:“從咱在濠州拉起隊伍那會兒,你就跟著咱了。你不愛說話,也不愛搶功勞。但你為咱做的那些事,咱心里都記著呢?!?/p>
這話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唰”地一下,集中到了陳玄身上。
徐達、常遇春這些武將,看著陳玄的眼神里帶著善意和好奇。他們知道陳玄是皇帝的“心腹”,但不知道皇帝會給他多大的賞賜。
而李善長、胡惟庸那些文官,則用一種審視的目光打量著陳玄。他們想看看,這個一直隱藏在幕后的“奇人”,到底有多大的野心。
朱元璋略微前傾地坐在寶座上。他臉上閃過一絲罕見的、近乎溫和的表情。
"今天,我們所有的兄弟都得到了獎賞。我不能把你排除在外。我會給你一個機會。你想要什么?一個公爵爵位?一個侯爵爵位?還是也許你想進入大秘書處,幫助我管理這個國家的政務?只要你提出要求,我就會答應。"
大廳里一片寂靜。
這是一個史無前例的提議。這是一張空白支票,證明了皇帝與這位沉默寡言之人之間的特殊紐帶。所有人都屏息以待,等待陳宣的答復。
他們想象著他會要求一個比其他任何人都更尊貴的頭銜,一塊比其他任何土地都更肥沃的土地。
陳玄慢慢從隊伍里走了出來。
他沒有像別人那樣,臉上帶著激動或是狂喜。他很平靜,平靜得像是在自家院子里散步。
他走到大殿的正中央,那里的光線最亮。他先是仔細地整理了一下自己嶄新的朝服,撫平了袖子上的每一道褶皺。這個動作很慢,很認真,像是在完成一個重要的儀式。
做完這一切,他抬眼看了一眼龍椅上的朱元璋。然后,他雙膝跪地,對著那個曾經(jīng)的“大哥”,行了一個無比標準,也無比生分的三拜九叩之禮。
他的額頭,每一次都結結實實地碰在冰冷堅硬的金磚上,發(fā)出“咚”的一聲輕響。這聲音在寂靜的大殿里,顯得格外清晰。
這個禮,拜的不是兄弟,是君王。
行完大禮,陳玄直起身,跪在那里,但腰桿挺得筆直。他的目光清澈,聲音不大,卻像一顆石子投進了平靜的湖面,讓每個字都清晰地傳到了大殿的每一個角落。
“啟奏陛下。草民陳玄,追隨陛下半生,所求的,不過是這天下能重歸太平,天底下的老百姓,能有一口安穩(wěn)飯吃。如今,陛下君臨天下,四海升平,草民畢生的心愿,已經(jīng)了結了?!?/p>
他停頓了一下。
大殿里死一樣的寂靜。所有人都被他這番開場白弄糊涂了。朱元璋的眉頭,不易察覺地皺了起來。他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陳玄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比剛才多了一絲決絕。
“草民斗膽,不求封侯拜相,不求金銀珠寶。草民……只有一個請求。”
他的頭顱微微抬起,直視著龍椅上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
“懇請陛下,能賜草民淮西老家百畝山田,允草民解甲歸田,回去侍奉年邁的老母親!”
這句話,像一道旱天里的驚雷,在奉天殿里炸響!
滿朝文武,有一個算一個,全都驚呆了。拒絕封賞?還要回家種地?這是瘋了,還是膽大包天到敢當眾戲?;实??
還沒等眾人從震驚中反應過來,陳玄又重重地磕了一個頭,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鏗鏘之意:
“草民在此立誓,此生此世,永不踏入應天府半步!”
“轟”的一聲,大殿里炸開了鍋。如果說前一句話是驚雷,那這一句,就是把所有人的腦子都給炸成了一片空白。
永不入京?這是一個臣子能說出來的話嗎?這幾乎等同于一種自我放逐,一種與朝堂,與皇權的徹底切割!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識地從陳玄身上,轉向了龍椅。
他們看到,朱元璋的臉色,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難看起來。那張剛剛還帶著一絲溫情的臉,此刻已經(jīng)陰沉得像是暴雨來臨前的天空。
震驚、不解、疑惑……最后,所有的情緒都匯聚成了一種被看穿了心思的,冰冷的殺機。
他那雙扶在龍椅扶手上的手,因為用力,指節(jié)已經(jīng)捏得發(fā)白。那把所有人都看不見,卻真實存在的“洪武屠刀”,似乎已經(jīng)悄無聲息地,懸在了陳玄的脖子上方。
整個奉天殿的空氣,都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