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叔叔，您好?！?/strong>

一個陌生的聲音在門口響起，我愣住了。

是她，那個我資助了四年大學(xué)，卻杳無音信的女孩。

我曾以為我們這輩子都不會再有交集。

如今她畢業(yè)了，突然找上門來，是終于想起了我的好，還是……另有所圖？

01

我叫老陳，今年四十五。

在這個一線城市里，不高不低地活著。

有套不大不小的房子，百十來平，月供已經(jīng)還清。

有輛不好不壞的車子，三十來萬，代步綽綽有余。

有個不咸不淡的事業(yè)，不大不小的公司里當(dāng)個部門總監(jiān)，手下管著十幾號人，看著風(fēng)光，其實也就是個高級打工仔。

年輕時吃的苦，總算在中年的時候，換來了一點體面。

只是這體面，有時候也挺孤獨的。

老婆前些年跟我離了，孩子跟著她去了國外，一年也見不上一面。

偌大的房子里，常常只有電視機的聲音陪著我。

人到中年，朋友們也都有自己的家要顧，能出來喝酒吹牛的時間越來越少。

很多個夜晚，我喜歡站在落地窗前，看著樓下川流不息的車流，感覺自己像個孤島。

對老家的感情，也變得復(fù)雜起來。

想回去，又怕回去。

想回去，是因為那里有我的根，有我光著屁股長大的記憶。

怕回去，是怕那些三姑六婆的盤問，怕那些昔日伙伴如今境遇懸殊的尷尬。

更怕的是，那種混好了就得“表示表示”的人情綁架。

但終究，我還是個念舊的人。

四年前那個夏天，我就是在這種復(fù)雜的心情中，做了一個決定。

那天晚上，我正因為一個項目搞得焦頭爛額，老家一個遠(yuǎn)房表哥的電話打了進(jìn)來。

電話里，表哥的聲音一如既往地帶著點討好的熱情。

“陳啊，最近忙不？”

“忙，哥，啥事兒你說?！蔽也幌矚g繞彎子。

“哎，也沒啥大事。就是咱村老李家那個閨女，你還記得不？叫小雅的?！?/p>

我腦子里搜刮了半天，實在沒印象。

“不記得了，咋了？”

“嗨，那孩子，命苦。她爹前幾年工地出事，腿腳不利索了。她媽身體也不好，就靠著幾畝薄田。但這閨女爭氣啊，今年高考，考上省城的重點大學(xué)了！這可是咱村多少年沒出的大學(xué)生了！”

“那不是好事嗎？”我有點不解。

電話那頭，表哥嘆了口氣。

“好事是好事，可愁也是愁死人。一年萬把塊的學(xué)費，加上生活費，你說他們家砸鍋賣鐵也湊不出來啊。這兩天，那孩子天天在家哭，說不想上了，想出去打工?！?/p>

表哥絮絮叨叨地說著，我這邊卻沉默了。

我的眼前，仿佛看到了二十多年前的自己。

那時候，我也曾因為幾百塊的學(xué)費，在開學(xué)前愁得整夜睡不著。

那種感覺，是深入骨髓的無助。

也許是那個煩躁的夜晚需要一個情緒出口，也許是那份塵封的記憶被觸動，也許，還有一絲“衣錦還鄉(xiāng)，造福鄉(xiāng)里”的虛榮心在作祟。

總之，我?guī)缀鯖]怎么猶豫。

“哥，這樣吧?！蔽掖驍嗔怂?，“這孩子的學(xué)費和生活費，我包了?！?/p>

“??？”表哥在電話那頭明顯愣住了。

“你把她家的卡號給我，我每個月給她打兩千塊錢，打四年。就說……就說是鄉(xiāng)里給的助學(xué)金，別提我?！?/p>

我說這話，一半是想低調(diào)，另一半，也是怕麻煩。

“哎喲！陳！你可真是活菩薩?。∥姨胬侠罴抑x謝你了！”表哥的聲音激動得都變了調(diào)。

“行了哥，就這么定了，我這邊還忙?！?/p>

掛了電話，我長出了一口氣。

窗外的霓虹依舊閃爍，但心里的煩躁，似乎被沖淡了不少。

那點錢對我來說，不過是幾頓應(yīng)酬，幾條好煙。

但對那個素未謀面的女孩來說，或許就是改變一生的機會。

這么一想，心里竟然生出幾分難得的豪氣和滿足。

第二天，表哥就把卡號發(fā)了過來。

我立刻轉(zhuǎn)了兩千塊錢過去。

大概過了半個小時，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一條陌生號碼發(fā)來的短信。

“陳叔叔，錢收到了，謝謝您。”

短短的十個字，沒有多余的客套，甚至連個標(biāo)點符號都用得規(guī)規(guī)矩矩。

我看著這條短信，笑了笑。

挺好，是個懂事，但不算太會來事兒的孩子。

我想象著她收到錢時的樣子，或許是激動，或許是感激涕零。

我回復(fù)了一句：“好好學(xué)習(xí)?！?/p>

然后，就把這件事放在了腦后。

我以為，這只是一個開始。

一個關(guān)于感恩與回饋的，溫情故事的開始。

我甚至都想好了，逢年過節(jié)，她可能會給我打個電話，或者發(fā)條祝福短信。

放假回老家，或許會提著點土特產(chǎn)，在表哥的帶領(lǐng)下，上門來認(rèn)認(rèn)門，當(dāng)面說聲謝謝。

到那時，我就可以像個和藹的長輩一樣，拍拍她的肩膀，勉勵她幾句。

這一切，都合情合理，也符合我對“人情世故”的理解。

然而，我錯了。

從那條短信之后，我的手機，就陷入了長達(dá)四年的死寂。

第一個學(xué)期結(jié)束，寒假來了。

朋友圈里，同事朋友們都在曬回家的車票，曬家里的年夜飯。

我的手機很安靜。

我想，也許是小姑娘家窮，沒買智能手機，發(fā)短信不方便。又或者，是她性格內(nèi)向，不好意思打擾我。

我這樣安慰自己。

02

第一個春節(jié)，我在一片喧囂的鞭炮聲中，一個人吃著速凍餃子。

手機除了些群發(fā)的拜年信息，再無其他。

那個叫小雅的女孩，像一顆石子投入大海，杳無音信。

心里，第一次有了一點小小的疙瘩。

但我還是選擇了“體諒”。

畢竟，大學(xué)生活新鮮又忙碌，可以理解。

時間過得很快，轉(zhuǎn)眼就是第二年。

我依然雷打不動地，每個月一號，把兩千塊錢準(zhǔn)時轉(zhuǎn)過去。

就像設(shè)定好的一個程序。

中秋節(jié)，公司發(fā)了高檔月餅，我一個人也吃不完，看著窗外的圓月，心里有點空落落的。

我鬼使神差地想起了那個女孩。

她現(xiàn)在在做什么呢？在學(xué)校和同學(xué)一起過節(jié)，還是在某個地方做兼職？

她會想家嗎？

她會不會，偶爾也想起過，在遙遠(yuǎn)的城市里，還有個每月給她打錢的“陳叔叔”？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的手機，依然沒有任何動靜。

心里的那個疙瘩，開始變大，變得有點硌人。

我開始不再為她找理由。

內(nèi)向？不好意思？

現(xiàn)在這個年代，一條微信，一條短信，費得了多大功夫？

哪怕只是簡單的四個字“叔叔你好”，也足以讓我知道，我的善意沒有被當(dāng)成空氣。

可她沒有。

一次都沒有。

有一次和老家的親戚通電話，我狀似無意地問起。

“哦，小雅啊，那孩子出息了！在學(xué)校年年拿獎學(xué)金呢！聽說學(xué)習(xí)特別拼，一天到晚泡在圖書館里?！?/p>

“是嗎？那挺好?！蔽业鼗貞?yīng)。

“還特別懂事，從來不亂花錢，周末和假期都在外面做兼職，家教啊，發(fā)傳單啊，什么都干，說是想自己掙生活費?！?/p>

聽到這些，我非但沒有感到欣慰，反而覺得更加刺耳。

既然這么能干，這么“懂事”，難道連最基本的禮貌都不懂嗎？

我甚至開始懷疑，她是不是覺得這錢是理所應(yīng)當(dāng)?shù)模?/p>

或者，她覺得我錢多，不在乎這點小小的“投資”？

有一次，和幾個老朋友喝酒。

酒過三巡，我沒忍住，把這事兒當(dāng)個笑話講了出來。

“我跟你們說個事兒，我資助一老家的小姑娘上大學(xué)，四年了，愣是一條信息都沒收到過?！?/p>

朋友老李拍了拍我的肩膀，一副“我懂”的表情。

“老陳，你就是心太善?，F(xiàn)在的小孩，跟咱們那會兒不一樣了。一個個精明得很，也現(xiàn)實得很。你給她錢，她就拿著。你指望她感恩戴德？別想了?！?/p>

另一個朋友也附和道：“就是，這叫精致的利己主義者。她心里門兒清呢，跟你搞好關(guān)系，以后說不定還得麻煩你。干脆就當(dāng)不認(rèn)識，畢業(yè)了天高海闊，誰也別聯(lián)系誰，多省事?！?/p>

朋友們的議論，像一把把小刀，精準(zhǔn)地扎在我心上。

雖然我嘴上還在說著“算了算了，反正我也沒指望什么”，但心里那點殘存的“體諒”，已經(jīng)被消磨得一干二凈。

失望，像潮水一樣涌了上來。

我開始覺得自己像個傻子。

一個中年油膩，想靠著一點小恩小惠，去購買一份溫情和尊重的傻子。

人家小姑娘，根本不吃我這一套。

從那天起，我徹底心灰意冷。

每個月轉(zhuǎn)賬的動作，變得純粹而機械。

不再有任何情緒的波瀾。

我告訴自己，這就是一筆交易。

我用四年的錢，買斷了自己年輕時的一個遺憾。

現(xiàn)在，交易即將結(jié)束，我們兩不相欠。

大四下學(xué)期，我打出了最后一筆款項。

轉(zhuǎn)賬成功的那一刻，我竟然有一種如釋重負(fù)的感覺。

我點開手機里那個孤零零的陌生號碼，以及那條僅有的短信。

“陳叔叔，錢收到了，謝謝您?！?/p>

我盯著這十個字看了很久，然后按下了刪除鍵。

從此，山高水遠(yuǎn)，江湖不見。

我以為，這個故事，就這樣畫上了一個冷漠而潦草的句號。

日子一天天過去，畢業(yè)季的喧囂，求職季的焦慮，都與我無關(guān)。

那個叫小雅的女孩，和她那四年的沉默，被我打包扔進(jìn)了記憶的垃圾桶。

我甚至都快忘了她的存在。

直到那天。

那是一個普通的周五，天空飄著不大不小的雨，給這個城市的傍晚增添了幾分濕冷的寒意。

我剛結(jié)束了一周的忙碌，疲憊地回到家。

沒有開燈，直接把自己扔在沙發(fā)里，胡亂地打開電視，任由那些吵鬧的綜藝節(jié)目填充著房間的空曠。

窗外的雨，淅淅瀝瀝地打在玻璃上，像是催眠曲。

我昏昏欲睡，對這個世界的一切都提不起興趣。

就在我快要睡著的時候，門外，突然響起了敲門聲。

“咚、咚、咚?！?/p>

聲音不急不緩，卻在這寂靜的雨夜里，顯得格外清晰。

我皺了皺眉，心里有些不耐煩。

這個時間，會是誰？

物業(yè)？推銷？還是走錯門的鄰居？

我拖著腳步，不情愿地走到門邊，從貓眼里看了一眼。

外面站著一個年輕的女孩，很陌生。

她打著一把傘，身上穿著一套看起來有些廉價但很干凈的得體職業(yè)裝，腳上是一雙半高跟的皮鞋，鞋尖上沾著些泥水。

頭發(fā)梳理得一絲不茍，只是被風(fēng)吹亂了幾縷，貼在額頭上。

她似乎很緊張，不停地用手整理著自己的衣角。

我打開了門，一股夾雜著雨水的涼氣涌了進(jìn)來。

“你找誰？”我的語氣不算友好。

女孩抬起頭，看向我。

那是一張清秀但蒼白的臉，眼睛很大，眼神里充滿了復(fù)雜的情緒，有緊張，有忐忑，還有一種我讀不懂的倔強。

她看著我，嘴唇動了動，卻沒有發(fā)出聲音。

我更加不耐煩了。

“到底找誰？不說話我關(guān)門了。”

她像是被我的話驚醒，深吸了一口氣，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她的聲音有些發(fā)顫，但在安靜的樓道里，卻異常清晰。

03

“陳叔叔，您好，我是小雅?！?/p>

我的大腦，瞬間宕機。

小雅？

這個已經(jīng)被我徹底遺忘的名字，像一道驚雷，在我耳邊炸響。

我呆呆地看著她，眼前的這個女孩，和我腦海中那個模糊的、被我貼上“不懂感恩”、“白眼狼”標(biāo)簽的形象，完全重疊不起來。

她……她怎么會在這里？

畢業(yè)了，走投無路，想來求我?guī)兔φ夜ぷ鳎?/p>

一瞬間，無數(shù)個念頭在我腦海里翻滾，每一個，都帶著一絲嘲諷和戒備。

還沒等我開口，小雅接下來的話和動作，讓我徹底僵在了原地。

她看著我，眼神里沒有一絲一毫的祈求，反而是一種如釋重負(fù)的莊重。

“陳叔叔，打擾您了?！?/strong>

她再次開口，聲音平穩(wěn)了許多。

但她接下來的話，頓時令我摸不著頭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