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明：本文為虛構(gòu)小說故事，地名人名均為虛構(gòu)，請勿與現(xiàn)實(shí)關(guān)聯(lián)，請知悉。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聯(lián)網(wǎng)，圖片非真實(shí)圖像，僅用于敘事呈現(xiàn)，如有侵權(quán)請聯(lián)系刪除！

"這密碼……怎么還是0315？"

宋思明站在那扇斑駁的防盜門前，手指懸在密碼鎖上方，久久無法落下。

十年牢獄，他從權(quán)傾一方的市長秘書淪為階下囚。出獄那天，他以為一切都會物是人非——妻子早已離婚，兒子改了姓，曾經(jīng)的豪宅別墅被查封拍賣。

可他怎么也沒想到，當(dāng)他輾轉(zhuǎn)找到海藻如今的住址時，看到的竟是那套破舊的老公房。

那是他送給海藻的第一套房子。

更讓他心驚的是，門鎖密碼至今未改，依然是他的生日。

十年了，她為什么還住在這里？這個密碼，又為何從未更換？

2024年3月14日，江州監(jiān)獄。

高墻鐵網(wǎng)在晨光中投下冰冷的陰影，宋思明穿著一身洗得發(fā)白的舊西裝，站在監(jiān)獄大門內(nèi)側(cè)。

這套西裝是十年前他被帶走時穿的，如今套在身上空空蕩蕩，褲腰能塞進(jìn)一個拳頭。

"宋思明，刑滿釋放。"

管教干部念完最后一句話，厚重的鐵門緩緩打開。

宋思明深吸一口氣，邁出了那道門檻。

門外的陽光刺得他睜不開眼，他用手遮了遮，站在原地適應(yīng)了好一會兒。十年了，他幾乎忘記了外面的陽光是什么滋味。

"宋思明？"

一個尖銳的女聲從側(cè)面?zhèn)鱽怼?/p>

宋思明轉(zhuǎn)過頭，瞳孔驟然收縮。

站在不遠(yuǎn)處的，是一個中年女人。她穿著深灰色的羽絨服，頭發(fā)挽成一個簡單的髻，臉上的皺紋比十年前多了許多，但那雙眼睛里的凌厲，他一眼就認(rèn)出來了。

是海萍。

海藻的姐姐。

宋思明的腳步頓住了。他沒想到出獄第一個見到的人會是她。

海萍快步走上前，在他面前站定。兩人對視了三秒，空氣仿佛凝固了。

"啪——"

一記響亮的耳光。

宋思明的頭被打得偏向一側(cè)，臉上火辣辣的疼。他沒有躲，也沒有還手，只是慢慢轉(zhuǎn)回頭，看著海萍。

"這一巴掌，我替海藻打的。"海萍的聲音在發(fā)抖，眼眶泛紅，"你還有臉出來？你知不知道這十年，海藻過的是什么日子？"

宋思明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卻發(fā)現(xiàn)喉嚨像被堵住了一樣。

"不用解釋。"海萍往后退了一步，語氣冷得像冰碴子，"我今天來，就是想親眼看看你這個害人精現(xiàn)在是什么下場。"

她上下打量著宋思明，目光像刀子一樣剜過他松垮的西裝、灰白的鬢角、佝僂的背脊。

"當(dāng)年你風(fēng)光的時候，誰能想到會有今天？"海萍冷笑一聲，"報應(yīng)。"

宋思明垂下眼睛，沒有反駁。

他知道，海萍說的是事實(shí)。當(dāng)年他東窗事發(fā)，不僅自己身陷囹圄，還連累了無數(shù)人。海藻首當(dāng)其沖，被千夫所指，成了眾矢之的。

"海藻……她現(xiàn)在怎么樣？"宋思明的聲音沙啞，像是十年沒開口說話。

海萍的表情瞬間變了，眼中閃過一絲復(fù)雜的情緒，隨即被憤怒取代。

"你沒有資格問她。"

"我只是想知道——"

"你想知道什么？" 海萍猛地上前一步，幾乎是咬著牙說，"想知道她當(dāng)年流產(chǎn)大出血差點(diǎn)死掉？想知道她被所有人戳著脊梁骨罵？想知道她這十年是怎么熬過來的？"

宋思明的身體晃了晃，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流產(chǎn)？什么流產(chǎn)？"他的聲音變了調(diào)，"她當(dāng)年……懷孕了？"

海萍愣了一下，隨即慘笑起來。

"你不知道？"她搖著頭，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對，你當(dāng)然不知道。你出事的時候，海藻剛查出來懷孕兩個月。她還沒來得及告訴你，你就被帶走了。"

宋思明的大腦一片空白。

懷孕。兩個月。他出事的時候。

那個孩子……

"別想了，孩子沒了。"海萍的聲音恢復(fù)了冷漠，"她被你連累，精神壓力太大，三個月的時候大出血，孩子沒保住。她自己也差點(diǎn)沒命。"

宋思明感覺有什么東西在胸口炸開，疼得他喘不上氣。

"我不知道……"他喃喃道，"我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海萍冷冷地看著他，"你在里面待著，外面的事你當(dāng)然不知道?？珊Ｔ逯?，她每一天都知道。"

她說完，轉(zhuǎn)身就走。

"等等！"宋思明追上兩步，"海藻現(xiàn)在在哪？我想見她。"

海萍停下腳步，但沒有回頭。

"你沒有資格見她。"

"求你了。"宋思明的聲音帶上了哀求，"就讓我見她一面，就一面。我想當(dāng)面跟她說聲對不起。"

海萍沉默了很久。

久到宋思明以為她不會再開口。

然后，她頭也不回地丟下一句話：

"她現(xiàn)在過的日子，比你想象的還慘?？赡鞘撬约哼x的，怨不得別人。"

說完，海萍快步離開，消失在街角。

宋思明站在原地，望著她離去的方向，久久沒有動。

十年牢獄，他以為自己已經(jīng)準(zhǔn)備好面對一切?？珊Ｆ嫉哪且话驼?、那些話，像是把他重新打入了深淵。

海藻懷孕了。

孩子沒了。

她差點(diǎn)死掉。

這十年，她是怎么過來的？

宋思明攥緊了拳頭，指節(jié)泛白。

他必須找到她。

不管海萍同不同意，他都要見到海藻。

宋思明在江州沒有落腳的地方。

當(dāng)年的房產(chǎn)早就被查封拍賣，妻子文慧在他入獄第三年就辦了離婚手續(xù)，帶著兒子去了國外，連姓都改了。曾經(jīng)的朋友、同事、下屬，沒有一個人愿意跟他扯上關(guān)系。

他用監(jiān)獄里攢下的一點(diǎn)錢，在城郊找了個便宜的小旅館住下。

房間很小，只有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個塑料凳子。墻皮剝落，窗戶漏風(fēng)，衛(wèi)生間的水龍頭擰不緊，整夜滴滴答答響個不停。

宋思明坐在床邊，從懷里掏出一張照片。

照片已經(jīng)泛黃，邊角磨損得厲害，但照片上的人依然清晰——那是海藻，二十五歲的海藻，穿著一條白色的連衣裙，站在江邊，笑靨如花。

這張照片他在監(jiān)獄里藏了十年，是他唯一留下的念想。

他翻到照片背面，上面寫著一行字："2014年3月15日，你的生日。"

十年前的今天，他們還在一起。

宋思明閉上眼睛，那些記憶像潮水一樣涌來。

他想起第一次見到海藻的場景，那是在一個飯局上，她穿著淡藍(lán)色的襯衫，安靜地坐在角落里，像一株不染塵埃的水仙。

他想起第一次送她回家，她住在一個老舊的筒子樓里，房間小得轉(zhuǎn)不開身，卻被她收拾得干干凈凈。

他想起第一次給她買房子，那套老公房雖然不大，但她開心得像個孩子，拉著他的手說："這是我在這個城市第一個真正屬于自己的家。"

他想起后來，他給她換了江景豪宅，她卻說："我還是喜歡那套老房子，那是你送我的第一份禮物。"

那套老房子……

宋思明猛地睜開眼睛。

對，那套房子！

當(dāng)年他給海藻買的第一套房，房產(chǎn)證上只寫了海藻一個人的名字。那套房子應(yīng)該沒有被查封——因?yàn)閺姆缮蟻碚f，那是海藻的個人財產(chǎn)，跟他沒有關(guān)系。

海藻會不會還住在那里？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宋思明就再也坐不住了。

第二天一早，他去找海萍。

通過各種渠道，他打聽到海萍和蘇淳現(xiàn)在住在城東的一個小區(qū)里。他在小區(qū)門口等了整整一天，終于在傍晚時分看到了海萍的身影。

"你怎么找到這里的？"海萍看到他，臉色頓時沉了下來。

"求你告訴我海藻的地址。"宋思明開門見山，"我不會打擾她，就遠(yuǎn)遠(yuǎn)看她一眼就行。"

"不可能。"海萍想都沒想就拒絕了，"你離她遠(yuǎn)一點(diǎn)，這是對她最好的。"

"海萍，我知道你恨我。"宋思明的聲音很低，"可是這十年，我每一天都在想她。我知道我對不起她，我想當(dāng)面跟她道歉。"

"道歉？"海萍冷笑，"你的道歉有什么用？能讓她這十年的苦白受嗎？能讓那個孩子活過來嗎？"

宋思明無言以對。

兩人僵持著，誰也不肯讓步。

就在這時，一個男人的聲音從身后傳來："海萍，怎么了？"

是蘇淳。

他拎著菜走過來，看到宋思明，愣了一下，隨即認(rèn)出了他。

"宋……宋思明？"

"蘇淳。"宋思明點(diǎn)點(diǎn)頭，"好久不見。"

蘇淳的表情很復(fù)雜，既有驚訝，也有一絲不自在。當(dāng)年他和宋思明也算有過交集，只是那種交集并不愉快。

"你來找海藻？"蘇淳問。

"他來添亂的。"海萍搶著說，"別理他，我們走。"

"等等。"蘇淳叫住了她，看著宋思明，"你真的只是想見她一面？"

宋思明點(diǎn)頭："就一面。我發(fā)誓不會糾纏她。"

蘇淳沉默了一會兒，看了看海萍，又看了看宋思明，似乎在做著什么決定。

"蘇淳，你不要多管閑事！"海萍急了。

"海萍，你聽我說。"蘇淳拉過妻子，壓低聲音，但宋思明還是聽到了，"海藻的情況你也知道……也許，讓她見見他，把話說開，對她也是一種解脫。"

"什么情況？" 宋思明的心猛地揪緊了，"海藻怎么了？"

海萍瞪了蘇淳一眼，沒有說話。

蘇淳嘆了口氣，猶豫再三，還是開口了：

"宋思明，海藻這十年過得很不容易。當(dāng)年流產(chǎn)之后，她的身體就垮了，后來再也沒能……沒能再生育。"

宋思明的心像被人攥住了一樣。

"她一個人帶著一個孩子生活。"蘇淳繼續(xù)說，"那孩子是她收養(yǎng)的，一個被遺棄的女嬰。"

"收養(yǎng)？"宋思明愣住了。

他以為……他一直以為那個孩子是他的……

"是，收養(yǎng)的。"蘇淳點(diǎn)點(diǎn)頭，"海藻沒有結(jié)婚，一個人把那孩子拉扯大。現(xiàn)在孩子八歲了，在上小學(xué)。"

宋思明沉默了很久。

十年，她獨(dú)自一人，收養(yǎng)了一個孩子，把孩子養(yǎng)到八歲。

這十年，她是怎么過來的？

"她住在哪里？"宋思明的聲音沙啞。

蘇淳看了看海萍，海萍別過臉去，不說話。

"我告訴你，但你要答應(yīng)我一件事。"蘇淳說，"不管你們之間有什么，不要再傷害她了。她經(jīng)不起了。"

宋思明鄭重地點(diǎn)頭："我答應(yīng)你。"

蘇淳從口袋里掏出手機(jī)，翻了翻，找到一個地址，念給他聽：

"城西老城區(qū)，建設(shè)路87號，5棟502。"

宋思明的身體猛地僵住了。

這個地址……

建設(shè)路87號，5棟502……

這不就是當(dāng)年他送給海藻的第一套房子嗎？

"她還住在那里？"宋思明的聲音變了調(diào)，"她沒有搬走？"

蘇淳搖搖頭："沒有。她一直住在那里，十年了。"

宋思明感覺腦子里嗡嗡作響。

那套老公房，位置偏僻，面積狹小，設(shè)施老舊。當(dāng)年他買下那套房子的時候，就打算等條件好了給海藻換個更好的。后來他確實(shí)給她換了江景豪宅，那套老房子本來是打算賣掉的。

可海藻說舍不得，說那是他送她的第一份禮物，有紀(jì)念意義。

他以為她只是說說而已，沒想到……

她真的一直住在那里，整整十年。

"為什么？"宋思明喃喃道，"她為什么要住在那里？江景豪宅呢？"

"江景豪宅被查封了。"蘇淳說，"那套房子雖然寫的是海藻的名字，但購房款來源有問題，被認(rèn)定為涉案資產(chǎn)，早就拍賣了。只有那套老公房，因?yàn)槭悄闳氇z之前買的，而且購房款是你的合法收入，才沒有被追繳。"

"所以……"

"所以那套老破小，是海藻唯一剩下的東西。"蘇淳嘆了口氣，"她沒有別的地方可去。"

宋思明閉上眼睛，感覺有什么東西在心里碎裂開來。

他原以為海藻這十年應(yīng)該過得不錯。她那么年輕，那么漂亮，總會有人愿意照顧她。

他甚至做好了準(zhǔn)備，準(zhǔn)備看到她嫁了人，過上了新的生活。

可他萬萬沒想到，她的處境會是這樣——

獨(dú)自一人，帶著一個收養(yǎng)的孩子，住在那套連他自己都嫌棄的老破小里，一住就是十年。

這十年，她是怎么熬過來的？

第二天，宋思明去了建設(shè)路。

老城區(qū)的變化不大，甚至可以說幾乎沒有變化。狹窄的街道，擁擠的店鋪，到處是電線和晾曬的衣物。

建設(shè)路87號是一個建于上世紀(jì)八十年代的老小區(qū)，沒有物業(yè)，沒有門禁，連大門都是敞開的。

宋思明站在小區(qū)門口，望著那些灰撲撲的樓房，心里五味雜陳。

當(dāng)年他買這套房子的時候，就覺得這個小區(qū)太舊、太破，配不上海藻?？珊Ｔ鍏s很喜歡，說這里有煙火氣，住著踏實(shí)。

他沿著記憶中的路線往里走，很快找到了5棟。

樓道口沒有燈，黑洞洞的，彌漫著一股潮濕的霉味。墻皮大片大片地剝落，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樓梯扶手銹跡斑斑，有些地方甚至已經(jīng)斷裂。

宋思明扶著墻，一步一步往上爬。

他的腿腳不太利索——在監(jiān)獄里得了風(fēng)濕，陰天下雨就疼得厲害。今天雖然是晴天，但老樓道里的陰冷還是讓他的膝蓋隱隱作痛。

五樓。

他站在502門前，大口喘著氣。

門變了。

當(dāng)年是一扇普通的木門，現(xiàn)在換成了鐵皮防盜門，油漆斑駁，有些地方已經(jīng)生銹。

但門牌號沒變，還是那個歪歪扭扭的"502"。

宋思明抬起手，想要敲門。

手懸在半空中，卻遲遲落不下去。

他怕。

怕看到海藻現(xiàn)在的樣子，怕看到她眼中的恨意，怕她根本不愿意見他。

就在他猶豫的時候，身后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

"年輕人，你找誰？"

宋思明回過頭，看到一個頭發(fā)花白的老太太站在對門門口，手里拎著一袋垃圾，正好奇地打量著他。

"我……我找502的住戶。"宋思明說。

老太太瞇起眼睛看了他半天，突然"咦"了一聲：

"你是不是姓宋？"

宋思明一愣："您認(rèn)識我？"

"我不認(rèn)識你，但我見過你的照片。" 老太太放下垃圾袋，走近了幾步，"你就是照片上那個人吧？她天天看，我有時候過去串門，看見好幾次了。"

宋思明的心猛地揪緊了。

"您說的……是502的那位？"

"對啊，小郭嘛。"老太太點(diǎn)點(diǎn)頭，"可憐的姑娘，一個人帶著孩子，住在這種地方。我問她怎么不搬走，她說這房子有紀(jì)念意義，舍不得。"

宋思明感覺喉嚨發(fā)緊。

"她……她經(jīng)常看我的照片？"

"可不是嘛。"老太太嘆了口氣，"我有一次問她，照片上那個男的是你老公?。克托π?，不說話。我又問，那他人呢？她說，出遠(yuǎn)門了，要很久才能回來。"

出遠(yuǎn)門了。

要很久才能回來。

宋思明閉上眼睛，感覺眼眶一陣酸澀。

"后來我才知道，她那個'老公'根本不是她老公，好像是犯了什么事，進(jìn)去了。"老太太壓低聲音，一副八卦的神情，"你說這姑娘也是，都這樣了，還守著人家的照片干什么？我勸她再找一個，她不聽。"

宋思明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靜："她平時……都做些什么？"

"能做什么？上班唄。"老太太說，"她在附近一個超市當(dāng)收銀員，一個月就掙那么點(diǎn)錢，還要養(yǎng)孩子。日子過得緊巴巴的，但從來不跟人訴苦。"

超市收銀員。

宋思明想起十年前的海藻，那時候她在一家外企上班，雖然只是普通職員，但收入不低，穿著打扮也很得體。

如今，她成了超市收銀員。

"對了。"老太太像是想起了什么，"你是來找她的吧？她今天沒上班，應(yīng)該在家。你敲門吧。"

宋思明點(diǎn)點(diǎn)頭，轉(zhuǎn)身面對那扇門。

他再次抬起手，這一次，他注意到了門鎖。

那是一個密碼鎖，老舊的款式，至少是十年前的型號。

他認(rèn)得這個鎖。

當(dāng)年，是他親手裝上去的。

他記得裝鎖那天，海藻問他："密碼設(shè)成什么？"

他想了想，說："就用我的生日吧，0315。"

海藻笑著說："那我每次開門，都會想起你。"

十年了，這個鎖還在。

那密碼呢？

宋思明的手指不受控制地伸向密碼鍵盤。

0……

3……

1……

5……

"滴——"

綠燈亮了。

門鎖應(yīng)聲而開。

宋思明的身體僵在了原地，瞳孔劇烈收縮。

十年了。

她沒有換鎖。

密碼還是他的生日。

為什么？

他顫抖著推開門，屋內(nèi)一片昏暗。窗簾拉著，只有一絲光線從縫隙中透進(jìn)來。

借著微弱的光，他看到了墻上掛著的一幅畫。

那是一張婚紗照。

不，不是婚紗照。

是一幅畫，畫的是婚紗照的構(gòu)圖——白色的婚紗，手捧鮮花，背景是教堂的彩色玻璃窗。

但畫中只有一個人。

只有海藻一個人。

新郎的位置，是空的。

宋思明的眼淚奪眶而出。

他記得，當(dāng)年他們曾經(jīng)討論過結(jié)婚的事。海藻說，她想要一場夢幻的婚禮，穿著白色的婚紗，在教堂里宣誓。

他說，等一切塵埃落定，他一定給她一場最盛大的婚禮。

可是那場婚禮，永遠(yuǎn)不會有了。

而她，竟然畫了一幅沒有新郎的婚紗照，掛在墻上。

這十年，她是用怎樣的心情，日日夜夜面對這幅畫？

宋思明跌跌撞撞地走進(jìn)屋里，環(huán)顧四周。

房間很小，但收拾得很整潔。家具都是舊的，沙發(fā)的皮已經(jīng)開裂，茶幾的邊角磕掉了一塊漆。

茶幾上放著一個相框。

宋思明走過去，拿起來一看——

是他年輕時的照片。

照片被擦得一塵不染，相框卻是最便宜的塑料款，邊角有些發(fā)黃。

就在這時，身后傳來一個聲音：

"你來了。"

宋思明猛地轉(zhuǎn)身。

門口站著一個女人。

她穿著一件灰色的毛衣，頭發(fā)隨意地扎在腦后，臉上沒有化妝，眼角有了細(xì)紋，皮膚也不再像從前那樣白皙水嫩。

但那雙眼睛，還是他記憶中的那雙眼睛。

只是，那雙眼睛里曾經(jīng)的靈動和天真，已經(jīng)消失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平靜。

像是一潭死水。

"海藻……"宋思明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出來。

海藻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看了很久。

然后，她走進(jìn)屋里，把門關(guān)上了。

屋子里陷入了一陣漫長的沉默。

海藻走到窗邊，拉開了窗簾。陽光涌進(jìn)來，照亮了整個房間，也照亮了她蒼老的面容。

三十五歲，正是一個女人最好的年華。

可眼前的海藻，看起來像是四十五歲。

宋思明站在原地，不敢上前，不敢說話，甚至不敢大聲呼吸。

他怕驚擾了這個脆弱的時刻，怕她下一秒就會把他趕出去。

"你瘦了。"海藻終于開口，聲音平淡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

"你也……"宋思明想說"你也瘦了"，但話到嘴邊，卻變成了，"對不起。"

海藻轉(zhuǎn)過身，看著他："對不起什么？"

"對不起所有的事。"宋思明的聲音在發(fā)抖，"對不起當(dāng)年連累你，對不起讓你受苦，對不起……對不起那個孩子。"

海藻的眼睛閃了閃，但很快恢復(fù)了平靜。

"孩子的事，你知道了？"

"蘇淳告訴我的。"

"他話真多。"海藻輕輕嘆了口氣，走到沙發(fā)邊坐下，"那都是十年前的事了，有什么好提的。"

宋思明走近幾步，在她對面的塑料凳子上坐下。

"海藻，我……"

"你不用說了。" 海藻打斷他，"我知道你想說什么。無非就是對不起、我錯了、你能原諒我嗎。對吧？"

宋思明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她說的沒錯，他就是想說這些。

可從她嘴里說出來，這些話顯得那么蒼白、那么可笑。

"十年了，宋思明。"海藻的語氣依然平靜，"你在里面待了十年，我在外面也待了十年。你覺得，一句對不起，能抵消這十年嗎？"

宋思明搖頭："不能。"

"那你來干什么？"

"我……"宋思明頓了頓，"我就是想見你。想知道你過得怎么樣。"

"你看到了。"海藻攤開手，示意這間狹小破舊的房間，"我過得就是這樣。這房子你熟悉吧？你送我的第一套房子。十年了，我還住在這里。"

宋思明低下頭："我知道。當(dāng)年江景豪宅被查封了，只有這套房子留下來……"

"不是因?yàn)檫@個。"

宋思明抬起頭，疑惑地看著她。

"江景豪宅被查封的時候，我其實(shí)可以爭取的。"海藻說，"那套房子的購房合同上寫的是我的名字，我可以找律師打官司。但我沒有。"

"為什么？"

"因?yàn)槲也幌胍恕?海藻的目光落在茶幾上的相框上，"那套房子太大、太空、太冷。我一個人住在里面，每天晚上都做噩夢。我寧愿住在這里。"

宋思明沉默了。

"你知道為什么我沒換這個密碼鎖嗎？"海藻突然問。

宋思明搖頭。

海藻站起身，走到門邊，伸手摸了摸那個老舊的密碼鎖。

"因?yàn)槊看伟聪逻@個密碼，我都會想起你。"她說，"想起你當(dāng)年是怎么騙我的、怎么毀了我的、怎么讓我變成這個樣子的。"

宋思明的心像被針扎了一樣。

"這個密碼不是紀(jì)念，是提醒。" 海藻轉(zhuǎn)過身，看著他，"提醒我，永遠(yuǎn)不要再相信任何人。"

宋思明的眼淚終于忍不住流了下來。

"海藻，我……"

"媽媽，你在跟誰說話？"

一個稚嫩的聲音從臥室門口傳來。

宋思明轉(zhuǎn)頭看去，一個七八歲的小女孩站在門口，扎著兩個羊角辮，穿著一件粉色的連衣裙，睜著大眼睛好奇地看著他。

"沒事，媽媽在跟一個老朋友說話。"海藻走過去，牽起女孩的手，"去房間寫作業(yè)吧。"

"可是我餓了。"小女孩撒嬌道。

"媽媽一會兒給你做飯。"

小女孩乖乖地點(diǎn)點(diǎn)頭，臨走前還回頭看了宋思明一眼。

那雙眼睛，大大的，亮亮的，像極了年輕時的海藻。

宋思明的心猛地抽痛了一下。

如果那個孩子還在，現(xiàn)在應(yīng)該也是這么大了吧？

等小女孩進(jìn)了房間，海藻關(guān)上門，重新坐回沙發(fā)上。

"她叫豆豆。"海藻說，"我收養(yǎng)她的時候，她才剛出生幾天，被人扔在醫(yī)院門口。"

"你一個人帶她，很辛苦吧？"

"還好。"海藻淡淡地說，"她很乖，很懂事。"

宋思明沉默了一會兒，問出了那個他一直想問的問題：

"海藻，這十年，你……有沒有想過重新開始？"

海藻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我是說……"宋思明艱難地組織著語言，"你還年輕，你可以再找一個人，過正常的生活。你沒必要一直這樣……"

"我這樣怎么了？" 海藻突然打斷他，語氣里第一次帶上了情緒，"我住在你送的房子里，用你設(shè)的密碼，看著你的照片，就是不正常？"

"我不是這個意思……"

"宋思明，你不要自作多情。"海藻站起身，聲音冷了下來，"我住在這里，不是因?yàn)橄肽悖且驗(yàn)槲覜]有別的地方可去。我留著這個密碼，不是因?yàn)閻勰?，是因?yàn)槲乙涀∧闶窃趺春ξ业摹Ｎ铱粗愕恼掌?，不是因?yàn)樗寄?，是因?yàn)槲乙嵝炎约海@輩子都不能再犯同樣的錯誤。"

宋思明愣在那里，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海藻深吸一口氣，平復(fù)著自己的情緒。

"你走吧。"她說，"你來見我，我見了。你要說的話，我聽了?，F(xiàn)在，你可以走了。"

"海藻——"

"走！"

宋思明站起身，踉蹌著往門口走去。

就在他伸手去拉門把手的時候，海藻的聲音在身后響起：

"對了，明天是你的生日。"

宋思明的手頓住了。

"我知道。"他說。

"生日快樂。"海藻的聲音很輕，"這是我最后一次對你說這句話。"

宋思明沒有回頭，拉開門，走了出去。

門在身后關(guān)上的那一刻，他聽到屋內(nèi)傳來一聲壓抑的嗚咽。

他靠在走廊的墻上，渾身發(fā)抖。

十年了。

他以為她是在等他。

可她不是。

她只是被困在那里，困在他親手為她建造的牢籠里，出不來。

宋思明抬起頭，望著昏暗的樓道，淚流滿面。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直到天色完全暗下來，他才拖著沉重的步伐往樓下走。

剛走到二樓，他的手機(jī)響了。

是一個陌生的號碼。

"喂？"

"宋思明？" 電話那頭是海萍的聲音，"你見到海藻了？"

"見到了。"

"那你知道了吧？"

"知道什么？"

海萍沉默了很久。

"海藻的病。"她說，"她沒告訴你嗎？"

宋思明的心猛地一沉："什么病？"

"她去年查出來的。"海萍的聲音有些哽咽，"醫(yī)生說，最多還有半年。"

宋思明的手機(jī)差點(diǎn)脫手掉落。

"怎么可能……"

"她不讓我告訴任何人。"海萍說，"但我覺得……你應(yīng)該知道。"

"我現(xiàn)在……我現(xiàn)在就回去找她！"

"沒用的。"海萍嘆了口氣，"她不會見你的。她讓你走，就是不想讓你知道這件事。"

宋思明靠在墻上，感覺天旋地轉(zhuǎn)。

"那我怎么辦？"他喃喃道，"我能做什么？"

"你什么都做不了。"海萍的聲音冷了下來，"就像十年前一樣，你什么都做不了。你只會傷害她，只會給她帶來痛苦?，F(xiàn)在她要走了，你就讓她安安靜靜地走吧。"

電話掛斷了。

宋思明站在樓道里，渾身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氣。

他慢慢蹲下身，抱著頭，無聲地痛哭起來。

半年。

她最多還有半年。

而他，什么都做不了。

宋思明不知道自己在樓道里坐了多久。

等他回過神來的時候，天已經(jīng)完全黑了。樓道里沒有燈，四周一片漆黑，只有走廊盡頭的窗戶透進(jìn)一點(diǎn)月光。

他撐著墻站起身，膝蓋疼得幾乎站不穩(wěn)。

他想上去，想再敲開那扇門，想問問海藻為什么不告訴他，想問問她還有什么是他能做的。

可他的腳像是灌了鉛一樣，怎么也邁不動步子。

她不想見他。

她讓他走，就是不想讓他知道她的病。

他還有什么資格去打擾她？

宋思明深吸一口氣，轉(zhuǎn)身往樓下走去。

就在他走到一樓門口的時候，身后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等一下！"

是個小女孩的聲音。

宋思明轉(zhuǎn)過身，看到豆豆站在樓梯口，手里拿著什么東西，氣喘吁吁地看著他。

"叔叔，這個是媽媽讓我給你的。"

豆豆跑到他面前，把手里的東西遞給他。

是一個信封。

宋思明愣了一下，接過信封。

"媽媽說，讓你看完就走，不要再來了。"豆豆說完，轉(zhuǎn)身就往樓上跑。

宋思明站在原地，看著手里的信封，心跳越來越快。

他撕開信封，里面是一張紙和一張照片。

他先看了照片——

是一張B超照片。

日期是十年前，畫面上是一個模糊的輪廓，旁邊寫著"孕10周"。

這是那個沒能出生的孩子。

海藻把這張照片保存了十年。

宋思明的手開始顫抖，他展開那張紙，借著月光，艱難地辨認(rèn)著上面的字跡——

"宋思明：

這是你從來沒見過的孩子。

十年了，我一直在想，如果他能生下來，現(xiàn)在會是什么樣子？會像你還是像我？會不會也喜歡看書、喜歡聽音樂？

但這些都沒有意義了。

你問我為什么留著那個密碼，為什么還住在這里，為什么不重新開始。我告訴你真相吧——

我不是在等你，也不是在恨你。我只是被困住了，困在十年前的那一天，怎么也走不出來。

每次按下那個密碼，我都以為自己是在提醒自己不要重蹈覆轍。可其實(shí)我是在騙自己。

我真正害怕的，是忘記你。

因?yàn)橐坏┩浤?，我就不知道該怎么面對這個孩子的死、這十年的苦、還有我自己糟糕透頂?shù)娜松?/strong>

你是我所有痛苦的根源，也是我活下去的唯一理由。

很可笑吧？

現(xiàn)在我要走了。醫(yī)生說我最多還有三個月，比海萍跟你說的更短。

我本來不想見你?？墒墙裉炜吹侥愕哪且豢蹋彝蝗幌朊靼琢恕?/strong>

我得親口告訴你，我不恨你了。

不是原諒，是放下。

你走吧。不要再來了。讓我安安靜靜地過完最后這段日子。

這封信和這張照片，你拿走。就當(dāng)是我還給你的，這十年唯一屬于你的東西。

再見。

——海藻"

宋思明的眼淚一滴一滴落在信紙上，暈開了上面的字跡。

三個月。

不是半年，是三個月。

他抬起頭，望著五樓那扇窗戶。

燈亮著。

她就在里面。

他邁開步子，瘋了一樣往樓上跑。

一樓、二樓、三樓、四樓……

五樓。

他站在502門前，大口喘著氣，伸手就要按密碼。

0-3-1-5。

綠燈亮了。

門開了。

屋內(nèi)一片漆黑。

"海藻？"他喊道。

沒有人回應(yīng)。

他摸索著找到燈的開關(guān)，"啪"的一聲打開。

客廳里空無一人。

沙發(fā)上整整齊齊地放著一個盒子，上面貼著一張紙條：

"這是你這些年送我的所有東西。你帶走吧。"

宋思明跌跌撞撞地走到臥室門口，一把推開門——

里面也沒有人。

床上的被子疊得整整齊齊，床頭柜上放著海藻和豆豆的合影。

他轉(zhuǎn)身沖進(jìn)廚房、沖進(jìn)衛(wèi)生間，每一個房間都看了一遍。

沒有人。

海藻不見了。

豆豆也不見了。

他們什么時候走的？

宋思明癱坐在地上，手里緊緊攥著那封信和B超照片。

他環(huán)顧著這個狹小破舊的房間——

這個他十年前送給海藻的第一套房子，這個她住了整整十年的地方。

墻上那幅只有海藻一個人的"婚紗畫"還掛在那里，茶幾上他的照片還擺在那里，密碼鎖還是他的生日。

可她人已經(jīng)不在了。

她去了哪里？

她為什么要走？

她說的"再見"，是真的再見嗎？

宋思明抬起頭，對著那幅畫，泣不成聲——

"海藻……你到底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