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chuàng)作聲明：本文為虛構(gòu)創(chuàng)作，請勿與現(xiàn)實關(guān)聯(lián)

1999年，我哥周勇從家里消失了，沒過多久，我嫂子林慧就燒得不省人事。

我拿家里全部的錢，背著她往幾十里外的縣醫(yī)院跑。

那條泥濘的山路像是沒有盡頭，就在我快要累垮的時候，她趴在我背上，用最后一點(diǎn)力氣說，咱家豬圈墻角里，藏著兩根金條。

我當(dāng)時以為，那是我們一家人的救命稻草，可等我真的把東西挖出來，才發(fā)現(xiàn)那玩意兒，比嫂子的病，要命多了...

1999年的夏天，雨水跟瘋了似的，沒完沒了。

我們村叫周家坳，窩在山溝溝里，一下雨，那唯一的土路就成了爛泥塘，拖拉機(jī)都得陷進(jìn)去半個輪子。

空氣里全是濕乎乎的土腥味，還有爛葉子漚出來的酸氣，聞著就讓人心里頭發(fā)堵。

我哥周勇，就是在這個鬼天氣里走的。走了半個多月，一個信兒都沒有。

走之前，他跟我嫂子林慧大吵了一架。我在豬圈里喂豬，都聽見堂屋里摔碗的動靜。

“周勇你就是個沒出息的！守著這幾畝地，幾頭豬，能有什么奔頭？一輩子當(dāng)窮鬼？”我嫂子的聲音又尖又利。

“你懂個屁！”我哥吼了回去，“老子這次出去，就是去干大事的！等我發(fā)了財回來，拿錢砸死你！”

然后就是門被“哐”地一聲甩上，我哥扛著個破包，頭也不回地沖進(jìn)了雨里。

我嫂子追到門口，沒罵，就那么站著，雨水打在她身上，她也沒動。

我哥這一走，家里就剩下我，嫂子，還有我三歲的侄子小軍。

家里的活兒一下子全壓在了我跟嫂子身上。地里的稻子眼看就要抽穗，豬圈里還有十幾頭等著出欄的肥豬。

嫂子嘴上罵我哥，但干活比誰都狠。

白天在地里泡著，晚上回來還要喂豬、做飯、帶孩子。人眼看著就瘦了一圈，兩邊顴骨都凸了出來。

我叫周強(qiáng)，那年二十二。

高中畢業(yè)沒考上學(xué)，就跟著我哥在家刨食。

我話不多，但力氣大，我哥走了，我就是家里唯一的男人。我跟自己說，得把這個家撐住。

可天不讓你好過，它總有辦法。

那天夜里，我被小軍的哭聲吵醒。我披上衣服過去一看，嫂子躺在床上，臉燒得通紅，嘴里說著胡話，渾身燙得像塊烙鐵。

小軍趴在床邊，嚇得直哭。

我伸手一摸嫂子的額頭，心里咯噔一下，這溫度，能煮熟雞蛋了。

我趕緊跑到村東頭，把赤腳醫(yī)生張叔喊了過來。張叔提著他的舊藥箱，打著手電，深一腳淺一腳地跟在我后面。

“是風(fēng)寒入體，燒得太厲害了?！?/p>

張叔給她打了退燒針，又掛了瓶鹽水，嘆了口氣說，“阿強(qiáng)，這幾天天氣不好，邪性得很，你得看緊點(diǎn)。這燒要是再不退，就得送縣醫(yī)院了?！?/p>

我點(diǎn)點(diǎn)頭，把身上僅有的一點(diǎn)錢塞給張叔，他推了半天，最后還是收下了。

那一晚上，我?guī)缀鯖]合眼，守在嫂子床邊，不停地用濕毛巾給她擦身子。

她一直在說胡話，一會兒罵我哥“王八蛋”，一會兒又哭著喊“周勇你快回來”，聽得我心里像被刀子割一樣。

天亮了，鹽水掛完了，可嫂子的燒一點(diǎn)沒退，人反而更迷糊了。

我不能再等了。

我把小軍托付給隔壁的王大嬸，跟她說我去去就回。王大嬸看著床上的嫂子，直搖頭，“阿強(qiáng)，這路不好走啊，你一個人……”

“大嬸，不能再拖了，再拖就出人命了?！蔽掖驍嗨脑?，聲音有點(diǎn)啞。

我從箱底翻出家里所有的錢，三百二十七塊五毛，仔仔細(xì)細(xì)地揣進(jìn)最里面的口袋。

然后找了家里最厚實的一床被單，把嫂子裹得嚴(yán)嚴(yán)實實，用一根粗麻繩捆好，背在了身上。

一上背，我就感覺到了那滾燙的重量。嫂子平時挺結(jié)實的一個人，現(xiàn)在軟得像一灘泥，整個人的重量都壓在我身上。

“嫂子，我們?nèi)タh醫(yī)院，到了就好了。”我在她耳邊說。

她沒什么反應(yīng)，只是急促地喘著氣，熱氣噴在我的脖子上。

我咬咬牙，一頭扎進(jìn)了外面灰蒙蒙的雨霧里。

從我們村到縣城，要走三十里山路。

晴天走，都得兩個多小時，現(xiàn)在這鬼天氣，路滑得像抹了油，走一步退半步。我穿著我哥留下來的那雙解放鞋，鞋底的紋路早就磨平了，踩在爛泥里，好幾次都差點(diǎn)滑倒。

每滑一下，我背上的嫂子就發(fā)出一聲難受的呻吟，我心就揪得更緊。

我不敢停，只能把腰彎得更低，用盡全身的力氣穩(wěn)住身子，一步一步往前挪。

雨絲不大，但很密，像無數(shù)根針扎在臉上。

沒走多久，我全身就濕透了，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汗水。

后背上，嫂子的體溫透過厚厚的被單傳過來，像背著一團(tuán)火，烤得我皮膚火辣辣地疼。

我的腦子里什么都想不了，就一個念頭：快點(diǎn)，再快點(diǎn)。

嫂子在路上斷斷續(xù)續(xù)地醒過幾次。

她一有點(diǎn)意識，就掙扎著說：“阿強(qiáng)，放我下來，我自己走，你背不動……”

“嫂子你別動！”我吼她，“你再動我們倆都得摔下去！”

她就不說話了，過了一會兒，又開始小聲地哭，念叨著：“周勇你個沒良心的，你死哪去了……這日子沒法過了……醫(yī)藥費(fèi)可怎么辦啊……”

這些話像鞭子一樣抽在我身上。我哥一直不安分，總覺得村里這片天太小，容不下他。他總說，男人就得出去闖，賺大錢，蓋大樓房?？伤恢?，他走了，這個家就塌了一半。

我只能悶著頭走，嘴里安慰她：“嫂子你別擔(dān)心，錢的事，有我呢！”

可我自己心里也沒底。那三百多塊錢，在縣醫(yī)院里，恐怕連個響都聽不見。

大概走了一半路，我實在撐不住了。兩條腿像灌了鉛，每抬一下都費(fèi)勁。正好路邊有個破山神廟，我就想進(jìn)去歇口氣。

那廟小得可憐，神像的臉都爛了，供桌上積了厚厚一層灰。我小心翼翼地把嫂子放下來，靠著墻坐著。

她好像清醒了一點(diǎn)，眼睛睜開一條縫，看著我。

“阿強(qiáng)，累壞了吧？”她的聲音嘶啞得像砂紙在磨。

“不累，嫂子?！蔽覕D出一個笑臉，“你喝口水?！?/p>

我擰開從家里帶出來的軍用水壺，喂她喝了幾口。

她喝完水，喘了半天，忽然抓住了我的胳膊。她的手還是那么燙，但力氣卻出奇地大，指甲都快掐進(jìn)我肉里了。

她的眼神很嚇人，里面全是恐懼，還有一種說不出的絕望。

“阿強(qiáng)……你聽我說……”她湊到我耳邊，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

“嫂子，你說?！?/p>

“你哥……你哥在咱家那個廢了的豬圈……東南角……墻角最底下那塊青磚下頭……”她說到這里，劇烈地咳嗽起來，整個人都在發(fā)抖。

我趕緊拍她的背。

她緩過氣，用盡全身力氣說完了剩下的話：“他……他在里頭藏了……藏了兩根金條……”

我腦子“嗡”的一聲，像被雷劈了，整個人都僵住了。

金條？

這兩個字對我來說，比山那邊的省城還要遙遠(yuǎn)。我們這種一年到頭刨土坷垃的家庭，連一千塊錢的存錢都拿不出來，怎么可能會有金條？

我哥？他從哪弄來的？

無數(shù)個念頭在我腦子里炸開，我張著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要是……要是我不行了……”嫂子還在說，聲音越來越弱，“你把那東西拿出來……給小軍……也給你自己……娶個媳婦……別像你哥……”

“嫂子你別胡說！”我一下子回過神來，大聲打斷她，“有我在，你肯定沒事！什么金不金的，我不知道！你現(xiàn)在就給我好好挺著，到了醫(yī)院就好了！”

我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這么喊，也許是害怕，也許是想讓她相信，也讓我自己相信，我們還有別的路可走。

嫂子看著我，眼神里好像有了一點(diǎn)光。她松開手，似乎是安心了，頭一歪，又昏睡了過去。

我坐在原地，半天沒動。

那個破廟里安靜得可怕，只聽得見外面的雨聲和我們倆的呼吸聲。

金條。

這個秘密像一塊從天而降的巨石，不偏不倚地砸在了我的心上。

我重新把嫂子背起來，感覺比剛才更沉了。

后面的路，我走得渾渾噩噩。腦子里全是那兩根金燦燦的條子。我想象不出它到底是什么樣子，只覺得那東西燙手，非常燙手。

我哥周勇的臉在我眼前晃來晃去，一會兒是他走之前跟我吹牛的樣子，說要發(fā)大財；一會兒是他跟嫂子吵架時漲紅的脖子。

這東西，到底是他發(fā)財?shù)谋惧X，還是惹禍的根源？

我不敢想。

到了縣城，已經(jīng)是下午了。

縣醫(yī)院那棟白色的三層小樓，在我眼里跟皇宮似的。一股濃濃的來蘇水味兒沖進(jìn)鼻子，嗆得我直咳嗽。

我背著嫂子沖進(jìn)急診室，里面的醫(yī)生護(hù)士看見我們這副模樣，都愣了一下。

一個戴眼鏡的男醫(yī)生過來檢查了一下，眉頭立刻就皺緊了。

“怎么現(xiàn)在才送來？高燒引起的急性肺炎，肺部感染很嚴(yán)重！再晚來半天，人就沒了！”

我腿一軟，差點(diǎn)跪在地上。

“醫(yī)生，快，快救救她！”

嫂子被緊急推進(jìn)了搶救室。我被一個護(hù)士攔在外面，讓我去辦住院手續(xù)，交押金。

“先交一千塊押金。”窗口里的女人頭也不抬地說。

“一千？”我心都涼了半截，“同志，我……我身上錢不夠，只有三百多，能不能先……先救人？”

“規(guī)定就是規(guī)定，錢不夠怎么住院？吃的藥、打的針不要錢??？”女人的聲音又冷又硬。

我站在那里，手腳都不知道往哪放。

三百塊錢，在這個地方，連個門檻都邁不進(jìn)去。我感覺周圍所有人的目光都像針一樣扎在我身上，嘲笑我的貧窮和無能。

我咬著牙，把三百塊錢全拍在柜臺上，“同志，求求你了，這是我全部的錢，我再去想辦法，人命關(guān)天啊！”

也許是我通紅的眼睛嚇到了她，她猶豫了一下，旁邊一個年長點(diǎn)的護(hù)士走了過來，看了看我，嘆了口氣說：“算了，先給他辦吧，讓他趕緊去籌錢。病人情況確實危險。”

辦完手續(xù)，我癱坐在醫(yī)院走廊冰冷的長椅上。

搶救室的紅燈一直亮著，像一只惡魔的眼睛。

我腦子里一片空白。

去哪籌錢？

我們家在村里，是出了名的窮。親戚朋友，也都是一個鍋里吃飯的，誰家能一下子拿出來幾百上千的閑錢？

我跑出了醫(yī)院。

我把我能在縣城里想到的所有人，都找了一遍。我二姑家，我表叔家，還有幾個早些年出來打工的同鄉(xiāng)。

我磨破了嘴皮子，說盡了好話。

結(jié)果呢？二姑給了我五十，表叔給了我一百，說家里孩子也要開學(xué)。一個同鄉(xiāng)倒是大方，借了我兩百，但他說這也是他這個月全部的生活費(fèi)了。

一下午跑下來，連跑帶借，加上我自己剩下的，總共湊了不到四百塊錢。

醫(yī)生從搶救室出來，把我叫到一邊，臉色很難看。

“病人命是暫時保住了，但情況還是很危險。感染沒有控制住，需要用進(jìn)口的好藥，那個藥很貴。另外，后續(xù)的治療、住院，沒有三五千塊錢，根本下不來。你盡快去準(zhǔn)備錢，不然我們只能用最普通的藥，那樣的話……后果你自己想?！?/p>

三五千。

這個數(shù)字像一座大山，直接把我壓垮了。

我感覺天旋地轉(zhuǎn)，扶著墻才沒倒下去。

夜深了，醫(yī)院的走廊里空蕩蕩的，只有我的腳步聲。我走到嫂子的病房門口，透過玻璃窗，看到她躺在病床上，臉上罩著氧氣罩，身上插著各種管子，瘦得脫了形。

我的心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過氣。

我不能讓她死。

我蹲在走廊的角落，把頭埋在膝蓋里。

金條。

那兩根金條的影子，又一次浮現(xiàn)在我的腦海里。

這一次，它不再是遙遠(yuǎn)而模糊的，而是清晰的、唯一的希望。

我沒有別的選擇了。

我站起來，眼神變得堅定。我跟值班護(hù)士撒了個謊，說我回家拿錢，明天一早就回來。護(hù)士看我一臉焦急，也沒懷疑。

我跑出醫(yī)院，在路邊等了很久，才等到一輛回鄉(xiāng)送貨的拖拉機(jī)。

“師傅，帶我一程，回周家坳！”我沖著司機(jī)大喊。

拖拉機(jī)“突突突”地響著，在漆黑的夜里往前開。冰冷的夜風(fēng)吹在我臉上，我卻感覺不到一點(diǎn)冷。我的心里有一團(tuán)火在燒，燒得我渾身都在疼。

回到村里，已經(jīng)是后半夜了。

村子黑漆漆的，死一樣寂靜，偶爾傳來幾聲狗叫。

我沒敢開燈，摸黑進(jìn)了家門。屋子里空蕩蕩的，一股冷清的味道。我沒去堂屋，直接繞到屋后那個廢棄的豬圈。

那個豬圈早就不用了，我哥嫌它臭，前兩年就說要拆了，但一直懶得動手。

豬圈里一股常年不散的霉味和塵土味，角落里掛滿了蜘蛛網(wǎng)。我打開從家里帶來的手電筒，一道微弱的光柱在黑暗中晃動。

我的心跳得像打鼓，手心里全是汗。

我按照嫂子說的話，找到了東南邊的墻角。那里的磚頭確實比別處要新一些，底下的一塊青磚，邊緣有松動的痕跡。

我從墻邊找了根廢棄的鐵棍，插進(jìn)磚縫里，用力一撬。

“咔噠”一聲，青磚松開了。

我扔掉鐵棍，跪在地上，把手伸了進(jìn)去。

墻洞里冰冷潮濕，我的指尖觸碰到的，不是想象中堅硬冰冷的金屬，而是一個用油布包裹著的東西，軟中帶硬。

我心里一緊，急切地把那個包裹掏了出來。

包裹不大，沉甸甸的。我借著手電筒昏黃的光，顫抖著解開外面纏著的細(xì)麻繩，一層一層地打開油布。

油布里面，沒有我想象中兩根金燦燦的條子。

只有一根。

孤零零的一根金條，在手電光下泛著暗淡的黃光。

在金條旁邊，還放著一張折疊得整整齊齊的信紙。信紙的邊緣，已經(jīng)浸染了暗紅發(fā)黑的顏色，像是干涸的血跡。

我的心一下子沉到了底。

我拿起那張信紙，小心翼翼地展開。上面的字跡歪歪扭扭，是我哥周勇的筆跡。

信是我哥周勇的筆跡，信的開頭第一句話就讓我如墜冰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