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去摸點田螺？”——這句話擱二十年前，是招呼鄰居下田的暗號；放今天，得先解釋半天“田螺不是福壽螺”，還得補一句“真找不著了”。不是人懶，是水里沒貨。76%的淡水軟體動物說沒就沒，比手機換代還快，誰受得了。

老底子的“野味”其實一點不野，門檻低到赤腳就能夠著。春末泥鰍打團，夏夜田螺排隊，秋稻一黃，稻花魚自己撞腳背。那會兒沒“蛋白焦慮”，灶臺上咕嘟咕嘟，一碗下去，日子就踏實?，F(xiàn)在倒好，超市里擺的是“生態(tài)泥鰍”，標簽漂亮，可ω-3只剩野生的五分之一，脂肪倒是翻三倍，吃兩口就膩，像啃一塊涂了魚味的豬油。

毒藥下得比料還猛。6000萬噸化肥、140萬噸農(nóng)藥，年年往地里撒，三成滲進溝溝汊汊。田螺成了“鎘袋子”，體內(nèi)重金屬富集5000倍，活脫脫一支水質(zhì)溫度計——它一死，整條食物鏈跟著打哆嗦。蟛蜞更慘，十年間數(shù)量縮水97%，長江三角洲的灘涂像被橡皮擦抹過，連殼都沒剩幾只。

有人把希望寄托在“仿野生”。聽起來像給動物辦個劇本殺，環(huán)境布景到位，味道就能上線?，F(xiàn)實是，為了湊那點“野”勁，孔雀石綠、呋喃唑酮偷偷往池子里倒，電商抽檢23%藥殘超標，活脫脫把“養(yǎng)生”吃成“養(yǎng)毒”?？萍寂c狠活聯(lián)手，把最后一絲“土味”也腌成了化工味。

老法子不是沒用過。茶籽餅清塘、草木灰調(diào)水、輪作控蟲，聽著像偏方，卻讓浙江青田的稻田里曾經(jīng)畝產(chǎn)二十公斤稻花魚。今天化學套餐一鍵到位，產(chǎn)量跌到不足兩公斤， Heritage 標簽救不回命。年輕人嫌麻煩，老一輩帶不動，技藝跟著泥鰍一起鉆進了泥里。

可故事還沒完。云南高黎貢山，村民跟保護區(qū)簽了個“對賭”協(xié)議：鳥回來，旅游分紅；樹砍了，罰單當場。十年功夫，環(huán)頸雉從幾乎絕跡漲到五千多只，山溝再響“咯咯”聲，比任何紀錄片都治愈。濕地也一樣，3000萬畝“山水工程”歇耕還泡，桃花水母晃著透明傘蓋回來了——它可比人類挑剔，水臟一點就罷工。

說穿了，野味不是“吃”沒的，是“嫌”沒的。嫌它長得慢、產(chǎn)量低、味道不穩(wěn)定；嫌老辦法費工夫、看天吃飯。可真把時間和空間還回去，自然并不記仇。田螺會重新排隊，泥鰍會再打團，稻花魚會撞腳背，像一首老歌重錄，前奏一響，舌頭先落淚。

今晚如果有人喊“摸田螺去”，別急著笑老土。先低頭看看腳邊，還有沒有一條干凈的水溝，愿意收留童年的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