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伯伯，我后悔了……”

我的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

夜風(fēng)吹過安置小區(qū)的廣場，帶著遠(yuǎn)處大媽們廣場舞的音樂。

張伯伯坐在我對面，沉默了很久，渾濁的眼睛看向旁邊那棟樓的三樓，那里的窗戶透出溫暖的燈光。

他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像一塊巨石砸進(jìn)我心里。

01

那一年，老家的風(fēng)里，開始夾雜著推土機(jī)的鐵銹味。

村口的大槐樹下，貼上了一張巨大的紅紙公告，上面的每一個字，都在宣告一個時代的終結(jié)。

拆遷。

兩個字，像投進(jìn)平靜池塘的炸彈，把整個村子都炸得沸騰起來。

人們?nèi)宄扇?，聚在田埂上，蹲在墻角下，嘴里翻來覆去念叨的，無非是兩個選擇。

要么，樓換樓，在幾公里外新建的安置小區(qū)里，分一套嶄新的樓房。

要么，拿錢，一筆足以讓一輩子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莊稼人，后半輩子都數(shù)不清的現(xiàn)金。

我叫李浩，接到電話的時候，正在省城公司的會議室里，對著幾十個同事，唾沫橫飛地講著我的項目規(guī)劃。

電話是母親打來的，聲音里帶著一絲我熟悉的、遇到大事時的慌亂。

我當(dāng)機(jī)立斷，請了假，開著我的黑色帕薩特，從平整的城市柏油路，一路駛回了坑坑洼洼的鄉(xiāng)間土路。

車輪碾過泥濘，濺起的泥點子，像是在嘲笑這輛屬于城市的車的不合時宜。

我看著車窗外掠過的破舊老屋，聞著空氣中那股熟悉的、混雜著泥土和牲畜糞便的味道，心里那個念頭，前所未有的堅定。

必須走。

必須離開這里。

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父親正蹲在院子里，一口一口地抽著旱煙，煙霧繚繞，看不清他的表情。

母親迎上來，接過我的包，欲言又止。

屋子里，坐著幾個鄰居叔伯，大家七嘴八舌，見我回來，聲音更高了。

“浩子回來了！文化人，你給拿個主意！”

“是啊浩子，你說這樓房好，還是錢好？”

我笑了笑，沒說話，徑直走進(jìn)我的房間，從公文包里拿出了我的筆記本電腦。

那天晚上，我家的堂屋里，第一次亮起了投影儀的光。

我做了一份PPT，標(biāo)題是《關(guān)于家庭未來最優(yōu)發(fā)展路徑的分析》。

我把筆記本電腦連上投影，白色的墻壁上，出現(xiàn)了清晰的圖表和數(shù)據(jù)。

“爸，媽，你們看。”

我指著第一頁。

“選擇一：安置房。面積90平米，位置在城郊，周邊配套幾乎為零，學(xué)校、醫(yī)院、商場，什么都沒有。最關(guān)鍵的是，產(chǎn)權(quán)不完整，五年內(nèi)不能交易，升值空間可以忽略不計。”

“選擇二：現(xiàn)金補(bǔ)償。”

我按了下一頁，一個巨大的數(shù)字跳了出來。

“三百八十五萬。”

我能聽到旁邊幾個叔伯倒吸涼氣的聲音。

我繼續(xù)說，聲音里充滿了自信。

“用這筆錢，我們可以在省城，我公司附近的小區(qū)，全款買一套120平的精裝三居室。樓下就是地鐵口，對面就是省重點小學(xué)的分校，開車十分鐘，能到三家三甲醫(yī)院。”

“你們二老搬過去，告別這種潮濕陰冷的老房子，住進(jìn)有暖氣、有電梯的新樓。醫(yī)療條件好了，我隨時能照顧你們，這叫享福?！?/p>

“而且，這更是為了下一代。以后我的孩子，出生就能享受到全省最好的教育資源，他的起跑線，就和別人不一樣了?！?/p>

我講得慷慨激昂，仿佛一個將軍，在為他的士兵描繪一場必勝的戰(zhàn)役。

我說完，關(guān)掉投影，屋子里一片寂靜。

父親的旱煙已經(jīng)抽完了，他把煙鍋在鞋底上磕了磕，始終沒看我，眼睛一直盯著窗外那棵他親手種的石榴樹。

母親拉著我的手，手心冰涼。

她小聲說：“我們都走了，你張伯伯、王叔他們……就都見不著了。這院子，這地……”

我打斷了她。

“媽，都什么年代了，人要往前看。那些鄰里關(guān)系，能當(dāng)飯吃嗎？能換來更好的醫(yī)療和教育嗎？”

“再說了，現(xiàn)在有手機(jī)，想誰了打個視頻電話不就行了？”

我的語氣有些不耐煩，我覺得他們思想太陳舊，跟不上時代。

母親看著我篤定的眼神，把后半句話，連同那些不舍和擔(dān)憂，一起咽了回去。

她低下頭，輕輕說了一句：“我們聽你的，都聽你的?！?/p>

父親從頭到尾，沒有說一個字。

只是在我收拾東西準(zhǔn)備回省城簽約時，他默默地走到院里的石榴樹下，伸手撫摸著粗糙的樹干，站了很久很久。

我當(dāng)時覺得，那不過是一點老年人對舊事物的無謂留戀。

一個星期后，我?guī)е改?，在拆遷協(xié)議上簽了字。

我選擇了現(xiàn)金補(bǔ)償。

當(dāng)手機(jī)收到那條銀行發(fā)來的入賬短信時，那一長串的零，讓我感覺自己像個國王，終于掌控了自己和整個家庭的命運。

離開村子的那天，很多鄰居都來送。

他們站在村口，眼神復(fù)雜。

有羨慕，有嫉妒，也有幾位老人，眼神里帶著一絲我讀不懂的惋惜。

張伯伯，我父親最好的朋友，他拍了拍我爸的肩膀，嘆了口氣，說：“老李，想我們了，就?；貋砜纯础！?/p>

我爸點了點頭，沒說話。

我搖下車窗，意氣風(fēng)發(fā)地對他們揮了揮手。

再見了，貧窮。

再見了，落后。

我開著車，載著父母，也載著那三百八十五萬帶來的巨大希望，朝著省城的方向，一騎絕塵。

我以為，我為他們選擇了一條通往天堂的路。

02

省城的生活，就像我PPT里規(guī)劃的那樣，精準(zhǔn)而高效地展開了。

我在二環(huán)內(nèi)一個著名的高檔小區(qū)，全款買下了一套一百二十平的精裝三居室。

十九樓，巨大的落地窗，推開窗，能看到半個城市的繁華。

我把父母接了過來。

我給他們買了最昂貴的床墊，說這樣對腰好。

我給他們裝了全屋智能家居，告訴他們可以用語音控制一切。

我?guī)麄內(nèi)プ罡邫n的商場，買他們一輩子都沒見過的名牌衣服。

我指著窗外的車水馬龍，對他們說：“爸，媽，這就是我給你們的晚年，這才是好日子。”

我以為他們會很高興。

但他們沒有。

他們在新家里，顯得手足無措，像兩只被困在華麗籠子里的鳥。

父親第一次用智能馬桶，被沖水功能嚇了一跳，之后再也不肯用，寧愿去小區(qū)的公共廁所。

母親搞不懂那需要刷卡的復(fù)雜電梯，好幾次被關(guān)在里面，急得滿頭大汗。

他們想去樓下散步，卻發(fā)現(xiàn)鄰居們關(guān)門閉戶，走廊里安靜得能聽到自己的心跳，一整天，都見不到一個能說話的人。

母親懷念她在老家院子里那片自己開墾的小菜地，看著光禿禿的陽臺，幾次想讓我弄點土來，種點蔥，種點蒜。

我笑著拒絕了。

“媽，這多破壞小區(qū)的格調(diào)。想吃什么，樓下超市都有，最新鮮的有機(jī)蔬菜，比自己種的好多了?！?/p>

她便不再提了。

之后，他們最常做的事情，就是搬兩個小板凳，并排坐在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

不看電視，也不看風(fēng)景，只是朝著老家的方向，一坐就是一下午。

那樣子，像兩尊沉默的雕塑。

我的工作越來越忙，升了職，加了薪，代價就是無休止的加班和出差。

我沒有時間陪他們，于是我就給他們更多的錢。

我給母親的卡里打了二十萬，讓她隨便花。

她一次也沒動過。

電話里，她開始越來越多地提起老家的人和事。

“浩子，你張伯伯家，搬進(jìn)安置小區(qū)了，就在你王叔家對門，熱鬧得很?！?/p>

“今天你劉嬸打電話說，她做了你最愛吃的韭菜盒子，可惜你吃不到了。”

“他們那些老伙計，現(xiàn)在天天湊在一起打牌，下棋，誰家做了好吃的，一嗓子就能送過去，跟以前在村里沒啥兩樣?！?/p>

我聽了，心里有些煩躁。

我覺得他們“不知足”，總惦記著那些早已被時代淘汰的過去。

我給他們報了老年大學(xué)的書法班和太極拳班，想讓他們“融入”城市生活。

他們?nèi)チ藘纱?，就再也不去了?/p>

父親說，那些城里老頭老太，說話調(diào)調(diào)他聽不慣。

母親說，她學(xué)不會，跟不上，怕給老師添麻煩。

終于，在我把他們接到省城的第六個月，一個周末的早上，父親鄭重地把我叫到客廳。

他掐滅了手里的煙，用一種不容置疑的語氣說：“浩子，我們想回去了。”

我愣住了：“回哪兒去？老家已經(jīng)拆了?！?/p>

“回老家那邊，”父親說，“我們在安置小區(qū)旁邊，租個小平房住。這里……住不慣，空氣不好，憋得慌?！?/p>

我?guī)缀跏呛鹆顺鰜恚骸白〔粦T？這里什么都是最好的，你們還想怎么樣？租房子？你們有這么好的房子不住，去租那種破地方？傳出去我的臉往哪兒擱！”

那是我第一次對父親發(fā)火。

父親沒有跟我吵，他只是看著我，眼睛里是一種我從未見過的疲憊和落寞。

他說：“浩子，爸沒本事，一輩子待在土里。你把我拔出來了，可我的根，還留在那兒。再待下去，我就要枯死了?！?/p>

那一刻，我看著父親花白的頭發(fā)，和母親眼角的淚光，所有反駁的話都堵在了喉嚨里。

我最終還是妥協(xié)了。

我以為這只是暫時的，他們住不慣，自然會回來。

我開車把他們送回去，在安置小區(qū)附近，租了一個月租八百塊錢的小平房。

房子很舊，墻壁上還有霉點。

可他們放下行李的那一刻，我卻在他們臉上看到了久違的、如釋重負(fù)的笑容。

我每個月給他們打錢，每隔一兩個月，開車回去看他們一次。

每次去，都看到他們和一群老鄰居坐在門口的樹蔭下聊天，他們的笑容，是我在省城那套昂貴的房子里，從未見過的。

我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但更多的是一種解脫。

我覺得，我盡了我的責(zé)任。我給了他們選擇，是他們自己選擇了“差”的那個。

我依然堅信，我的決定是無比正確的。

我把省城的房子重新裝修了一遍，準(zhǔn)備結(jié)婚，準(zhǔn)備迎接我光明的、沒有牽絆的未來。

我以為，日子就會這樣，在一種微妙的平衡中，繼續(xù)下去。

第一次重?fù)?，來得毫無征兆。

那天我正在公司開一個極其重要的項目啟動會，手機(jī)在會議桌上瘋狂震動。

是母親打來的，我隨手按了靜音。

可電話鍥而不舍地一次又一次打來。

我心里一沉，有種不祥的預(yù)感，跟領(lǐng)導(dǎo)告了假，走到走廊里回了過去。

電話剛一接通，就傳來母親帶著哭腔的、語無倫次的聲音。

“浩子……你快回來……你爸……你爸他不行了！”

我的大腦嗡地一聲，一片空白。

父親突發(fā)腦溢血，正在縣醫(yī)院搶救。

我瘋了一樣沖出公司，一路超速，闖了好幾個紅燈，兩個小時的路程，我一個小時就開到了。

當(dāng)我沖進(jìn)搶救室外的走廊時，我看到了我這輩子都忘不了的一幕。

走廊里，擠滿了人。

張伯伯，王叔，劉嬸……所有我熟悉的、老家的鄰居，全都來了。

他們從安置小區(qū)自發(fā)地趕過來，把母親圍在中間，有人給她遞水，有人幫她擦眼淚，有人在輕聲安慰她。

那一刻，我穿著筆挺的西裝，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站在這群穿著樸素、滿臉焦急的鄉(xiāng)親們中間，像個格格不入的外人。

我走過去，他們紛紛給我讓開一條路。

我看到母親，她仿佛一下子老了十歲。

搶救室的燈滅了。

醫(yī)生出來說，命是保住了，但情況不樂觀，半身不遂，以后都離不開床了。

我在醫(yī)院陪護(hù)的日子里，來探望的人，絡(luò)繹不絕。

全都是那些老鄰居。

他們今天提著一籃土雞蛋，明天送來一鍋自己熬的雞湯。

他們不會說什么“節(jié)哀順變”的客套話，只是默默地坐在病床邊，或者幫著我母親給父親擦身子，喂口水。

張伯伯更是天天來，一來就是大半天，就坐在床邊，陪著已經(jīng)說不出話的父親，絮絮叨叨地講著安置小區(qū)里的新鮮事。

“老李啊，你還別說，這樓房住著是敞亮。前兩天，老趙家的孫子考上大學(xué)了，大家伙兒湊錢給他擺了一桌，熱鬧得很?！?/p>

“你那棵石榴樹，我給你移栽到小區(qū)的綠化帶里了，活了，今年還結(jié)果子了呢。”

父親說不出話，只是眼角有淚滑下來。

那些天，我聽著他們的談話，第一次像個旁觀者一樣，看到了父母真正的世界。

那個世界，充滿了人情味，充滿了雞毛蒜皮的溫暖。

那個世界，有共同的回憶，有彼此的牽掛。

而我，用三百八十五萬，親手把他們從那個世界里，連根拔起。

我以為我給了他們一座金碧輝煌的宮殿，卻沒想過，他們想要的，只是那個能互相取暖的、熱鬧的茅草屋。

父親在醫(yī)院住了三個月，最終還是沒能挺過去。

一個深夜，他并發(fā)了感染，各項指標(biāo)直線下降。

臨終前，他已經(jīng)無法說話了，只是用盡全身力氣，死死地拉著我的手。

他的眼睛渾濁不堪，卻一直看著我，一眨不眨。

我不知道他想說什么。

是原諒我？

是埋怨我？

還是……只是對我這個他唯一的兒子，最后的留戀？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他握著我的那只手，冰冷，卻重若千斤。

父親的葬禮，是張伯伯他們一手操辦的。

那些我早已生疏的鄉(xiāng)俗禮節(jié)，他們都替我安排得妥妥當(dāng)當(dāng)。

我像個木偶，穿著孝服，跪在那里，腦子里一片混沌。

父親走后，母親的精神，徹底垮了。

我把她接到省城那套空曠的大房子里，想好好照顧她。

可她就像一個被抽走了靈魂的影子。

她不哭，也不鬧，整日整日地不說話，坐在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看著外面發(fā)呆。

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瘦下去，仿佛生命正在從她的身體里一點點流逝。

醫(yī)生說，這是心病，藥石無醫(yī)。

在省城住了不到一個月，她對我提出了唯一的要求。

她想回老家那個租來的小平房。

她說：“浩子，讓我回去吧。我想離你爸近一點?！?/p>

我無力反駁。

我只好請了長假，陪她回到了那個簡陋的出租屋。

在那里，我才真正體會到了她的孤獨。

她每天唯一的“活動”，就是搬個小板凳，去安置小區(qū)的門口坐著。

她不進(jìn)去，也不跟人說話，就只是遠(yuǎn)遠(yuǎn)地看著。

看著那些熟悉的面孔，買菜回來，散步回來，接孫子放學(xué)回來。

一看，就是一整天。

有一次，我陪她坐著，她突然開口，聲音很輕。

她說：“浩子，你知道嗎？你爸走之前，跟我說的最后一句話，是‘后悔了’?！?/p>

我的心猛地一抽。

母親繼續(xù)說：“他后悔當(dāng)初沒要安置房。他說，要是住在里面，他就能天天看到張伯伯他們，就算躺在床上，也能聽聽外面的動靜。他說，他不想死在一個冷冰冰的地方?！?/p>

這句話，像一根燒紅的鋼針，狠狠地扎進(jìn)了我的心臟。

我第一次開始懷疑，我那份精心計算的、自以為是的“孝心”，是不是從一開始，就錯了。

而且錯得離譜。

03

母親在父親去世后的第二個春天，也走了。

她走得很安詳，在一個午后，坐在她常坐的那把椅子上，睡著了，就再也沒有醒過來。

我一個人，處理完了她所有的后事。

沒有了父母，我仿佛成了一個斷了線的風(fēng)箏，飄在半空中，找不到落腳的地方。

我不知道該去哪里。

省城那套一百二十平的房子，大得像一個冰冷的洞穴，我不敢回去。

我鬼使神差地，開著車，漫無目的地在縣城里轉(zhuǎn)。

天色漸漸暗下來的時候，車子不知不覺，就開到了那個我曾經(jīng)“不屑一顧”的安置小區(qū)門口。

我把車停在路邊，走了進(jìn)去。

這是我第一次，真正走進(jìn)這個小區(qū)。

傍晚時分，這里是全天最熱鬧的時候。

小區(qū)的中心廣場上，大媽們的廣場舞音樂開得震天響，充滿了生命力。

另一邊，一群孩子在追逐嬉鬧，笑聲清脆。

旁邊的石桌旁，幾群老人圍在一起，有的在下棋，有的在打牌，有的就那么坐著，搖著蒲扇聊天。

每個人臉上，都帶著一種安逸而滿足的神情。

我站在人群邊緣，看著這片人間煙火，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深入骨髓的孤單。

就在這時，我看到了張伯伯。

他比我上次見時，又蒼老了一些，背也更駝了，正坐在一個石凳上，饒有興致地看著別人下棋。

他似乎感覺到了我的目光，抬起頭，看到了我。

他愣了一下，然后那張布滿皺紋的臉上，露出一個復(fù)雜的表情。

他朝我招了招手，示意我過去坐。

我在他旁邊的石凳上坐下，我們之間，隔著廣場舞嘈雜的音樂，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我看著眼前這片熱鬧的景象，看著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喉嚨里像是堵了一團(tuán)棉花。

最終，我還是沒能忍住，聲音沙啞地開了口。

“張伯伯，我……我后悔了?！?/p>

眼淚毫無征兆地就涌了上來。

“我真后悔了。要是我當(dāng)初沒那么自私，讓他們選了安置房，住在這里，有你們這些老鄰居陪著，他們也許……也許就不會走得這么快……”

我說得語無倫次，像個在大人面前承認(rèn)了錯誤的孩子。

張伯伯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那一聲嘆息，仿佛用盡了他一生的力氣。

他伸出那只干瘦的手，重重地拍了拍我的膝蓋。

他沒有安慰我，也沒有責(zé)備我。

他只是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越過吵鬧的人群，看向我們旁邊那棟樓的三樓。

那里有兩扇窗戶，緊緊挨著，此刻都透出溫暖的、橘黃色的燈光。

他用一種我無法形容的、近乎憐憫的語氣，對我說：

“浩子，你以為……你爸媽當(dāng)初放棄的，只是一套房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