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chuàng)作聲明：本文為虛構(gòu)創(chuàng)作，請勿與現(xiàn)實關(guān)聯(lián)

“這是什么？你們想干什么？”母親聲音發(fā)顫。

姐妹倆遠嫁他鄉(xiāng)，日子過得安穩(wěn)富足，丈夫體貼，孩子可愛。

但五年來，心底始終壓著一塊大石頭。

這次回娘家，她們終于哭著掏出了那份準備了多年的文件袋。

袋子里裝的，究竟是難言的苦衷，還是一個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決定？

平壤的冬夜，冷得刺骨。

暖氣片發(fā)出輕微的咝咝聲，但老舊公寓的窗戶依然漏風?；壅浜突哿战忝脗z坐在母親家的地板上，面前的小矮桌上擺著兩杯已經(jīng)涼透的大麥茶。

母親從廚房端出一碟打糕，看見兩個女兒紅腫的眼睛，手抖了一下。

“出什么事了？”母親把碟子放下，聲音發(fā)緊，“在那邊受委屈了？”

慧珍握住妹妹的手，指甲掐進了掌心。慧琳低著頭，眼淚滴在膝蓋上，洇深了藏藍色褲子的布料。

“媽，”慧珍開口，聲音沙啞，“我們在吉林這五年，過得……挺好的。”

“那哭什么？”母親在她們對面坐下，皺紋很深的眼睛盯著她們，“金家兩兄弟對你們不好？還是那邊的人欺負你們是外來的？”

慧琳搖搖頭，抬起臉。她和姐姐長著幾乎一樣的細長眼睛，薄薄的雙眼皮，只是左眉梢多一顆淺痣。此刻那雙眼里全是淚。

“媽，中國哪都好，真的?！被哿照f，每個字都像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就是有一點，我們實在接受不了……”

她說不下去了，肩膀開始顫抖。

母親急了，伸手去擦小女兒的眼淚：“什么事？你們倒是說啊！”

慧珍深吸一口氣，那口氣吸得太深，胸口都疼。她打開隨身背了五年的舊挎包，從內(nèi)層抽出一個牛皮紙文件袋，放在矮桌上。

文件袋很平整，邊角磨得發(fā)白。

母親盯著它看了幾秒，才伸出手。手指觸到紙面的瞬間，她像被燙到一樣縮了回來。

五年前，平壤的春天來得晚。

三月底了，大同江邊的柳樹才剛冒出一點黃綠芽尖?；壅浜突哿漳菚r候二十一歲，住在平壤邊緣的統(tǒng)軍亭區(qū)域。父親早年是機械廠的技工，在一次設備檢修時從高處摔下來，傷了脊椎，在床上躺了兩年還是走了。那年姐妹倆十歲。

母親在國營商店做售貨員，一個月工資折合人民幣不到兩百塊。兩個女兒初中畢業(yè)就沒再讀書，慧珍進了紡織廠，慧琳在街角一家小餐館打雜。

日子緊巴巴的，但還能過。

改變是從表姑的出現(xiàn)開始的。

表姑叫順玉，比母親小五歲，早年嫁到了中國延邊。丈夫去世后，她開始做中間人，介紹朝鮮姑娘嫁到中國。這在邊境不是什么新鮮事，但表姑是親戚，母親一開始沒往那方面想。

“姐，你這倆閨女，放在平壤都是拔尖的?！表樣竦谝淮紊祥T就說，眼睛在姐妹倆身上掃來掃去，“在紡織廠能有什么出息？一個月掙那點錢，還不夠買件像樣衣服?！?/p>

母親正在擇野菜，頭也不抬：“順玉，你別打她們主意?！?/p>

“我怎么是打主意？”順玉挨著母親坐下，壓低聲音，“我是為她們好。中國那邊，條件好的男人多的是。只要愿意嫁過去，彩禮能給這個數(shù)——”

她伸出三根手指。

母親手里的野菜掉進盆里：“三百？”

“三千！”順玉說，“人民幣！而且到了那邊，吃穿不愁，住樓房，冬天有暖氣，夏天有空調(diào)。不比在這兒強？”

“那是賣女兒?！蹦赣H聲音硬邦邦的。

“什么賣不賣的，多難聽?！表樣駠K了一聲，“是正經(jīng)結(jié)婚，領證，過日子的。我介紹的都是老實人，有正經(jīng)工作，不會欺負人。再說了，嫁過去又不是不能回來，現(xiàn)在邊境往來比以前方便多了?！?/p>

母親沒接話，把盆端進了廚房。

但那晚，慧珍聽見母親在里屋翻身，翻了一夜。

真正讓事情發(fā)生轉(zhuǎn)變的，是紡織廠的一次事故。

四月初，廠里一臺老式紡紗機故障，飛出的零件打中了慧珍的左手小指。骨頭沒斷，但指甲掀掉了一半，縫了七針。

車間主任給了三天假，說醫(yī)藥費廠里承擔，但這個月獎金沒了。

慧珍用紗布包著手回家，慧琳看見就哭了。

“姐，疼不疼？”

“不疼?！被壅湔f，但臉色是白的。

那天晚上，表姑又來了，帶了一袋蘋果。看見慧珍的手，她嘆氣：“看看，這要是留了疤多可惜。姑娘家家的手，得多愛惜?！?/p>

母親不說話，給表姑倒了杯水。

表姑這次沒直接提嫁人的事，她講起了自己在延邊的生活：八十平米的樓房，二十四小時熱水，超市里什么都有，周末還能開車去長白山玩。

“那邊工資也高。”表姑說，“我認識一個姑娘，嫁過去之后在超市收銀，一個月兩千多，自己花不完，還經(jīng)常給娘家寄錢?！?/p>

慧琳小聲問：“寄錢能收到嗎？”

“能啊，現(xiàn)在有辦法?！北砉谜ＵＱ?，“不多寄，一次三五百，慢慢來?！?/p>

母親還是不說話。

表姑走后，慧珍把母親叫到里屋。

“媽，我想去?！彼f。

母親猛地抬頭：“慧珍，你——”

“您聽我說完?！被壅浒醋∧赣H的手，那只沒受傷的手很涼，“我在廠里，一個月掙的錢，買不起一件好外套?；哿赵诓宛^，手上全是凍瘡。我們年輕，還能熬，可您呢？您腰疼多少年了，冬天疼得睡不著，卻連盒好點的膏藥都舍不得買。”

母親張了張嘴，沒出聲。

“表姑說了，可以先去看看。要是那邊不好，我們隨時回來?！被壅涞穆曇艉芊€(wěn)，穩(wěn)得不像個二十一歲的姑娘，“我和慧琳一起去，互相照應。要是那邊真的好，我們站穩(wěn)腳跟，就把您接過去。要是假的，我們就回來，最多白跑一趟。”

“可是……”母親的聲音哽咽了，“萬一那邊是騙人的，把你們賣了怎么辦？”

“表姑是親戚?！被壅湔f，“而且我們也不傻，會看人。”

母親看著大女兒，看了很久。慧珍長得很像她年輕時候，但眼神比她當年狠。那種狠不是兇，是知道自己要什么，并且敢去要。

“慧琳呢？”母親問。

“姐去哪兒，我就去哪兒?！被哿詹恢裁磿r候站在門口，臉上還有淚痕，但語氣堅定。

母親捂住臉，肩膀開始抖。

慧珍抱住母親，慧琳也過來，三個人抱成一團。

“媽，”慧珍在母親耳邊說，“信我一次?！?/p>

嫁的是吉林延邊一個縣級市的兩兄弟。

哥哥叫金成浩，三十一歲，在汽車配件廠當質(zhì)檢員。弟弟叫金成哲，二十九歲，在同一個廠做倉庫管理。兩兄弟是堂兄弟，父母都不在了，各自有一套六十多平米的老房子。

第一次見面是在市里的一家朝鮮族飯館。

慧珍和慧琳穿著從表姑那里借來的好衣服——米色毛衣配深色長裙，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金家兄弟都穿著新買的夾克，坐在包廂里，手不知道往哪兒放。

表姑做翻譯，氣氛勉強算融洽。

“成浩，給慧珍夾菜。成哲，你也別愣著?！北砉弥笓]著。

金成浩笨拙地用公筷夾了一塊烤肉，放到慧珍碗里。手有點抖。

“謝謝?！被壅溆蒙驳闹形恼f。

“不客氣?！苯鸪珊频闹形膸е鴿庵氐臇|北口音。

沉默。

慧琳忍不住笑了，很輕的一聲。金成哲也跟著笑，撓了撓后腦勺：“我們不太會說話，你們別介意。”

“沒關(guān)系?！被哿照f，“我們也不太會說中國話?！?/p>

那頓飯吃了快兩個小時。開始大家都拘謹，后來慢慢放松了。金成浩告訴慧珍，他除了上班，還喜歡釣魚。周末有時候會去城邊的水庫，一坐就是半天。

“釣得到嗎？”慧珍問。

“有時候能釣到，有時候空手回來?！苯鸪珊评蠈嵳f，“但我喜歡那兒，安靜?！?/p>

慧珍點點頭。她也喜歡安靜。

另一邊，金成哲問慧琳：“你們平壤，有什么好吃的？”

“冷面，打糕，泡菜……”慧琳數(shù)著，“還有醬湯，很好喝?！?/p>

“你會做嗎？”

“會啊，我媽教過我?！?/p>

“那我以后有口福了?！苯鸪烧苄Φ煤荛_心。

臨走時，金成浩送慧珍到飯館門口。初春的延邊還很冷，他把自己脖子上的圍巾取下來，遞給慧珍。

“你戴著吧，別感冒了?！彼f。

慧珍接過來，圍巾還帶著體溫。

“我會對你好的?！苯鸪珊朴终f，聲音很低，但很認真。

慧珍看著他，點了點頭：“我相信?！?/p>

一個月后，兩對新人去民政局領了證。表姑幫忙辦了手續(xù)，婚禮很簡單，就在金家兄弟的房子里擺了兩桌，請了廠里幾個關(guān)系好的工友。

那天晚上，慧珍躺在陌生的床上，聽著身邊男人均勻的呼吸，心想：這就是我的新生活了。

婚后的日子，比慧珍想象的好。

首先是住。金成浩的房子雖然老舊，但收拾得干凈。兩室一廳，有獨立的衛(wèi)生間和廚房，暖氣很足?；壅涞谝淮斡脽崴鲿r，站在淋浴下面沖了快半個小時。在平壤，冬天洗澡要去公共澡堂，一周一次，還得排隊。

“水費貴嗎？”她問金成浩。

“不貴，你別省著用?！苯鸪珊普f，“冬天就得洗熱水澡，不然容易感冒?！?/p>

其次是吃。金成浩工資不高，但吃飯從不湊合。冰箱里總有肉有菜，米面油都是買好的。他下班早的話，會先去菜市場，買新鮮的菜回來做。

“慧珍，今天想吃啥？”他總這么問。

“隨便。”

“沒有隨便，你說一個?！?/p>

“那……魚？”

“行，我去買條鯉魚，做紅燒鯉魚?！?/p>

金成浩做的紅燒鯉魚確實好吃，魚肉嫩，湯汁濃，慧珍能吃兩碗飯。有一次她吃得急，魚刺卡了嗓子，金成浩急得團團轉(zhuǎn)，又是倒醋又是拍背，最后騎電動車帶她去診所，讓醫(yī)生用鑷子取出來的。

“慢點吃，沒人跟你搶?！睆脑\所回來，金成浩說，“以后吃魚我給你挑刺?！?/p>

慧珍鼻子發(fā)酸。從小到大，除了母親，沒人給她挑過魚刺。

慧琳那邊情況差不多。金成哲愛做飯，而且喜歡嘗試新花樣。他從網(wǎng)上學做韓式炸雞、泡菜餅，甚至嘗試做過石鍋拌飯，雖然第一次做糊了鍋底。

“失敗是成功之母?！苯鸪烧芤贿吽㈠佉贿呎f，“下次肯定成功。”

慧琳在旁邊笑。她喜歡金成哲這種性格，樂觀，不較真。

三個月后，慧珍提出想找工作。

“在家呆著太悶了?！彼f，“我想出去做點事，也能掙錢?！?/p>

金成浩想了想，點頭：“行，我問問廠里招不招臨時工?！?/p>

汽車配件廠不要女工，但廠區(qū)門口的小超市在招收銀員。老板是朝鮮族人，會朝語，聽說慧珍是從朝鮮來的，猶豫了一下，還是答應了。

“試用期一個月，工資一千八，轉(zhuǎn)正兩千二。”老板說，“一天八小時，一周休一天?！?/p>

慧珍答應了。她在紡織廠一個月掙的錢，折合人民幣不到三百。兩千二，是她以前不敢想的數(shù)字。

上班第一天，金成浩騎車送她。超市離家屬區(qū)不遠，騎車十分鐘。

“下午我來接你?！苯鸪珊普f。

“不用，我自己能回。”

“天冷了，路滑，我來接?！?/p>

慧珍沒再堅持。她走進超市，換上統(tǒng)一的工作服——紅色馬甲，站在收銀臺后面。老板教她用收銀機，掃碼，收錢，找零。

第一天很緊張，算錯了兩筆賬，自己貼了十幾塊錢。晚上回家，金成浩聽說后，從錢包里掏出錢給她。

“這不行，是我自己錯的。”慧珍不要。

“你第一天上班，出錯正常。”金成浩把錢塞進她口袋，“就當交學費了?！?/p>

慧琳也在附近一家餃子館找到了工作，包餃子，一個月一千五。姐妹倆第一次領工資那天，一起去銀行開了賬戶?；壅渫赣H那邊寄了五百塊，通過表姑的渠道。

“媽收到會高興的?！被哿照f。

“嗯。”慧珍看著匯款單，心里踏實了一些。

婚后第二年春天，慧珍懷孕了。

金成浩知道后，愣了好一會兒，然后開始在屋里轉(zhuǎn)圈，轉(zhuǎn)了好幾圈，才停下來，問：“真的？”

“真的，試紙兩道杠?！被壅湔f。

金成浩蹲下來，把耳朵貼在她肚子上：“能聽見嗎？”

“才兩個月，聽不見?！被壅湫?。

從那天起，金成浩更忙了。早上提前半小時起床，做早飯，準備午飯便當。下班準時回家，買菜做飯，飯后陪慧珍散步。周末去母嬰店看嬰兒床、推車、衣服。

“太早了，還有七個月呢?！被壅湔f。

“不早，得提前準備?！苯鸪珊坪苷J真，“我上網(wǎng)查了，得買純棉的衣服，對小孩皮膚好?！?/p>

預產(chǎn)期在十一月。十月下旬，延邊下了第一場雪。金成浩請了陪產(chǎn)假，每天陪慧珍去醫(yī)院做檢查。十一月五號凌晨，慧珍開始陣痛，金成浩用電動車推著她去醫(yī)院——出租車叫不到，下雪天車少。

到醫(yī)院時，慧珍已經(jīng)疼得臉色發(fā)白。金成浩握著她的手，手心里全是汗。

“別怕，我在?！彼f。

進產(chǎn)房前，慧珍看見金成浩眼睛紅了。

生產(chǎn)過程很順利，三個小時后，女兒出生了，六斤四兩，哭聲洪亮。護士把孩子抱出來時，金成浩手都在抖。

“是女兒?！弊o士說。

“好，女兒好?！苯鸪珊平舆^孩子，小心翼翼，像捧著什么易碎品。他看了很久，然后抬頭看慧珍，眼淚掉下來。

“辛苦了?！彼f。

慧珍躺在推床上，累得說不出話，但心里是滿的。

孩子取名金雪兒，因為出生在下雪天。

第二年，慧琳也生了，是個兒子，取名金志浩。

兩個孩子相差一歲，成了玩伴。雪兒文靜，志浩調(diào)皮，但感情很好。慧珍和慧琳經(jīng)常帶著孩子一起玩，去公園，去超市，去兒童樂園。

“姐，咱們這樣，算是在這兒扎根了吧？”有一次，慧琳問。

慧珍看著在沙坑里玩的兩個孩子，點點頭：“算?！?/p>

時間過得快，轉(zhuǎn)眼就是五年。

五年里，慧珍和慧琳的變化很大。她們的中文已經(jīng)說得很流利，帶點東北口音。學會了用智能手機，微信、淘寶、抖音都會用。慧珍還考了駕照，雖然還沒買車，但金成浩答應等明年攢夠錢就買。

雪兒五歲，上幼兒園中班。志浩四歲，上小班。兩個孩子都是雙語環(huán)境，朝語和中文都會說。

金成浩升了小組長，工資漲到五千多。金成哲還在倉庫，但考了叉車證，工資也有四千。兩家的日子談不上富裕，但安穩(wěn)，踏實。

慧珍和慧琳都還在原來的地方工作?；壅洮F(xiàn)在是超市的領班，工資漲到三千?；哿赵陲溩羽^成了主力，一個月能掙兩千五。姐妹倆每個月都會往平壤寄錢，有時五百，有時八百。母親總說別寄了，她們不聽。

“媽，您拿著買點好吃的，買件新衣服?！被壅湓陔娫捓镎f。

“我什么都不缺?！蹦赣H說，“你們自己留著，養(yǎng)孩子花錢?！?/p>

“我們有，您別操心?！?/p>

五年間，母親來過一次中國。那是三年前，表姑幫忙辦的探親手續(xù)。母親在延邊住了兩個月，看了女兒們的生活，走的時候說：“我放心了?！?/p>

但慧珍知道，母親其實不放心。每次通話，她都會問：“他們對你好嗎？真的好嗎？沒受委屈吧？”

“真的很好，媽?！被壅涿看味歼@么回答。

是真的好。金成浩脾氣好，從不大聲說話。工資卡早就交給慧珍管，自己留點零花錢。家務活搶著干，說慧珍上班累，多歇歇。雪兒出生后，夜里喂奶換尿布，只要他在家，都是他起來。

有一次慧珍感冒發(fā)燒，金成浩請了兩天假在家照顧。端水遞藥，熬粥喂飯，晚上睡在客廳沙發(fā)，隔兩小時進來量一次體溫。

“你睡吧，我沒事?！被壅湔f。

“你睡你的，我看著。”金成浩說。

那兩天，慧珍看著他忙前忙后的背影，想起父親。父親還在的時候，也是這樣照顧生病的母親。她想，自己大概真的嫁對人了。

今年一月，母親打來電話，說腰疼犯了。

“老毛病，沒事?！蹦赣H在電話那頭說，“就是……想你們了?！?/p>

慧珍握著手機，站在超市的儲物間里，眼淚一下就出來了。

五年了。母親來過一次，她們一次都沒回去過。開始是沒錢，后來是有孩子，再后來是各種手續(xù)麻煩。一年拖一年，拖到現(xiàn)在。

“媽，我們回去看您?！被壅湔f。

“不用不用，你們忙，我就是隨口一說?！?/p>

“我們回去?！被壅浜軋猿郑澳戎??！?/p>

晚上回家，她和金成浩商量。金成浩正在廚房炒菜，鍋鏟停了一下。

“行，我請假?！彼f。

“請假要扣錢，而且孩子……”

“錢能再掙，媽只有一個?！苯鸪珊脐P(guān)了火，轉(zhuǎn)過身，“孩子帶著，一起去。雪兒也該見見姥姥了?！?/p>

慧珍走過去，抱住他。金成浩身上有油煙味，但很溫暖。

“謝謝?！彼f。

“謝什么，你媽就是我媽?！苯鸪珊婆呐乃谋场?/p>

慧琳那邊也很順利。金成哲聽說后，立刻說：“去啊，必須去。咱們?nèi)乙黄鹑?，熱鬧?！?/p>

手續(xù)辦了兩個月。探親簽證，孩子的旅行證，各種證明。表姑幫忙跑了不少腿，三月底，終于辦下來了。

出發(fā)前一天晚上，慧珍收拾行李。金成浩在客廳陪雪兒看電視。

“爸爸，姥姥家什么樣？”雪兒問。

“姥姥家啊，跟咱們這兒不太一樣?！苯鸪珊普f，“但姥姥人很好，會給你做好吃的?！?/p>

“有玩具嗎？”

“姥姥會給你買?！?/p>

慧珍在臥室聽著，眼睛又濕了。她打開衣柜最下面的抽屜，取出那個牛皮紙文件袋，放進背包內(nèi)層。

那是她準備了兩年多的東西。

從延邊到平壤，路上花了三天。

先坐火車到丹東，再從丹東過境，換乘朝鮮的火車。雪兒和志浩第一次出遠門，興奮又緊張，一路上問個不停。

“媽媽，那是朝鮮嗎？”過鴨綠江時，雪兒指著窗外問。

“是，媽媽的老家?！被壅湔f。

火車進入朝鮮境內(nèi)，窗外的景色變了。樓房變矮了，田野更開闊，偶爾能看見牛車?；哿湛恐嚧?，一動不動地看著。

“五年了?！彼p聲說。

慧珍握住她的手。

到平壤時是下午。站臺上人很多，母親站在出口處，踮著腳張望。慧珍一眼就看見了她——頭發(fā)全白了，背有些駝，穿著五年前那件深灰色外套。

“媽！”慧珍喊了一聲。

母親轉(zhuǎn)過頭，看見她們，愣了幾秒，然后快步走過來。走得急了，差點絆倒。

“慢點！”慧珍趕緊上前扶住。

母親抓住她的手，抓得很緊，眼睛在她們臉上來回看，又去看兩個孩子，眼淚不停地流。

“回來了，回來了……”她念叨著。

“姥姥好?！毖﹥呵由卣f。

“好，好?！蹦赣H蹲下來，摸摸雪兒的臉，又摸摸志浩，“都這么大了，上次見還是小不點?！?/p>

一家人坐上公交車回家。車上人不多，母親一直拉著兩個女兒的手，不說話，只是看著她們。

家還是那個家，四十平米的老公寓，家具沒變，只是更舊了。墻上掛著父親的照片，擦得很干凈。

“家里小，你們將就住?！蹦赣H說。

“不小，挺好的?！被壅湔f。

晚上吃的是冷面，母親親手做的，湯是牛肉熬的，面很筋道。還有泡菜、煎豆腐、醬土豆，擺了一桌子。

“媽，您別忙了，夠了?！被哿照f。

“不夠，你們多吃點?！蹦赣H不停地給她們夾菜，“在中國吃不到這么地道的冷面吧？”

“吃得到，但沒您做的好吃?！被壅湔f。

母親笑了，皺紋都舒展開。

吃完飯，兩個孩子累了，母親把里屋讓出來，鋪了被褥讓她們睡。金成浩和金成哲在客廳打地鋪，慧珍和慧琳陪母親說話。

說到很晚。

在平壤的七天，是五年來最踏實的七天。

慧珍和慧琳哪兒都沒去，就在家陪母親。買菜，做飯，打掃衛(wèi)生，像小時候一樣。母親帶她們?nèi)ド痰?，給兩個孩子買衣服，買玩具，買零食。

“別買了，媽，太貴了?！被壅鋽r著。

“不貴，姥姥給外孫買東西，應該的?！蹦赣H堅持。

金成浩和金成哲語言不通，但手腳勤快。修好了漏水的龍頭，換了壞掉的燈泡，還把廚房的墻面重新粉刷了一遍。

“這兩個孩子，實在?！蹦赣H私下對慧珍說。

“嗯，他們?nèi)撕??！被壅湔f。

七天過得很快。臨走前一天晚上，母親做了更多菜，擺了滿滿一桌。吃飯時，氣氛有些沉悶。

“明天幾點的車？”母親問。

“上午十點?！被壅湔f。

“東西都收拾好了？”

“收拾好了。”

母親點點頭，給雪兒夾了塊肉：“雪兒，以后要常來看姥姥?！?/p>

“好?！毖﹥汗郧傻卣f。

吃完飯，母親從柜子里拿出一個布包，放在桌上。

“這個你們拿著?！彼f。

慧珍打開，里面是錢。一疊人民幣，一疊朝鮮幣。

“媽，您這是干什么？”慧珍急了，“我們有錢，您自己留著?！?/p>

“你們有是你們的，這是媽的心意?！蹦赣H按住她的手，“媽老了，花不了多少錢。你們在外頭，手里得有點積蓄，萬一……”

“沒有萬一。”慧珍打斷她，“媽，我們過得很好，真的?！?/p>

“我知道?！蹦赣H看著她，“但我得給你們留點。當年你們嫁過去，彩禮錢我都存著，一分沒動。現(xiàn)在加上這些年你們寄回來的，都在這兒了?！?/strong>

慧珍看著那包錢，眼淚涌上來。她知道母親有多省，冬天舍不得燒太多煤，夏天舍不得開風扇，衣服穿到發(fā)白還在穿?？蛇@些錢，她一分都沒動。

“媽……”慧珍的聲音開始抖。

“拿著?！蹦赣H語氣堅決。

慧珍沒接錢，她轉(zhuǎn)過身，從背包里取出那個牛皮紙文件袋。手在抖，文件袋差點掉地上。

“媽，我們也有東西要給您?！彼盐募旁谧郎?，推過去。

母親看了看文件袋，又看了看她，慢慢打開。

然而，當母親看清楚那樣東西時，她的腦子"嗡"的一聲，整個人的身體瞬間就像如墜冰窟般的顫抖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