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chuàng)作聲明：本文為虛構(gòu)創(chuàng)作，請勿與現(xiàn)實關(guān)聯(lián)

“林靜，你哥林峰憑什么取消曉雅公司的訂單？那可是兩百八十萬的單子！”電話里，婆婆王桂蘭的聲音又冷又硬，像寒冬里凍透的鐵欄桿。

這通追責電話，來得猝不及防，卻又在情理之中。

林靜的母親住院開刀，生死一線，婆家從老到小無一人探望、無一句問候，她默默咽下了所有委屈。

可33天后，婆婆竟為了小姑子的訂單，理直氣壯地找上門來，半句不提昔日冷漠，只談自家利益。

一邊是血脈至親受難時的冷眼旁觀，一邊是自家利益受損后的歇斯底里，婆家的雙標令人心寒。

林靜壓下心頭的怒火，一句反問便讓婆婆啞口無言，可這場因訂單引發(fā)的紛爭，不過是矛盾爆發(fā)的導火索。

一

電話響的時候，我正在醫(yī)院開水房排隊。

不銹鋼保溫壺接滿熱水得四十秒，我數(shù)過。水蒸氣撲到臉上，帶著一股鐵銹味兒。走廊里永遠有拖把拖地的聲音，濕漉漉的，推來推去。

我掏出手機，屏幕上跳著“婆婆”兩個字。

按下接聽鍵，那頭的聲音像冬天晾在外頭的鐵欄桿，又冷又硬。

“林靜，你哥林峰怎么回事？他憑什么把我家曉雅公司的訂單給取消了？”

我沒馬上說話。前面還有兩個人排隊，一個大爺在抖保溫杯里的茶葉渣，簌簌地掉進水池。

“我問你話呢！”婆婆的聲音拔高了，“那可是兩百八十萬的單子！曉雅跟了三個月才談下來的，你哥說取消就取消，連個招呼都不打？你們林家現(xiàn)在厲害了是吧？”

熱水接滿了，溢出來燙到手背。我趕緊關(guān)水，拎起壺往病房走。橡膠鞋底踩在剛拖過的地磚上，發(fā)出黏膩的聲響。

“媽?！蔽议_口，嗓子有點啞，“我媽住院開刀的時候，你們陳家，有誰來過嗎？”

電話那頭突然沒聲了。

幾秒鐘后，婆婆像是沒聽見我的問題，自顧自繼續(xù)說：“我不管你們家有什么矛盾，生意歸生意！你現(xiàn)在馬上給林峰打電話，讓他把訂單恢復了，再好好給曉雅賠個不是，這事就算——”

我掛了電話。

屏幕黑下去，映出我的臉。眼眶底下兩片青黑，像被人打過。我把手機揣回兜里，推開病房門。媽睡著了，眉頭還皺著。爸趴在床邊，也睡著了，手里攥著半塊沒吃完的面包。

我輕手輕腳走過去，把滑到地上的外套撿起來，蓋在爸身上。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要下雨了。

我媽叫李秀珍，五十八歲，在紡織廠干了三十年，去年剛退休。我爸林建國，六十整，中學語文老師，還有半年退休。我是獨生女，林靜，二十九歲，在一家設(shè)計公司做平面設(shè)計。我丈夫陳浩，三十歲，在銀行上班。他爸早年去世了，婆婆王桂蘭以前在國營商店當售貨員，退休后幫著女兒陳曉雅打理一家小廣告公司。

我和陳浩是同事介紹認識的。談戀愛那會兒，他家里就不太樂意。婆婆明里暗里說過好幾次，嫌我家“普通”，說陳浩應該找個家里做生意或者當官的。后來是因為陳浩堅持，加上我工作穩(wěn)定，他們才勉強點頭。

結(jié)婚兩年，我在婆家一直小心翼翼的。婆婆說話，我聽著；小姑子陳曉雅讓我?guī)兔?，我?guī)椭?。陳浩有時候也會說，他媽和我妹對我不太客氣，但每次我說“算了”，他也就真的算了。

我以為日子就這么過。

直到上個月，我媽肚子疼得打滾，送去醫(yī)院一查，膽結(jié)石卡在膽管里，引發(fā)急性胰腺炎，得馬上手術(shù)。手術(shù)費要八萬。我家里湊了五萬，還差三萬。

我第一個想到陳浩。我們結(jié)婚時收的禮金，存在一張卡里，大概有四萬。那天晚上我跟他說，能不能先取出來應急。

陳浩正在打游戲，鼠標停了一下：“可這錢……我媽說留著以后換車用的?！?/p>

“我媽等手術(shù)?！蔽艺f，“車可以晚點換?！?/p>

他轉(zhuǎn)過頭看我，表情為難：“靜靜，不是我不愿意。但這錢要是動了，我媽肯定得說。要不……你再想想別的辦法？”

我想了一整夜，第二天給我表哥打了電話。表哥在省城開餐館，二話不說轉(zhuǎn)了三萬過來。我沒告訴陳浩，自己把錢交了。

手術(shù)前一天，我給婆婆打了電話，客氣地說我媽要手術(shù)，在醫(yī)院，如果方便的話——

“哎喲，最近忙得很。”婆婆在電話里說，“曉雅公司正要簽個大客戶，我們都得幫著張羅。你媽那邊，有醫(yī)生在，沒事的?！?/p>

小姑子陳曉雅壓根沒接電話。

陳浩倒是來了醫(yī)院一趟，待了二十分鐘，說單位要開會，匆匆走了。走之前塞給我一千五百塊錢：“你先用著?！?/p>

我看著那疊錢，沒說話。

手術(shù)做了四個半小時。我在手術(shù)室外頭站了四個半小時。陳浩沒再來，婆家也沒人打電話問。

我媽推出來的時候，臉色蠟黃。醫(yī)生說手術(shù)成功，但要住一周院觀察。我請了年假，和我爸輪流守著。

第三天，陳曉雅給我發(fā)了條微信：“嫂子，聽說阿姨手術(shù)了？祝早日康復啊?！?/p>

我回了個“謝謝”。

她沒再說話。

第五天，我在醫(yī)院樓下小賣部買面包，碰見陳浩的姑姑。她看見我，愣了一下：“小靜？你怎么在這兒？”

我說我媽住院了。

“??？什么時候的事？我們怎么都不知道？”她說著，拿出手機，“我告訴桂蘭去——”

“不用了姑姑。”我說，“手術(shù)已經(jīng)做完了?！?/p>

她看了看我手里的面包，又看了看我身上的衣服——同一件毛衣穿了三天。她張了張嘴，最后說了句“那你多注意身體”，走了。

我拎著面包上樓，我爸正在給我媽喂粥。我媽吃得很慢，每咽一口都要歇一會兒。

“靜靜。”我爸突然說，“陳浩……今天不來嗎？”

“他忙?！蔽艺f。

我爸沒再問，低頭繼續(xù)喂粥。勺子碰到碗沿，發(fā)出輕輕的叮當聲。

那天晚上，我坐在走廊的長椅上，打開手機。陳浩的朋友圈更新了，九張照片，是婆家一大家子在火鍋店聚餐。陳曉雅摟著男朋友笑，婆婆舉著酒杯，陳浩也在里頭，比著耶。

配文：“家人團聚，幸福~”

發(fā)布時間：兩個半小時前。

我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然后鎖了屏。走廊的燈管發(fā)出嗡嗡的電流聲，有一盞在閃。

第七天，我媽出院。我表哥從省城開車回來接。表哥看見我第一句話是：“你怎么瘦了一圈？”

我笑笑，沒說話。

回家的路上，表哥說：“你婆家……沒人來看看？”

“他們忙。”我說。

表哥從后視鏡里看了我一眼，沒再問。

車子開到小區(qū)樓下，我扶我媽上樓。老房子沒電梯，我媽走兩步就喘。爬到二樓時，鄰居劉奶奶開門出來，看見我們：“秀珍出院了？哎喲，可算好了。你閨女這幾天累壞了吧？”

我媽拍拍我的手：“辛苦我閨女了。”

劉奶奶又說：“你親家那邊沒來幫幫忙？”

樓道里安靜了幾秒。

我說：“劉奶奶，我們先把東西搬進去?！?/p>

關(guān)上門，我媽坐在椅子上喘氣。我爸去廚房燒水。我在客廳收拾東西，聽見我爸在廚房里小聲吸鼻子。

我走到廚房門口，看見我爸背對著我，肩膀微微發(fā)抖。

“爸?！蔽医兴?。

他趕緊抹了把臉，轉(zhuǎn)過來笑：“水開了，給你媽沖藥。”

我走過去，抱了抱他。我爸個子不高，到我耳朵。他靠在我肩上，又哭了。

“我就是……心里難受。”他聲音悶悶的，“你媽手術(shù)，這么大的事……他們哪怕來個電話呢？”

我拍著他的背，沒說話。

那天晚上陳浩回來，已經(jīng)十一點了。他輕手輕腳進門，看見我還坐在客廳里，愣了一下：“還沒睡？”

“我媽今天出院?！蔽艺f。

“啊，對?！彼畔掳?，“順利嗎？”

“順利?！?/p>

他點點頭，往臥室走。走到門口又回頭：“對了，我媽說周末家庭聚餐，讓你一起去。”

“我要照顧我媽?！?/p>

“就吃頓飯，很快的?！标惡普f，“我媽特意說的。”

我看著他。客廳只開了一盞小臺燈，光線昏暗，他的臉在陰影里看不真切。

“我媽住院七天?！蔽艺f，“你媽，你妹，你們陳家任何一個人，沒來過醫(yī)院一次，沒打過一個電話。”

陳浩不說話了。

“現(xiàn)在讓我去吃飯？”我問。

“林靜……”他走過來，“我知道你生氣。但我媽她們……就是那樣的人，心思都在曉雅公司上。你別往心里去?！?/p>

“我媽差點沒下手術(shù)臺。”我說。

陳浩的臉色變了變：“你這話什么意思？手術(shù)不是成功了嗎？再說了，我當時給了你一千五——”

“一千五?！蔽抑貜土艘槐椤?/p>

他像是被我的語氣刺到了，聲音也硬起來：“那你要我怎么樣？天天守在醫(yī)院？我媽我妹沒去，是我能控制的嗎？林靜，你能不能別這么計較？”

計較。

我點點頭，站起來：“睡吧?！?/p>

“你——”

“我睡沙發(fā)?！蔽艺f，“這幾天照顧我媽，怕吵到你?！?/p>

我走進小房間，關(guān)上門。門外站了一會兒，我聽見陳浩進了臥室，關(guān)門的聲音有點重。

我靠著門板滑坐到地上。

手機震了一下，是表哥發(fā)來的微信：“安頓好了嗎？錢不著急還，先把阿姨照顧好?！?/p>

我盯著屏幕，眼眶發(fā)酸。

過了很久，我回了一句：“哥，謝謝?！?/p>

二

那之后幾天，陳浩沒再提家庭聚餐的事。我媽在家休養(yǎng)，我每天下班就回去，做飯，收拾，陪我媽在樓下慢慢走。

陳浩加班的時間越來越長，有時候我睡了，他才回來；我起床，他已經(jīng)走了。

周末那天，我還是去了婆家。不是因為想去，是因為陳浩前一天晚上說：“你要是不去，我媽肯定又得說。算我求你了，行嗎？”

我去了。

婆家住在城東一個還算不錯的小區(qū)。我按門鈴，是陳曉雅開的門。她看見我，挑了挑眉：“喲，嫂子來了?！?/p>

語氣里的那點輕慢，我早就習慣了。

客廳里人不少，婆家的親戚基本都到了。婆婆坐在主位的沙發(fā)上，正跟人聊著天?？匆娢?，點了點頭，算是打招呼。

陳浩坐在他姑姑旁邊，朝我招手。

我走過去坐下。他姑姑笑著問：“小靜，聽說你媽住院了？現(xiàn)在怎么樣了？”

“好多了，謝謝姑姑關(guān)心。”

“那就好?！彼霉谜f，“以后可得注意，老年人身體要緊?！?/p>

我點頭。

陳浩在桌子底下碰了碰我的手。我側(cè)頭看他，他朝我使眼色，意思是讓我主動去跟他媽說話。

我坐著沒動。

吃飯的時候，婆婆問了我?guī)拙涔ぷ魃系氖?，我簡單答了。陳曉雅插嘴說：“嫂子，你們公司最近不是接了個商場的設(shè)計項目嗎？能不能幫我引薦引薦？我們公司正好想拓展這塊業(yè)務——”

“曉雅?！逼牌糯驍嗨?，“吃飯呢，談什么工作?！?/p>

陳曉雅撇撇嘴，不說話了。

但那眼神還在我身上掃，意思是“你懂的吧”。

我低頭吃飯。

飯后，女人們收拾桌子，男人們?nèi)タ蛷d喝茶。我坐在角落里，聽他們聊工作，聊投資，聊誰家孩子考上好學校了。沒有人問我媽的身體，沒有人問我家最近怎么樣。

婆婆端著水果過來，遞給我一塊蘋果：“小靜，吃水果?！?/p>

“謝謝媽?！?/p>

她在我旁邊坐下，像是隨口說：“你哥林峰……最近怎么樣？”

我頓了頓：“挺好的。”

“聽說他自己開公司了？做建材的？”

“嗯，小公司?！?/p>

“那也挺能干?！逼牌判α诵?，“男孩子有事業(yè)心是好事。對了，他結(jié)婚了嗎？”

我搖搖頭。

“我認識幾個不錯的姑娘，要不介紹介紹？”婆婆說，“你哥年紀也不小了，該考慮成家了。”

我說：“他自己有打算?！?/p>

婆婆臉上的笑容淡了點，沒再說什么。

回家的路上，陳浩開車。等紅燈的時候，他說：“你今天怎么不跟我媽多說幾句？”

“說什么？”

“隨便說什么都行啊?！标惡朴悬c急，“你沒看出來嗎？我媽其實挺想跟你聊的。你主動點，關(guān)系不就能緩和嗎？”

我看著窗外，霓虹燈的光在玻璃上流動。

“林靜，你到底聽沒聽我說話？”

“聽了?！蔽艺f。

“那你怎么想？”

紅燈變綠，車子啟動。我說：“我媽手術(shù)那天，我在手術(shù)室外等了四個半小時。那時候我在想，如果你媽能來一趟，哪怕就待十分鐘，我也會記一輩子。”

陳浩不說話了。

車子開進小區(qū)，停好。他沒立刻下車，坐在駕駛座上，手指敲著方向盤。

“我知道我們家……做得不夠好?！彼曇艉艿?，“但我媽我妹就那樣，她們眼里最重要的是曉雅的公司，是面子。林靜，咱們結(jié)婚兩年了，你能不能試著理解一下？”

“理解?！蔽艺f。

“那你——”

“但我也有底線?！蔽依_車門，“下車吧，冷。”

陳浩看著我，眼神復雜。最后他嘆了口氣，下車了。

那晚我們背對背睡，中間隔著一個人的距離。

第二天是周一，我照常上班。中午接到林峰的電話。

“靜靜，媽怎么樣了？”

“好多了，能自己走動了?！?/p>

“那就好?！绷址孱D了頓，“靜靜，陳曉雅……是不是找你幫忙了？”

我走到公司走廊盡頭的窗戶邊：“怎么了？”

“她公司前陣子找我，要簽個建材訂單。我查了他們公司的資質(zhì)，不太行，就給拒了?！绷址逭f，“她今天又托人來說，還提了你名字?！?/p>

“不用管我?！蔽艺f，“按你的規(guī)矩來。”

林峰沉默了一會兒：“靜靜，你是不是在婆家受氣了？”

“沒有?！?/p>

“你別騙我?！绷址迓曇舫料聛?，“我聽表哥說了。媽手術(shù)，他們陳家一個人都沒去？”

“都忙。”

“忙個屁！”林峰難得說重話，“再忙，親家母做手術(shù)，連個電話都沒有？靜靜，你能忍，我忍不了。陳曉雅那單子，我不僅不簽，我還要跟同行打聲招呼，這種公司，少來往?！?/p>

“哥?！蔽艺f，“別惹事?！?/p>

“這不是惹事?！绷址逭f，“這是讓他們知道，咱們林家不是好欺負的?！?/p>

我還想說什么，林峰已經(jīng)把電話掛了。

我看著手機，嘆了口氣。

我知道林峰的脾氣，隨我爸，倔，認死理。他從小就這樣，誰欺負我，他第一個沖上去。后來他做生意，也是憑一股狠勁，硬是把公司做起來了。

我收起手機，回工位繼續(xù)畫圖。

下午，陳浩發(fā)微信問我晚上回不回家吃飯。我說要加班。

其實不用加班，我就是不想回去。

下班后，我在公司樓下吃了碗米粉，然后沿著馬路走。天已經(jīng)黑了，路燈一盞盞亮起來。走到公園邊，我找了張長椅坐下。

公園里有老頭老太在散步，慢悠悠的。

手機響了，是陳浩。我接起來。

“你在哪兒？”他問。

“公園邊。”

“怎么去那兒了？”

“走走?！?/p>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林靜，我們談談?！?/p>

“談什么？”

“談我們之間的問題。”陳浩說，“我知道你心里有疙瘩。我媽我妹的事，我替她們道歉，行嗎？”

我看著公園里散步的老人，沒說話。

“林靜，咱們結(jié)婚兩年，我對你怎么樣，你心里清楚?！标惡坡曇粲悬c哽咽，“是，我家做得不對，但我……我是真心想跟你過日子的?！?/p>

“我知道?！蔽艺f。

“那你能不能……別這樣？”他說，“這幾天你回家，都不怎么跟我說話。我難受?！?/p>

我握著手機，指尖發(fā)涼。

“陳浩?！蔽艺f，“我媽住院那七天，我每天睡不到五小時。我爸在醫(yī)院哭，我不敢勸，因為我一勸，自己也得哭。那時候我在想，如果你在我身邊，哪怕什么話都不說，就陪著我，我也能好受點?！?/p>

“可你沒有?！蔽艺f，“你給了一千五百塊錢，然后就去吃火鍋了?！?/p>

電話那頭傳來壓抑的吸鼻子聲。

“對不起……”他說，“我真的……我不知道會這么嚴重……”

“不是嚴不嚴重的問題?！蔽艺f，“是你們家，從來就沒把我當回事。”

掛斷電話，我坐在長椅上，看著公園。

散步的老人走遠了，腳步聲消散在風里。

那天晚上我十點半才回家。陳浩還沒睡，坐在沙發(fā)上等我。眼睛有點紅，明顯哭過。

“回來了?！彼酒饋?，“吃飯了嗎？我給你熱點——”

“吃過了。”我說，“你睡吧。”

我走進浴室洗澡。熱水沖在身上，我才感覺到累，累到骨頭縫里都發(fā)酸。

出來的時候，陳浩還站在浴室門口。

“林靜?！彼粗遥敖o我一次機會，行嗎？”

我沒說話。

“我會改?！彼f，“以后你家的事，就是我的事。我媽我妹那邊，我也會去說。如果……如果你還是覺得不行，那我們就……”

他沒說完，眼淚又掉下來了。

我抬手，擦掉他的眼淚。他的皮膚很涼。

“睡吧?！蔽艺f。

我們躺到床上，陳浩靠過來，抱住我的胳膊。我沒推開他。

夜里，我做了一個夢。夢見我媽手術(shù)那天，我一個人在手術(shù)室外等。走廊很長，沒有盡頭。我走了很久，終于看見一扇門，推開——

里面是婆家的餐廳，他們一家人正在吃飯，有說有笑。

陳浩看見我，招招手：“林靜，快來，就等你了?！?/p>

我走過去，想坐下，卻發(fā)現(xiàn)沒有椅子。

婆婆皺了皺眉：“怎么還站著？”

我低頭看，地上有個碗。是醫(yī)院那種不銹鋼的飯盒，里面裝著泡面，已經(jīng)涼了。

我醒了。

窗外天還沒亮，陳浩睡得正熟，呼吸均勻。

我輕輕抽出手臂，起身去了客廳。坐在沙發(fā)上，點了根煙——我戒煙一年了，但最近又抽上了。

煙霧繚繞中，我拿起手機，翻到林峰的微信。

打了幾個字，又刪掉。

最后發(fā)了一句：“哥，陳曉雅那單子，按你說的辦吧。”

發(fā)送。

天快亮的時候，我聽見臥室里有動靜。陳浩起來了，走到客廳門口，看見我坐在黑暗中。

“怎么不睡了？”他問。

“睡不著?！?/p>

他走過來，在我旁邊坐下。沒開燈，我們就這樣在黑暗里坐著。

“林靜。”他輕聲說，“我會讓你看到的?！?/p>

“看到什么？”

“看到我值得。”他說。

我沒回答。

窗外，天色漸白。

三

我媽出院后第三周，能自己下樓散步了。我每天下班陪她走二十分鐘，她走得很慢，但堅持要走。

“醫(yī)生說了，得多活動?！蔽覌屨f，“不能老躺著。”

我爸在后面跟著，手里拿著水杯和外套，隨時準備著。

小區(qū)里鄰居看見了，都會打招呼：“秀珍，好多了??！”

“好多了好多了?！蔽覌屝?，“多虧我閨女。”

陳浩說到做到。他每天下班準時回家，做飯，收拾，還特意學了幾道清淡的菜，做給我媽吃。周末也不去婆家了，就在家里陪著我爸媽說話。

婆婆打過幾次電話，問陳浩怎么不回家。陳浩說：“媽，我媽住院你們都不去，我現(xiàn)在得陪林靜照顧她媽，走不開?！?/p>

婆婆在電話里有點不高興：“那能一樣嗎？我們是長輩——”

“媽?！标惡拼驍嗨?，“如果以后我岳父岳母生病，你們希望林靜怎么做？”

電話那頭沒聲了。

陳浩掛了電話，轉(zhuǎn)頭看我：“我說得對嗎？”

我點頭：“對?！?/p>

他笑了，眼睛彎彎的。結(jié)婚兩年，他很少這樣笑。

但我心里清楚，有些東西，不是說改就能改的。

陳曉雅還是經(jīng)常找我。有時候是微信，有時候直接打電話，內(nèi)容都差不多——想讓我?guī)兔烤€，介紹項目，或者打聽點內(nèi)部消息。

我每次都推：“我不負責那部分，不清楚?！?/p>

“嫂子，你就別謙虛了。”陳曉雅說，“誰不知道你現(xiàn)在是公司主力設(shè)計師，說話有分量。幫幫忙，成了請你吃飯。”

“真幫不了?！蔽艺f。

次數(shù)多了，陳曉雅的語氣也不太好了：“嫂子，你是不是對我有意見？”

“沒有。”

“那怎么這點小忙都不肯幫？”她說，“咱們可是一家人?！?/p>

我握著手機，想起我媽手術(shù)那天，陳曉雅在朋友圈發(fā)和男朋友去看電影的照片。

“曉雅。”我說，“我手頭有事，先掛了。”

掛斷電話，我繼續(xù)畫圖。辦公室的同事王姐湊過來：“小林，又是你小姑子？”

“嗯?！?/p>

“嘖?！蓖踅銚u搖頭，“這種親戚最難弄。幫了吧，沒完沒了；不幫吧，說你不夠意思?！?/p>

我笑笑，沒說話。

王姐拍拍我的肩：“不過你最近狀態(tài)不錯啊，之前看你臉色差的?！?/p>

“家里事解決了。”

“那就好?！蓖踅阏f，“人啊，就得自己想開點。什么事都憋心里，早晚憋出病?！?/p>

是啊，我想。但我媽的病，不是憋出來的。

是累出來的。

周末，陳浩提議帶我爸媽出去吃飯。我媽不想去：“花那錢干啥，在家吃挺好?！?/p>

“媽，就吃個便飯?！标惡普f，“我知道一家菜館，清淡，適合您。”

最后拗不過，去了。菜館確實不錯，環(huán)境安靜，菜也合口。吃飯的時候，陳浩很細心，一直給我媽夾菜，倒水。

我媽挺高興，多吃了小半碗飯。

回家的路上，我媽說：“小陳最近懂事多了。”

我爸也說：“是啊，跟變了個人似的。”

陳浩臉紅紅的：“以前是我不對?！?/p>

“沒事沒事?！蔽覌寯[擺手，“年輕人，都這樣。我和你爸年輕時候也常吵架，現(xiàn)在不也過來了？”

陳浩看我，眼神里有點期待。

我握了握他的手。

那天晚上，陳浩特別高興，睡前還哼著歌。我看著他，心里有點復雜。

我知道他在努力，真心實意地努力。但我也知道，有些裂痕，不是靠努力就能彌補的。

就像我媽肚子上那道疤，手術(shù)很成功，但疤永遠都在。

周三，公司開會，我負責的設(shè)計方案通過了，領(lǐng)導表揚了幾句。散會后，領(lǐng)導單獨留下我：“小林，下個月省城有個交流學習的機會，想讓你去。”

“多久？”

“前后大概兩個半月?！鳖I(lǐng)導說，“機會難得，學完回來，下個季度的升職考核你有優(yōu)勢?！?/p>

我想了想：“我考慮一下?！?/p>

“盡快給我答復?！鳖I(lǐng)導說，“名額緊?！?/p>

下班后我跟陳浩說了這事。他正在炒菜，動作頓了頓：“兩個半月？那么久？”

“機會難得?！?/p>

“可是……媽身體還沒完全好?！彼f，“你不在，爸一個人照顧得過來嗎？”

“我可以請個鐘點工?！?/p>

陳浩關(guān)了火，轉(zhuǎn)過身看我：“林靜，你是不是……不想待在家里？”

我沒想到他會這么問。

“不是?！蔽艺f，“工作機會確實好。”

他盯著我看了幾秒，然后低下頭：“那你去吧。家里有我?！?/p>

“你還要上班——”

“我可以調(diào)整工作時間?！标惡普f，“實在不行，我讓我媽來幫忙?！?/p>

我皺了皺眉：“不用麻煩你媽。”

“那你說怎么辦？”陳浩聲音大了點，“你自己要走的，還不讓我想辦法？”

廚房里安靜下來。鍋里的菜還在滋滋響。

“我不是要走。”我說，“是學習。”

“有區(qū)別嗎？”陳浩眼睛紅了，“林靜，我這段時間做得還不夠嗎？我改了多少，你看不見嗎？為什么你還是要……要離開？”

“我沒有要離開?！?/p>

“那你別去?！彼f，“跟領(lǐng)導說，家里有事，去不了?！?/p>

我看著他，沒說話。

陳浩擦了擦眼睛，轉(zhuǎn)身繼續(xù)炒菜：“隨便你吧?！?/p>

那頓飯吃得很沉默。我爸媽察覺到了，也沒多問。

飯后，陳浩去洗碗，我在客廳陪我爸看電視。我爸小聲問我：“吵架了？”

“沒有?！?/p>

“別騙我?！蔽野终f，“你倆那臉色，我能看不出來？”

我嘆了口氣：“工作上的事?！?/p>

“我聽小陳說了?！蔽野终f，“要去省城兩個多月？”

“嗯?！?/p>

“去。”我爸說，“年輕人，事業(yè)要緊。家里有我呢，你媽也好差不多了，不用人整天照顧?！?/p>

“可是——”

“別可是?！蔽野峙呐奈业氖郑鞍种滥闶切㈨樅⒆?。但這段時間，爸也看明白了，你心里有事。出去走走，換個環(huán)境，也好?！?/p>

我鼻子一酸。

“爸……”

“去吧。”我爸說，“家里的事，爸給你撐著?！?/p>

晚上睡覺，陳浩背對著我。我知道他沒睡著。

“陳浩。”我叫他。

他不動。

“我沒想逃避?！蔽艺f，“真的是工作機會?！?/p>

他還是不說話。

我伸手，碰了碰他的肩膀。他抖了一下，然后轉(zhuǎn)過來，撲進我懷里，哭了。

“對不起……”他抽噎著，“我只是……害怕?！?/p>

“怕什么？”

“怕你一走，就不回來了?！彼f，“怕你覺得，這個家不值得你留下來。”

我抱住他，感覺到他身體在抖。

“不會。”我說。

“真的？”

“真的?！?/p>

那晚我們聊到很晚。陳浩說他小時候的事，說他爸走得早，他媽一個人帶大他和妹妹不容易。他說他其實一直很羨慕我們家，雖然不富裕，但一家人在一起，整整齊齊的。

“所以我當初一定要娶你?！彼f，“我以為……能有個像你家那樣的家。”

“現(xiàn)在呢？”我問。

“現(xiàn)在也是?！彼吭谖覒牙?，“所以你別走太久。”

我答應他，每個月至少回來兩次。

第二天，我回復領(lǐng)導，接了那個學習機會。領(lǐng)導很高興，說下月初就出發(fā)。

接下的幾周，我開始做交接。陳浩也在調(diào)整工作，申請了彈性上班時間，每周有兩天可以在家辦公。

婆婆知道我接了去省城的學習機會，又打來電話：“林靜啊，聽說你要去省城？那家里怎么辦？”

“陳浩會照顧?！?/p>

“他一個大男人，哪照顧得過來？”婆婆說，“要不這樣，我搬過去住幾天——”

“不用了媽?！标惡茡屵^電話，“我能行?！?/p>

“你能行什么？”婆婆語氣不好，“你從小到大，家務活都沒干過幾件。照顧病人，那是你能干的事嗎？”

陳浩臉色變了變：“我在學。”

“學？臨時抱佛腳有什么用？”婆婆說，“林靜，不是我說你，你這也太不負責任了。你媽剛出院，你就往外跑，把擔子都扔給小浩。他是你丈夫，不是你保姆?！?/p>

我握緊了手機：“媽，這是我家的決定。”

“你家？”婆婆冷笑，“林靜，你別忘了，小浩也是我兒子。他要是累壞了，我可不答應?！?/p>

“媽！”陳浩聲音提高了，“您別說了行嗎？這是我和林靜的事！”

“行行行，我不管了?！逼牌艢夂艉舻貟炝穗娫?。

陳浩把手機扔到沙發(fā)上，眼眶又紅了。

“對不起?！彼f，“我媽她……”

“我知道。”我說。

陳浩走過來抱住我：“林靜，你一定要回來。”

“嗯?！?/p>

走之前那個周末，婆家又有家庭聚餐。這次陳浩直接拒絕了：“我們要陪林靜爸媽?！?/p>

婆婆親自打來電話：“林靜，聽說你要去省城？”

“是的媽。”

“年輕人，有上進心是好事?！逼牌耪f，“不過家里也要顧好。這樣吧，你走之前，來家里吃個飯，算是給你送行?！?/p>

我看著陳浩期待的眼神，答應了。

那天晚上，婆家依然熱鬧。陳曉雅看見我，皮笑肉不笑：“嫂子，現(xiàn)在厲害了，要去省城學習了？”

“只是普通學習?！?/p>

“別謙虛?！标悤匝沤o我倒飲料，“以后發(fā)達了，可別忘了我們這些窮親戚。”

我沒碰那杯飲料：“我開車。”

陳曉雅臉色僵了僵：“嫂子這是不給面子？”

“真開車?！蔽艺f。

“行了曉雅。”婆婆開口，“林靜不喝就算了。你，多吃菜。”

飯桌上，婆婆問了我學習的情況，我簡單說了說。她點點頭：“這個機會我知道，確實不錯。好好學，回來就能升職?！?/p>

“謝謝媽。”

“不過……”婆婆話鋒一轉(zhuǎn)，“你這一走兩個多月，家里的事，都交給小浩，不太合適吧？”

陳浩開口：“媽，我能照顧好?！?/p>

“你能照顧好什么？”婆婆看了他一眼，“你從小到大，什么時候吃過苦？照顧病人，那可不是簡單的事?！?/p>

“我在學?！标惡普f。

“學？”婆婆笑了笑，“林靜，不是我說你。女人要顧事業(yè)，沒錯，但也不能把家里的事都推給男人。你媽那身體，萬一有點什么事，小浩一個人怎么處理？”

我放下筷子：“媽，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要么別去，要么，找個護工。”婆婆說，“錢不夠，我可以出?！?/p>

“不用了?！蔽艺f，“我家的事，我自己能解決?！?/p>

婆婆臉上的笑容淡了：“林靜，你這話就見外了。咱們是一家人，互相幫襯是應該的?！?/p>

“謝謝媽?！蔽艺f，“但真的不用?！?/p>

飯桌上的氣氛有點僵。陳浩在桌子底下碰了碰我，意思是讓我別說了。

我沒再說話。

飯后，我在陽臺透氣。陳曉雅走過來，也站在欄桿邊。

“嫂子，對我媽有意見？”她問。

“沒有?！?/p>

“那剛才說話那么沖？”陳曉雅說，“我媽也是好心，怕我哥累著?！?/p>

我看著遠處的夜景：“我知道。”

“知道就別擺臉色?！标悤匝耪f，“說真的嫂子，你這個人，什么都好，就是太倔。我們家條件比你家好，多幫襯點，怎么了？非得什么都自己扛，顯得你多有骨氣似的。”

我沒理她。

陳曉雅也不在意，繼續(xù)說：“對了，你哥林峰……最近怎么樣？”

“挺好?！?/p>

“他公司做得不小啊?！标悤匝耪f，“我有個朋友跟他合作過，說他挺能干。嫂子，要不……你介紹我們認識認識？說不定有合作機會?！?/p>

“他不跟我談生意?！?/p>

“那你可以跟他說說嘛。”陳曉雅拍拍我的肩，“一家人，互相幫襯。你說是不是？”

我轉(zhuǎn)身回了客廳。

離開婆家時，婆婆塞給我一盒點心：“帶去路上吃?！?/p>

“謝謝媽?！?/p>

婆婆送我們到門口，對我說：“林靜，在外面好好學。家里的事，別擔心?！?/p>

“好?！?/p>

上車后，陳浩一直沒說話。開到一半，他說：“林靜，我媽我妹……她們就是說話不好聽，但沒惡意?！?/p>

“我知道?！?/p>

“那你別往心里去?！?/p>

“嗯?！?/p>

到家樓下，我沒立刻下車。陳浩看我：“怎么了？”

“陳浩?！蔽艺f，“如果……我是說如果，以后我跟你媽你妹有矛盾，你會怎么辦？”

他愣住了，沒想到我會這么問。

“我……”他咬了咬嘴唇，“我會站在你這邊?！?/p>

“真的？”

“真的?！彼粗?，“我這段時間想了很多。以前是我太糊涂，總覺得順著我媽就是對的。但我現(xiàn)在知道了，我們倆才是一家人?！?/p>

我握住他的手：“記住你說的話?！?/p>

他用力點頭。

出發(fā)那天，陳浩送我去高鐵站。我爸媽也來了，站在進站口朝我揮手。

“到了打電話?！标惡普f。

“嗯?！?/p>

“按時吃飯。”

“嗯?！?/p>

“別太累?！?/p>

“嗯?！?/p>

廣播在催進站。我抱了抱他，然后轉(zhuǎn)身走進人群。

高鐵開動時，我給陳浩發(fā)微信：“到了告訴你。”

他回：“好。想你。”

我看著那兩個字，心里有點酸，又有點暖。

四

省城的秋天來得早，才十月底，風里就帶了涼意。學習班很緊湊，我每天早出晚歸。但每周至少跟家里視頻兩次，看我媽恢復得怎么樣，看陳浩有沒有累著。

陳浩確實在努力。他學會了做飯，學會了量血壓，還學會了怎么哄我媽吃藥。視頻里，他總說：“沒事，不累?！?/p>

但我看得出來，他瘦了。

一個月后，我休假回去兩天。陳浩去車站接我，看見我第一眼就紅了眼眶。

“怎么了？”我問。

“沒怎么?！彼敛裂劬?，“就是想你?！?/p>

回到家，我媽恢復得不錯，已經(jīng)能下樓買菜了。我爸說，陳浩特別用心，比我這親閨女還上心。

我心里感激。

那兩天，婆家沒聯(lián)系我，也沒聯(lián)系陳浩。倒是陳曉雅發(fā)了幾條微信，問我什么時候回來，說要請我吃飯。

我推說忙，沒答應。

回到省城繼續(xù)學習，課程進展順利。老師說，我學得認真，結(jié)業(yè)時評優(yōu)秀學員有希望。

我跟陳浩說這事，他很高心：“那你要好好學?！?/p>

“嗯。”

“對了……”他聲音低了點，“我媽昨天給我打電話了?！?/p>

“說什么？”

“問你在那邊怎么樣。”陳浩說，“還說……想跟你聊聊。”

“聊什么？”

“不知道。”他說，“我說你在忙，等回來再說?！?/p>

“嗯?！?/p>

掛斷電話，我心里有點不安。婆婆主動找我，不是什么好兆頭。

果然，幾天后，我正在教室整理筆記，手機響了。是婆婆。

我走到走廊接起來：“媽。”

“林靜，忙嗎？”

“在教室?！?/p>

“那你忙完給我回個電話?！逼牌耪f，“有事跟你說?！?/p>

“您說。”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你哥林峰，是不是做建材的？”

我心里一沉：“是?！?/p>

“他跟曉雅公司，是不是有合作？”

“我不清楚?！?/p>

“不清楚？”婆婆語氣冷了，“林靜，咱們打開天窗說亮話。曉雅公司前陣子跟你哥談了個訂單，兩百八十萬。昨天，你哥那邊突然通知，要取消訂單。理由是什么‘資質(zhì)審核不通過’?！?/p>

我沒說話。

“曉雅公司資質(zhì)沒問題?！逼牌耪f，“我查過了。你哥這么做，是什么意思？”

“生意上的事，我不懂。”

“不懂？”婆婆笑了，笑聲很冷，“林靜，咱們是一家人。曉雅是你妹妹，你哥這么做，不是打我們陳家的臉嗎？”

我握著手機，手心出汗。

“媽?！蔽艺f，“林峰的公司是他自己的，我管不了。”

“你管不了？”婆婆聲音提高了，“他是你親哥！你說句話，他能不聽？林靜，我告訴你，這個訂單對曉雅很重要。你要是還當自己是陳家的媳婦，就趕緊給林峰打電話，讓他恢復訂單?！?/p>

“我做不到?！?/p>

電話那頭安靜了。

幾秒鐘后，婆婆說：“林靜，你是不是對我們家有意見？”

“沒有。”

“沒有？”婆婆冷笑，“那你媽住院，我們沒去，你就記恨到現(xiàn)在？讓林峰拿曉雅的生意出氣？”

我深吸一口氣：“媽，林峰為什么取消訂單，您應該問曉雅。”

“我問了！她說沒問題！”婆婆吼起來，“就是你們林家故意找茬！林靜，我告訴你，今天你必須給我個交代。要么，讓林峰恢復訂單；要么——”

“要么怎么樣？”我問。

婆婆大概沒想到我會這么問，愣了一下，然后說：“要么，你就別回來了。我們陳家，不缺你這樣的媳婦?！?/p>

我笑了。

“媽。”我說，“這話，您跟陳浩說吧?！?/p>

我掛了電話。

手在抖。

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生氣。氣得渾身發(fā)抖。

我在走廊的窗戶邊站著，看著樓下車來車往。過了好一會兒，手機又響了。這次是陳浩。

我接起來。

“林靜！”他聲音帶著哭腔，“我媽剛給我打電話了，說……說你讓她跟我說？說什么？”

“她說什么了？”

“她說……說你要是不讓林峰恢復訂單，就……就別回陳家了?！标惡瓶蘖耍傲朱o，到底怎么回事？林峰為什么要取消曉雅的訂單？”

“因為曉雅公司資質(zhì)不行。”

“真的只是這樣嗎？”陳浩問，“還是因為……因為我媽沒去看你媽？”

我沒說話。

“林靜，你說話啊！”陳浩急了，“咱們不是說好了嗎？有事一起面對。你為什么不告訴我？為什么要讓林峰這么做？”

“我沒讓林峰做任何事?！蔽艺f。

“那他為什么——”

“因為曉雅公司有問題?！蔽掖驍嗨瓣惡?，你相信你妹妹，還是相信我？”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最后，陳浩說：“我相信你。但是……林靜，你能不能跟林峰說說？哪怕……哪怕訂單恢復一部分？我媽很生氣，她說……說要來找你?！?/p>

“讓她來?！?/p>

“林靜！”

“我在學習?！蔽艺f，“先掛了?！?/p>

掛斷電話，我把手機調(diào)成靜音，繼續(xù)回教室。

晚上回到宿舍，手機上有十幾個未接來電，有陳浩的，有陳曉雅的，還有婆婆的。

我一條都沒回。

洗了澡，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腦子里很亂，一會兒是我媽躺在病床上的樣子，一會兒是陳浩哭的樣子。

手機屏幕亮了，是陳浩發(fā)來的微信：“林靜，接電話。求你了?！?/p>

我盯著那條消息看了很久，最后關(guān)機。

睡不著。

起身打開電腦，想整理筆記，卻什么都看不進去。最后我打開郵箱，給林峰發(fā)了一封郵件。

“哥，曉雅的事，按你的規(guī)矩來，不用考慮我。但別為難陳浩，他跟這事沒關(guān)系?！?/p>

發(fā)送。

然后我打開手機，開機。立刻有電話打進來，是陳浩。

我接了。

“林靜……”他聲音啞了，“你終于接電話了?！?/p>

“嗯?！?/p>

“我跟我媽吵了一架?！彼f，“她說了很多難聽的話。我說我相信你，林峰不是那種人?！?/p>

“謝謝?！?/p>

“但是……”陳浩又哭了，“林靜，你能不能……跟林峰說說？哪怕見一面，把話說清楚？我不想看你們鬧成這樣?！?/p>

“陳浩?！蔽艺f，“我問你一個問題?！?/p>

“你說?！?/p>

“如果今天，是我媽讓你妹妹取消訂單，你會怎么做？”

他愣住了。

“我……”

“你會站在我這邊嗎？”我問，“像你說的那樣?！?/p>

電話那頭只有呼吸聲。

過了很久，陳浩說：“我會?！?/p>

“真的？”

“真的?！彼f，“但是林靜，那是我媽……你能不能……給她留點面子？”

我沒回答。

“林靜？”

“我累了?！蔽艺f，“睡吧?！?/p>

掛斷電話，我坐在黑暗中。

窗外是省城的夜景，燈火輝煌。但這個城市對我來說，還是陌生的。

我想回家。

但那個家，還能回去嗎？

五

省城的冬天來得急，十一月中就開始刮冷風。學習班進入最后階段，每天都有考核。我?guī)缀跽炫菰诮淌液蛨D書館，跟圖紙、軟件和案例分析打交道。

陳浩每天都會發(fā)微信，說家里的情況，說我媽恢復得不錯，說他又學會了新菜。我也會回，但話不多。有時候是累，有時候是不知道說什么。

婆婆那天電話里的威脅，像根刺扎在心里。我沒告訴陳浩具體內(nèi)容，只說生意上的事，讓他別管。但他顯然感覺到了什么，幾次欲言又止。

周三下午，我正在圖書館查資料，手機震了。是公司同事張姐。

“小林，出事了?！?/p>

“怎么了？”

“你負責的那個商場設(shè)計項目，業(yè)主方突然說方案有問題，要重做?！睆埥阏Z氣急，“可方案不是上個月就定了嗎？合同都簽了?！?/p>

我心里一沉：“業(yè)主方怎么說？”

“說設(shè)計風格不符合商場定位，要全部推倒重來?！睆埥阏f，“這一改至少半個月，工期耽誤不起啊?！?/p>

我翻出手機里的方案文件，這是經(jīng)過三次修改、業(yè)主方最終確認的版本?！皹I(yè)主方聯(lián)系人是誰？我去溝通?！?/p>

“就是原來的王經(jīng)理，但他現(xiàn)在不接電話，說一切按公司意見來?！睆埥銐旱吐曇?，“小林，你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這明顯是故意找茬?！?/p>

得罪什么人？

我腦子里第一個閃過的，是婆婆王桂蘭的臉。

掛斷電話，我讓張姐先安撫團隊，自己給業(yè)主公司打電話。前臺轉(zhuǎn)接了幾次，最后是另一個部門的李經(jīng)理接的。

“林設(shè)計師，不是我們不給你面子?！崩罱?jīng)理語氣公事公辦，“公司高層看了方案，覺得確實需要調(diào)整。這也是為項目負責?！?/p>

“李經(jīng)理，方案是經(jīng)過貴司三次審核才定的，現(xiàn)在推翻，我們的損失很大?！?/p>

“理解理解?！崩罱?jīng)理說，“但公司決定，我們也只能執(zhí)行。這樣吧，你們盡快出修改稿，我們再看看。”

“能跟王經(jīng)理直接溝通嗎？”

“王經(jīng)理……最近不負責這個項目了?！崩罱?jīng)理頓了頓，“林設(shè)計師，我就是個傳話的，你別為難我?！?/p>

我謝過李經(jīng)理，掛了電話。坐在圖書館的角落里，我給陳浩發(fā)了條微信：“最近你媽有沒有問過我工作的事？”

過了幾分鐘，陳浩回：“前幾天吃飯時隨口問了一句，說你們公司項目挺多的。怎么了？”

“沒事?！?/p>

我放下手機，看著電腦屏幕。窗外天色陰沉，要下雨了。

回到教室，我繼續(xù)整理筆記，但心思總飄著。下課時，老師叫住我：“林靜，最近狀態(tài)不對啊。是不是家里有事？”

“沒有，老師?！?/p>

“學習壓力大可以理解，但最后階段了，要堅持住?！崩蠋熣f，“你很有天賦，別因為雜事分心?！?/p>

我點頭，心里卻像壓了塊石頭。

晚上回到宿舍，手機又響了，是陳曉雅。

“嫂子，學習忙呢？”陳曉雅的聲音帶著假笑。

“有事說事?！?/p>

“別這么冷淡嘛?！标悤匝耪f，“我就是想問問，你跟我哥最近怎么樣？聽說你去省城了，兩個多月？這么久，不怕我哥一個人在家寂寞？”

我握緊手機：“陳曉雅，你想說什么？”

“沒什么，關(guān)心關(guān)心你?！标悤匝蓬D了頓，“對了，你哥那邊，考慮得怎么樣了？訂單的事，能不能通融通融？”

“生意上的事，我管不了。”

“管不了？”陳曉雅笑了，“嫂子，咱們明人不說暗話。你讓你哥取消訂單，不就是因為我家沒去看你媽嗎？行，這事是我們不對。這樣，我明天就買點東西去看阿姨，賠禮道歉。訂單的事，咱們一筆勾銷，怎么樣？”

“我媽不需要你的東西?！?/p>

“那你需要什么？”陳曉雅語氣冷下來，“錢？還是項目？林靜，別給臉不要臉。你以為你那個設(shè)計師很了不起？我告訴你，我媽一句話，就能讓你在公司待不下去?！?/p>

我笑了：“那你讓她試試。”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

“林靜，你非要撕破臉是吧？”

“是你們先撕的?！蔽艺f，“陳曉雅，我最后說一次：你公司資質(zhì)有問題，林峰取消訂單合理合法。你要是再騷擾他，或者找我家里人的麻煩，我會報警?！?/p>

“報警？哈哈！”陳曉雅笑出聲，“你以為警察管這種事？林靜，你太天真了。在這個社會上，人脈和錢才是硬道理。你一個普通家庭出來的，拿什么跟我斗？”

我沒說話。

“我給你三天時間?！标悤匝耪f，“三天后，如果訂單沒恢復，你會后悔的?！?/p>

她掛了電話。

我把手機扔在床上，揉了揉太陽穴。窗外的雨終于下起來了，打在玻璃上噼啪作響。

第二天，我打電話回公司，了解項目情況。張姐說業(yè)主方態(tài)度強硬，堅持要重做方案，否則就考慮換設(shè)計公司。

“小林，這不對勁?！睆埥阏f，“我打聽了一下，業(yè)主公司有個副總，跟你婆婆好像認識?！?/p>

“知道了?！蔽艺f，“張姐，麻煩你把項目所有往來郵件、會議記錄都整理一份發(fā)我。”

“你要這個干嗎？”

“有用?！?/p>

張姐沒多問：“好，我下班前發(fā)你?！?/p>

掛斷電話，我點開陳浩的微信對話框。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很久，最后只發(fā)了一句：“今晚要復習，不視頻了?！?/p>

他很快回：“注意休息?！?/p>

簡單的三個字，我卻看了很久。

晚上十點，雨還沒停。我站在宿舍窗前，看著雨水順著玻璃往下流，一道一道的。

手機震動，是林峰。

我接起來。

“靜靜，陳曉雅又找我了。”林峰語氣很冷，“這次不是托人，是直接給我打電話，語氣特別囂張?！?/p>

“她說什么？”

“說我要是不恢復訂單，就讓我在建材圈里混不下去?！绷址謇湫?，“她還真是看得起自己。靜靜，我查了，陳曉雅那公司根本就是個空殼，注冊資金是假的，實際經(jīng)營狀況一塌糊涂。我取消訂單，是救了她——真要簽了，到時候交不出貨，她賠得更多?！?/p>

“你別理她。”

“我是不想理，但她沒完沒了。”林峰頓了頓，“靜靜，她媽是不是也找你麻煩了？”

“有點小問題，我能處理?！?/p>

“你別說這種話?！绷址迓曇魢烂C起來，“我今天跟幾個做生意的朋友吃飯，聽說王桂蘭在圈子里放話，說要給你點顏色看看。靜靜，你到底怎么得罪她了？”

我把項目的事簡單說了。

林峰聽完，沉默了幾秒：“靜靜，這事不能忍。她這是要毀你前程?！?/p>

“我知道?！?/p>

“那你打算怎么辦？”

我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被雨模糊的燈光。

“哥。”我說，“你把陳曉雅公司所有的資料，能查到的都查一遍。特別是資金往來、合作方，越詳細越好?！?/p>

“你要這個干嗎？”

“有用?！?/p>

林峰沒多問：“好，我明后天發(fā)你?！?/p>

掛斷電話，我點開郵箱。張姐的資料已經(jīng)發(fā)過來了，我下載附件，一頁頁看。

方案確認郵件、會議紀要、修改意見、最終確認函……所有文件都顯示，方案是業(yè)主方完全同意后才進入實施階段的。

我繼續(xù)往下翻，看到一份上周的郵件。業(yè)主方新來的對接人發(fā)來的，措辭強硬，要求“全面調(diào)整設(shè)計風格”，但沒有任何具體修改意見。

這確實是在找茬。

我保存好所有文件，又給公司領(lǐng)導發(fā)了封郵件，簡單說明情況，附上相關(guān)證據(jù)。

做完這些，已經(jīng)凌晨一點了。我關(guān)了電腦，躺在床上，卻怎么也睡不著。

腦子里一遍遍過這些事：我媽住院時婆家的冷漠、陳曉雅的威脅、婆婆的施壓、項目的突然變故……

我以為只要我努力，只要我退讓，就能維持表面的和平。

但現(xiàn)在我發(fā)現(xiàn)，有些人，你越退，她越進。

手機屏幕在黑暗中亮了一下，是陳浩發(fā)來的微信：“睡了嗎？”

我沒回。

過了一會兒，他又發(fā)：“我知道你沒睡。林靜，我們好好談談，行嗎？”

我盯著那行字，手指在鍵盤上懸著。

最后，我回了一個字：“好。”

電話立刻打了過來。

“林靜?！标惡频穆曇艉芷v，“我跟我媽大吵了一架?！?/p>

“因為什么？”

“因為所有事?！彼f，“因為你媽住院時他們沒去，因為曉雅的訂單，因為你公司的項目……我把所有事都攤開說了?！?/p>

我沒說話。

“我說，如果你們再這樣，我就搬出去住?！标惡坡曇暨煅柿耍拔覌尶蘖?，說我白眼狼，說白養(yǎng)我這么多年。曉雅也罵我，說我被老婆洗腦了。”

“然后呢？”

“然后我就出來了。”他說，“現(xiàn)在在車上，不知道該去哪兒?！?/p>

我心里一緊：“你在哪兒？”

“就在家樓下?！标惡普f，“但我不想上去。屋里空蕩蕩的，你不在，我覺得那不是家?！?/p>

我鼻子一酸。

“陳浩……”

“林靜，我想清楚了?！彼f，“以前是我太懦弱，總覺得順著我媽就是孝順。但我現(xiàn)在明白了，孝順不是無底線的順從。我有我的家，有我的妻子，我得保護我的家?！?/p>

“你怎么保護？”我問。

“從今天起，我不會再讓我媽我妹欺負你?！标惡普f，“工作上的事，我會去找你們公司領(lǐng)導說明情況。曉雅的訂單，林峰該怎么辦就怎么辦。至于我媽那邊……如果她不能尊重你，那我們就少來往?！?/p>

“你說真的？”

“真的?！标惡普f，“林靜，對不起，讓你等了這么久。但以后不會了，我保證?！?/p>

我握著手機，眼淚掉下來。

“陳浩，你上來吧?！蔽艺f，“外面冷?！?/p>

“你不生我氣了？”

“氣?！蔽艺f，“但更心疼你。”

電話那頭傳來壓抑的哭聲。

那晚我們打了很久電話，說到手機發(fā)燙。陳浩說了很多他小時候的事，說他爸走后，他媽一個人拉扯兩個孩子的不容易，說他從小就被教育要懂事，要讓著妹妹，要聽媽媽的話。

“所以我一直覺得，順著我媽就是對的。”他說，“直到看到你這段時間的樣子，看到你媽住院時你的無助，看到你現(xiàn)在一個人在外面的辛苦……我才明白，我對不起你。”

“都過去了。”我說。

“過不去?！标惡普f，“有些事，發(fā)生了就是發(fā)生了。我能做的，就是以后不再讓這種事發(fā)生。”

凌晨三點，我們掛了電話。我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

窗外的雨停了，月光從云縫里漏出來，淡淡地照在墻上。

我想，也許這次，真的能不一樣。

六

學習班的最后一周，考核壓力最大。我每天只睡四五個小時，咖啡當水喝。

但心里踏實了些。

陳浩說到做到。他去找了我公司領(lǐng)導，說明了婆家可能施加壓力的情況。領(lǐng)導很重視，表示會支持我，并讓法務部門介入處理業(yè)主方的無理要求。

林峰那邊也發(fā)來了資料。陳曉雅的公司確實問題很大，不僅資質(zhì)造假，還有幾筆可疑的轉(zhuǎn)賬記錄，其中一筆五十萬轉(zhuǎn)給了婆婆的一個遠房親戚開的空殼公司。

我把這些資料整理好，存在U盤里。

結(jié)業(yè)前一天，婆婆突然來了省城。

她沒提前說，直接找到了我學習的培訓中心。前臺打電話到教室時，我正在做最后的設(shè)計匯報準備。

“林靜，樓下有人找，說是你婆婆?！?/stro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