爺爺說，七個孫輩里他最疼我這個大孫子。
從小到大的球鞋，球衣，漫畫書……只要我開口，他總會想辦法弄來。
只是爺爺一輩子省吃儉用，買不起新的，就給我買二手的。
爸媽常說，東西雖舊，卻是爺爺?shù)男囊?，所以我每次都只能被動接受?br/>后來我考上公務員，有了不錯的工作。
全家慶祝那天，爺爺拄著拐杖來了，遞給我一個工作用的平板電腦。又是二手的。
那一刻，積壓多年的情緒突然涌上來。
我抓起平板，狠狠摔在地上：“我們家就這么窮嗎？”
親戚紛紛指責我不孝，爺爺擦著眼淚，低聲說以后不來我家了，不給我丟人。
我沒說話，轉(zhuǎn)身走進房間，把這么多年他給我買的二手物品一樣一樣搬出來。
一屋子人，突然安靜了。
1.
爺爺一進門就塞給我紅包，手里還提著大包小包的特產(chǎn)，媽媽趕緊接了過去。
他又從懷里掏出一個袋子，遞到我面前：“小恒，爺爺給你買的平板電腦，上班用得上。”
我接過袋子，愣了一下。
媽媽在旁邊輕輕推我：“還發(fā)什么呆，快謝謝爺爺呀！你從小到大的東西，哪樣不是爺爺買的？雖然是二手的……”
爺爺搓著手，有些局促地笑著：“爺爺沒什么錢，但小恒想要的，爺爺都想買給你。”
我拿著袋子坐到一旁，小心地打開包裝，果然是臺平板，邊角有明顯的使用痕跡。
按下電源鍵，屏幕亮得有些泛黃。
我盯著看了幾秒，猛地把它塞回袋子，重重摔在茶幾上：“我們家是窮到連新東西都買不起嗎？為什么非要給我用二手的？”
客廳里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的動作都停住了。
爺爺慌忙站起來，手有些抖：“乖孫子，不喜歡嗎？是不是不好用？”
我扭過頭，聲音發(fā)緊：“這平板多少錢？您以后別花這種冤枉錢了，直接給我現(xiàn)金，我自己買新的。”
“你胡說八道什么！”媽媽立刻站起來，“這是爺爺?shù)男囊?！?br/>“這種破二手貨能干什么？”我把袋子往前一推。
“我上班要用正經(jīng)電腦，別用這種東西敷衍我。”
親戚們開始交頭接耳。
大伯搖搖頭：“現(xiàn)在的孩子，真是不知好歹?！?br/>小姑父撇著嘴：“就是，我們小時候能有個玩具就高興壞了，他這都考上公務員了，還這么不懂事?！?br/>媽媽抓起沙發(fā)邊的衣架就要沖過來，爺爺連忙攔住，他扶著我的手，聲音很輕：
“小恒別生氣，是爺爺沒想周到……你長大了，自尊心強，該用新的了?！?br/>二姑父在一旁插嘴：“爸，你還慣著他？我兒子連你送的二手貨都沒收過呢！”
爺爺擺手：“行了行了，男孩子要體面……是爺爺沒想到，小恒有自尊了?！?br/>我看著二姑父：“那這平板給你兒子用吧，把錢折現(xiàn)給我就行?！?br/>二姑父被噎得臉一紅，張了張嘴沒說話。
媽媽挽起袖子又要過來，爺爺趕緊拉著他往廚房走：“先做飯，小恒肯定餓了……”
“等你爸爸回來收拾你！”媽媽扭頭瞪我。
爺爺一邊走一邊輕聲說：“爺爺給你做紅燒肘子，你小時候最愛吃的……”
“不用做了?！蔽掖驍嗨?，“我現(xiàn)在早就不愛吃了?！?br/>爺爺腳步一頓，在原地站了兩秒，然后慢慢走回沙發(fā)坐下，臉上還掛著有點僵硬的笑。

親戚們的目光像針一樣扎過來，有人搖頭，有人撇嘴。
爺爺微微低頭，聲音很輕：“沒事，沒事……他還小?！?br/>我沒理他們的議論，坐在沙發(fā)上捏著爺爺給的紅包。
摸著摸著，忽然覺得厚度不對，打開一看，里面只有一張一百元。
一股火猛地沖了上來。
我站起身，把紅包朝爺爺腳邊一扔：“這什么意思？”
大伯立刻彎腰撿起紅包，站起來沖我吼：“怎么了顧恒，一百塊錢嫌少是吧？”
爺爺慌忙從他手里拿回紅包，手哆哆嗦嗦地伸進口袋，掏出疊得整整齊齊的三張百元紙幣。
他抽出兩張，遞過來時手指微微發(fā)顫：“小恒乖……爺爺身上就三百，給你兩百好嗎？待會兒爺爺還得坐車回去……”
我一把打掉她手里的錢：“我不要。這錢，你不如給二姑父家兒子。”
二姑父猛地從廚房沖出來：“顧恒你什么意思，我不就剛才說了兩句嗎？你至于這么計較？”
媽媽也趕了過來：“你現(xiàn)在脾氣怎么成這樣！”
親戚們又開始指指點點：“沒大沒?。　薄皶及鬃x了！”
爺爺紅著眼眶，慢慢彎腰去撿地上的錢。
大伯在一旁冷笑：“都是你慣出來的，兩百塊錢都看不上了！”
我氣笑了：“對，我就是看不上，有錢塞紅包，不如多添點買新的，誰稀罕這些破二手貨……”
話沒說完，一股力量猛地從后面扯住我衣領，隨即一記重重的巴掌扇在我臉上。
我踉蹌著摔倒在地，嘴里漫開一股鐵銹味。
爸爸不知道什么時候回來了，此刻正站在我面前，臉色鐵青。
爺爺立刻拄著拐杖趕過來，一把推開爸爸，顫巍巍地蹲下來摸我的臉：“小恒……疼不疼？讓爺爺看看……”
爸爸還在罵：“我怎么會生出你這么沒良心的東西，你爺爺從小怎么對你的，你自己心里不清楚？”
我擦了下嘴角，抬頭看他：“對，你說得都對，我就是沒良心，至少在你們心里面一直都是。”
爸爸氣得又要上前，爺爺轉(zhuǎn)身攔住：“行了行了……先吃飯，小恒肯定餓了?！?br/>其他親戚也趕緊圍上來勸，拉的拉，哄的哄：“孩子還小，打解決不了問題……”
“好好說，好好教……”
爺爺輕輕拉住我的手：“走，先吃飯去。”
我沉默著，把手抽了回來。他沒再說話，只是慢慢跟在我身后。等我坐下，他也安靜地坐在了我旁邊的位置。
爺爺緩慢把離我遠些的排骨湯碗端到我面前，輕輕說：“小恒，你最喜歡吃這個了。”
說著，他用微微發(fā)顫的手，往我飯碗里舀了兩大勺。
二姑父在旁邊不咸不淡地接話：“有人就是命好，想要什么有什么，還挑三揀四?！?br/>爸爸也沉聲說：“行了，你爺爺對你這么好，見好就收吧?！?br/>我看著碗里漂浮的排骨，胃里忽然一陣翻涌。
下一秒，我猛地站起來，控制不住地干嘔了一聲，隨即端起飯碗，連湯帶飯一起倒進了旁邊的垃圾桶。
“我從來不吃這個。”我的聲音很冷。
飯桌瞬間炸開了。大伯猛地一拍桌子站起來：“顧恒！我忍你很久了，你爺爺?shù)降啄睦飳Σ黄鹉悖俊?br/>爺爺也站了起來，眼眶通紅，嘴唇哆嗦著：
“小恒，爺爺臟，爺爺撿垃圾給你買那些二手貨，是爺爺不好……爺爺以后不來了，不來了……你要好好吃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