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春末的撫順還透著料峭寒意，戰(zhàn)犯管理所的鐵門吱呀作響，溥儀跟在看守身后，腳步僵硬。沒人想到，這位昔日“九五之尊”會在十二年后，于北京政協(xié)禮堂里來一次耐人尋味的重逢。從那天起，他與鹿鐘麟的命運線，被時間緩緩拉直。

1924年10月，北京城門尚未完全打開，馮玉祥的國民軍已悄無聲息地布滿街口。凌晨時分，鹿鐘麟第22旅穿過積水胡同，直指紫禁城北墻。溥儀正在御書房翻看舊檔案，太監(jiān)稟報“外軍入宮”，他只愣了一秒，便明白“遜帝”兩字已成事實。內(nèi)務(wù)府大臣紹英想靠老交情拖延，“您父親曾教過皇上”，鹿鐘麟冷冷一句：“軍令如山?！边@一晚，皇城四角樓的燈徹夜未滅。

次日拂曉，鹿鐘麟手握公文，站在神武門外。溥儀心存僥幸，推說“太妃年邁”“細軟難收”，拖到午后。鹿鐘麟回頭吩咐：“告訴外面弟兄，炮暫且不動?！倍潭桃痪?，嚇得紹英臉色煞白。一個小時后，紫禁城東華門外的馬車轆轆而行，溥儀戴著呢帽，身后只剩幾名宮女。那一刻，他第一次直面“做國民還是做皇帝”的選擇，嘴上答“做國民”，心里仍翻涌著龍椅幻影。

八年后，他已在長春自封“執(zhí)政”。日本關(guān)東軍給他找來金漆龍椅與禮炮，他卻從未真正握住權(quán)柄。1945年8月11日午夜，列車汽笛刮過偽滿首都長春，溥儀抱著寫有“奇珍”字樣的木箱逃向通化，半路箱子被掠走大半，他照舊沉迷“復(fù)辟夢”。三天后，沈陽東塔機場跑道尚在冒煙，蘇軍戰(zhàn)機已堵住去路，溥儀被押往伯力，再無“陛下”尊號。

時間推到1950年7月，押解列車穿過滿洲里。車窗被報紙糊住，他問身旁翻譯：“前頭是什么地方？”對方淡淡道：“撫順。”落坐那一瞬，他才確信，人生已無退路。管理所的改造并不殘酷，最難的是學(xué)會剪紙盒、洗衣服。手指因缺乏鍛煉僵硬，他連一條褲帶都要搗鼓半晌。昔日臣屬忍不住嘟囔：“皇上真成廢品啦?！变邇x憋紅了臉，卻第一次沒有動怒。

1954年后，管理所允許通信。他收到弟弟溥杰來信，說妹妹已在北京紡織廠上班，“沒人把自己當(dāng)格格”。這封輕描淡寫的家書，比所有政治教材都有效。溥儀動筆撰寫自傳，詳細交代與日本的交易，自嘲是“被利用的倒霉蟲”。改造六載，態(tài)度分數(shù)直線上升。

1959年12月4日，北京細雪初落，首批特赦戰(zhàn)犯名單擺到毛澤東面前?！耙饩蜕饣实??！彼麚]筆圈下第一人。五天后，溥儀脫下灰色囚服，乘車返京。派出所戶籍室里，年輕民警看了他的特赦證書，隨手遞來表格。那一刻，溥儀真正理解“公民”二字。

1960年2月16日，植物園報到。新同事不喊“陛下”，只喊“老溥”。他第一次握鐵鍬，土塊砸在鞋面，尷尬又真實。有意思的是，沒人故意為難他，反倒提醒削枝要斜口、澆水要分次。手掌起泡，他也咬牙堅持。夜里寫下心得：“栽活一棵丁香，比做夢當(dāng)皇帝踏實得多?！?/p>

1961年春末，組織調(diào)他去政協(xié)文史資料委員會。工資漲了，可他戀戀不舍地寫信求留，“真心熱愛植物”。申請被婉拒，溥儀只好收拾行李。入職不久，便收到辛亥革命五十周年座談會邀請函，他拿著薄紙發(fā)愣：半個世紀，竟如轉(zhuǎn)瞬。

1961年10月13日，北京政協(xié)禮堂燈光通明。座談會開場前，溥儀環(huán)顧四周，忽見一位精神矍鑠的白發(fā)老者。再定睛，正是當(dāng)年破城旅長鹿鐘麟。他快步上前，脫口而出：“奇遇！”鹿鐘麟哈哈一笑：“這回可算兌現(xiàn)‘國民’承諾了?！迸匀丝吹眯缕?，卻無人起哄。

鹿鐘麟握住他的手，引薦身邊另一位老者——熊秉坤。當(dāng)年武昌城頭第一聲槍響，就是熊秉坤扣下扳機。三人身份懸殊，卻共同見證王朝終結(jié)與共和國誕生。攝影師建議合影，兩位老人堅持讓溥儀坐中間。鏡頭定格的剎那，沒有君臣，只有坦然的笑容。

散會時，鹿鐘麟輕聲問：“記得我當(dāng)年那句話嗎？”溥儀點頭，忽然爽朗大笑：“現(xiàn)在的我，心口是一句話——再也不做夢了?！贝髲d回聲悠長，仿佛把四十年前的炮聲徹底掩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