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5月的一個傍晚，漢口江面霧氣尚未散盡，岸邊傳來幾聲短促的汽笛。就在同一時刻，駐武漢前線指揮所里，黃克誠正伏案批閱移交名冊。收繳煙土、清查倉庫、整頓碼頭，每一項都寫著“刻不容緩”。他看得很仔細(xì)，因為他心里清楚，新的秩序必須盡快建立，否則百姓依舊要被舊惡所苦。誰也不會想到，這些冰冷文件里竟埋著岳父唐某的名字——一個在舊武漢呼風(fēng)喚雨的大鴉片販子。

回到三十年代，唐家曾靠洋行買辦與煙土走私積累了不小的家產(chǎn)。唐某年輕時揮金如土，競賽船、跑馬場夜夜笙歌，說是“漢口少爺”并不過分。抗戰(zhàn)爆發(fā)后，日偽勢力覬覦麻紡和貨棧，他為了保住生意，竟選擇暗通日本軍警，將煙土繼續(xù)運往內(nèi)地。不義之財滾滾而來，漢口街頭卻滿是吸食者的空洞眼神。百姓記得他的外號——“唐三兩”，意指三兩銀子就能買到最烈的土煙。

1945年抗戰(zhàn)勝利，唐某心驚局勢生變，先躲重慶又轉(zhuǎn)上海，一路賄買護(hù)照�？啥愕眠^巡捕房，卻躲不過歷史賬。解放后，公安部門按照《懲治漢奸戰(zhàn)犯條例》和《嚴(yán)厲懲辦販賣鴉片罪犯暫行辦法》展開大規(guī)模肅毒。1951年冬，他在廣西柳州落網(wǎng)，隨身搜出的賬簿詳列了十三年煙土交易數(shù)額，樁樁件件證據(jù)確鑿。案件呈報中南局，定性“反動分子、漢奸兼巨毒梟”，擬處極刑。

消息傳到北京時，黃克誠已任總后勤部副部長。面對案卷，他沉默良久。會場上，審訊筆錄寫得十分直白：唐某一次販運就能讓上千人染毒，多少家庭家破人亡。黃克誠用手指在紙上輕輕點了一下，然后合上文件，沒有一句辯解。

有意思的是，組織內(nèi)部反而多了一分顧慮：黃克誠素來剛直，如今牽涉岳父，是否會影響決策？中央軍委辦公廳征求意見時，他只說了八個字：“罪行深重，依法懲處�！闭Z氣平常得像在下達(dá)一份后勤補給指示。會議室頓時安靜，旁人這才明白，他把家事和國事分得極清。

1952年3月，中南軍政委員會批準(zhǔn)槍決。刑前兩天，黃克誠找到負(fù)責(zé)押解的高文華。兩位老戰(zhàn)友對坐無言，煤油燈光搖晃。片刻后，他開口：“棣華畢竟是女兒，能否讓她見上一面？”高文華點頭：“人之常情，去吧�！睂υ拑H此一句，卻讓在場哨兵記了一輩子——原則有余地，同情也有尺度。

唐棣華趕到武漢看守所時，父親已是須發(fā)斑白。隔著鐵柵，她的第一句話是：“爹，我來看你了�！碧颇成袂槟救唬季貌诺吐暬兀骸皩Σ黄�。”審訊記錄里，他曾稱女兒“早已跟共軍跑了”，并不想牽連。然而此刻，那些塵封已久的父愛才露出殘影。探視不過十分鐘，鐘聲一響，士兵上前開門，父女對望，皆無言。翌晨，刑場響起三聲槍響，宣告一個舊時代的畸形梟雄徹底落幕。

處理完喪事的唐棣華回到北京，一頭扎進(jìn)文學(xué)研究所的工作。辦刊、審稿、編年譜，她總說自己是“補罪”，要把剩余的情感都投到更有意義的事業(yè)里。身邊同事直到看見她在《文學(xué)評論》發(fā)表那篇李清照論文時，才驚訝地知道這位干練女干部竟是黃克誠夫人。有人私下議論：“她何苦這么拼？以黃司令的地位，想要安逸還不容易？”話音未落，就被老編輯擺手制止——“別提家事，她從不靠誰。”

對比妻子的繁忙，黃克誠的日常近乎簡樸到刻板：自帶搪瓷缸喝白開水，出門步行或擠公交。有親友打趣：“總參謀長也不坐車？”他反問：“那么多戰(zhàn)士連鞋底都磨透，我有什么資格享福？”

1966年后，他被隔離審查。關(guān)押期間，衛(wèi)士回憶，老將軍最常做的事是坐在小凳子上看《資本論》原典，用鉛筆圈畫批注。發(fā)給他的白面饅頭，他只吃一半，另一半留給隔壁年紀(jì)更大的老干部。有人問：“為什么不叫家人送點好吃的？”他搖頭：“國家困難，怎能添麻煩�！�

風(fēng)雨過去，1979年他重返工作崗位，已是七十高齡。一次內(nèi)部講話，他說：“制度若容私情，就會被消耗殆盡�！甭犝咝闹蟹浚桓叶嘌�。那年冬天，他把手稿里關(guān)于后勤改革的部分再三增補，囑咐秘書“多印幾份，別署名”，轉(zhuǎn)身便去看望住院老兵。

1986年12月，黃克誠病重。醫(yī)生建議進(jìn)口新藥延壽，他拒絕：“把錢留給需要的人�！辈》看巴饴溲�，他用近乎沙啞的聲音叮囑孩子：“不要指望我留下什么，靠自己�！钡谌烨宄浚诤粑鼭u弱中閉上眼睛，桌上那只舊搪瓷缸里，白開水還冒著微溫蒸汽。

唐棣華晚年回憶當(dāng)年的探監(jiān)，語氣平靜，卻仍帶一點遺憾：“父親說的最后一句‘對不起’，我至今沒想好怎么回答。”黃家四個子女分散在科研、工程、新聞、翻譯崗位上，從不以“將門之后”自居。偶爾被同事問起父輩往事，他們只給出一句：“有章可循，有情可寄，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