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歲那年，林安安記得的最后一件事，是冬天的風(fēng)。

風(fēng)從脖子后面灌進去，像一只冰冷的手，把她的圍巾扯得亂七八糟。她站在商場門口，手里攥著半塊沒吃完的奶糖，奶糖的甜味在舌尖慢慢化開，她卻覺得嘴里發(fā)苦。

“安安，等媽媽一下，媽媽去買瓶水�！�

那是媽媽的聲音，溫柔得像春天的陽光。安安點點頭，看著媽媽轉(zhuǎn)身走向不遠處的便利店。她記得媽媽那天穿了一件米色的大衣，頭發(fā)扎成馬尾，走路的時候馬尾在背后輕輕晃。

她等了一會兒，覺得無聊，就蹲下來數(shù)地上的地磚。一塊、兩塊、三塊…… 數(shù)到第七塊的時候，一只手突然從側(cè)面伸過來，抓住了她的胳膊。

那只手很大，很有力，像鐵鉗一樣。

“小朋友，你媽媽讓我來接你�！�

是一個男人的聲音，低沉、沙啞。安安抬頭，看見一張陌生的臉，臉上帶著笑，卻讓她覺得害怕。

“你不是我爸爸�！� 安安下意識地說。

男人的笑僵了一下，隨即又變得更親切：“我是你媽媽的朋友，快跟我走，你媽媽在前面等你�！�

安安想搖頭，想喊媽媽，可男人的手越抓越緊，疼得她眼淚一下子就掉了下來。她張嘴想叫，卻被男人另一只手捂住了嘴。

“別鬧，再鬧我就打你了。” 男人的聲音變得兇狠。

安安的眼淚更兇了，她拼命掙扎，可她只有五歲，小小的身體在男人懷里像一只被抓住的小鳥，怎么也逃不掉。

她被強行抱起來，塞進了一輛停在路邊的面包車里。車門 “砰” 地一聲關(guān)上，隔絕了外面的世界，也隔絕了媽媽的聲音。

黑暗中，她聽到男人粗重的呼吸聲，還有車子發(fā)動時的轟鳴。她拼命拍打車窗，哭喊著 “媽媽”，可外面什么也看不見，只有模糊的燈光一閃而過。

哭著哭著，她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后終于累得睡著了。

再次醒來時，她發(fā)現(xiàn)自己躺在一張陌生的床上。房間很小，很暗，空氣中有一股潮濕的霉味。她坐起來，環(huán)顧四周，心里充滿了恐懼。

“媽媽……” 她小聲喊，聲音帶著哭腔。

沒有人回答。

房門被推開，一個女人走了進來。女人看起來三十多歲，穿著一件洗得發(fā)白的碎花襯衫，臉上沒有表情。

“醒了？” 女人問。

安安縮了縮身子，怯生生地看著她：“你是誰？我媽媽呢？”

女人的眼神閃了一下，隨即冷冷地說：“以后我就是你媽。你原來的媽媽不要你了�！�

“不要我了？” 安安愣住了，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不會的，媽媽不會不要我的！”

女人不耐煩地皺起眉頭：“哭什么哭！再哭我就打你！”

安安嚇得立刻閉上了嘴，眼淚卻還是止不住地往下掉。

從那天起，她有了一個新的名字 —— 王小丫。

她的新生活開始了。

那個女人叫劉梅，是一個偏遠山村的寡婦。男人是她的表哥，叫張強。他們沒有孩子，張強就 “買” 了安安，給劉梅做女兒。

山村的生活很苦。每天天不亮，劉梅就叫她起床，讓她去放牛、割草、喂豬。她的手被凍得通紅，腳底磨出了血泡，可劉梅從不心疼，只要她做得慢一點，就會被罵、被打。

她想念媽媽，想念以前的家。她記得家里有暖氣，有軟軟的沙發(fā)，有擺滿玩具的房間。媽媽會給她講故事，會彈古箏給她聽。

媽媽彈古箏的時候，手指在琴弦上跳躍，像一只會跳舞的蝴蝶。那聲音清澈、悠揚，像山澗的泉水，又像天空中的白云。每次聽到古箏聲，她都會覺得心里暖暖的，像被媽媽抱在懷里。

可是在這里，沒有古箏，沒有故事，只有干不完的活和劉梅冰冷的臉。

她試圖逃跑過一次。

那天，她趁劉梅去地里干活，偷偷跑出了家門。她不知道村子外面是什么，只知道要往有光的地方跑。她跑了很久，腳都磨破了，卻還是看不到盡頭。

就在她快要絕望的時候，張強突然從路邊的樹林里沖了出來，一把抓住了她。

“你想跑？” 張強的臉因憤怒而扭曲，“看我不打死你！”

他把她拖回家，關(guān)在柴房里，整整兩天兩夜。那兩天里，她沒有吃一口飯，沒有喝一口水，只能蜷縮在冰冷的地上，聽著外面風(fēng)吹過樹梢的聲音。

她哭著喊媽媽，可回應(yīng)她的只有黑暗和寂靜。

從那以后，她再也不敢逃跑了。她知道，逃跑只會換來更殘酷的對待。

日子一天天過去，她慢慢長大。她學(xué)會了沉默，學(xué)會了忍耐，學(xué)會了把所有的委屈和思念都藏在心里。

她不再提媽媽，不再提以前的生活。她像一棵被風(fēng)吹彎的小草，在貧瘠的土地上頑強地生長著。

轉(zhuǎn)眼，十年過去了。

她已經(jīng)十五歲了，個子長高了，皮膚被曬得黝黑，手上布滿了老繭。她看起來和村里的其他女孩沒什么兩樣，只是眼神里多了一絲與年齡不符的沉靜和憂郁。

這十年里，劉梅和張強對她稍微好了一點，不再動不動就打她，但也只是把她當(dāng)成一個干活的工具。他們供她讀完了小學(xué)，就不想讓她繼續(xù)讀書了，說女孩子讀書沒用，遲早要嫁人。

可她不想一輩子困在這個山村里。她想離開這里，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她偷偷攢錢，把劉梅給她的零花錢一點點存起來。她知道，只要有機會，她就一定要走。

機會終于來了。

那年夏天，村里來了一個支教老師，叫李老師。李老師是城里來的，年輕、漂亮，說話溫柔。她看到王小丫（林安安）在地里干活，累得滿頭大汗，就問她為什么不去上學(xué)。

王小丫低著頭，小聲說：“家里不讓�！�

李老師沉默了一會兒，說：“你想不想繼續(xù)讀書？”

王小丫抬起頭，眼里閃過一絲亮光，又很快黯淡下去：“想…… 可是我沒錢。”

李老師笑了笑：“沒關(guān)系，我可以幫你�！�

李老師去找了劉梅和張強，跟他們說了很多道理，還說可以幫王小丫申請助學(xué)金。劉梅和張強一開始不同意，可耐不住李老師的軟磨硬泡，最后終于答應(yīng)讓王小丫去鎮(zhèn)上的初中讀書。

王小丫高興極了，那天晚上，她第一次在這個家里露出了真心的笑容。

去鎮(zhèn)上讀書后，她的生活發(fā)生了很大的變化。她第一次住進了宿舍，第一次有了真正的朋友，第一次接觸到了除了農(nóng)活以外的東西。

她學(xué)習(xí)很努力，成績一直名列前茅。李老師很喜歡她，經(jīng)常給她輔導(dǎo)功課，還給她買了很多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