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9年12月的一個傍晚，北京的寒風格外刺骨。植物園門房里卻傳來輕快的腳步聲——剛剛獲得特赦的溥儀，提著鐵皮暖壺去給溫室里的花澆水。那天，他穿的是深灰色粗呢外套，袖口已磨出毛邊，但他仍把領子豎得很直。門房老劉悄悄感嘆：“真看不出，這是當過皇帝的人。”一句隨口感嘆，折射了時代變遷的奇特景象，也為三年后那場中南海接見埋下伏筆。

溥儀在植物園干活非常認真。澆花、剪枝、掃落葉，樣樣不挑。大家都說他肯吃苦，可夜深人靜時，他還是會把寫有紫禁城舊事的手札攤在窗前。有人問他圖什么，他只回答：“把過去寫清楚，免得捂得慌。”這種近乎自嘲的態(tài)度，使他在政協(xié)文史資料委員會掛了職——文史專員，每月津貼一百八十元。這可不是普通工薪階層能拿到的數(shù)目，背后顯然有高層關照。

時間來到1962年1月，中南海懷仁堂燈火通明。毛主席約見溥儀。秘書遞上名單時，主席笑了一下：“末代皇帝，今天算作‘老同志’吧！”會面只有短短二十多分鐘。兩人寒暄幾句后，主席忽然放緩語速：“聽說你還未成家？皇帝身邊要有個娘娘，這是常理�！变邇x一愣，紅著臉點頭。毛主席接著半開玩笑地叮囑：“你改造得不錯，但改造不能只靠文件，還要靠日子。身邊有人照顧，心才能安�！痹趫鋈藛T都記得這句話，因為它把一樁婚事推上了日程。

接見結(jié)束后，政協(xié)內(nèi)部立刻行動。牽線人先后安排了七八場相親，但都沒成。溥儀自己也犯怵，怕對方忌諱“皇帝”身份。直到沙曾熙偶然把李淑賢的照片遞給周振強，被溥儀瞥見——照片里，身穿護士服的李淑賢笑意淺淺。溥儀低聲問：“這位姑娘多大？哪工作？”得到回答后，他難得地主動提出見面。周振強半打趣：“您不是挑剔？”溥儀卻說：“她是護士，我對醫(yī)學有興趣，聊得來�！�

第一次見面選在崇文門一家小咖啡館。李淑賢坐下時手心全是汗，溥儀卻忙著遞紙巾：“別緊張，您也是上班族，我也是。”一句“上班族”讓李淑賢抿嘴笑。聊天中，兩人先聊醫(yī)護，再談書法、園藝，氣氛漸漸松弛。散場前，溥儀起身鞠了一躬：“今天很高興，希望還有下一次�！崩钍缳t回以點頭，這一幕被門口售票員看到，事后當趣聞說了好幾天。

1962年4月21日，兩人登記結(jié)婚。領證那天，北京下了小雨，溥儀執(zhí)意自己打傘，傘柄木漆已經(jīng)掉色，卻握得緊。九天后，全國政協(xié)禮堂里辦婚宴，來賓一百余人。溥儀提前寫好的致辭竟有三千字，他朗讀時聲音發(fā)顫：“從前我在高墻深院，如今我回到人民當中，也有了家。”臺下掌聲此起彼伏。

婚后生活開始時甜蜜得出乎旁人意料。李淑賢下夜班，溥儀一定到醫(yī)院接；周末去王府井，溥儀總提著沉沉的菜籃；看京戲，他更是一句：“你不去，我也不去。”有意思的是，溥儀對妻子極度體貼，卻始終保持距離。李淑賢漸漸察覺端倪，終于在一次陪診時得知丈夫早年宮廷養(yǎng)成的隱疾。她當場落淚，回家后提出離婚。溥儀跪地懇求：“要是你走，我也撐不下去了。你有什么條件直說，我答應�！边@段插曲讓婚姻蒙上陰影，卻也讓兩人關系發(fā)生微妙轉(zhuǎn)折。

1964年深秋，周總理在西花廳設便宴招待溥儀夫婦，還叫上杜聿明夫婦作陪。席間，總理舉杯：“你們是杭州來的姑娘，他得好好疼你�！币痪渑脑捵尷钍缳t抹淚，也讓旁人看出總理的細致。散席時，總理又叮囑：“孩子的問題不必執(zhí)念，天下小孩都是咱們的�！睖匮攒浾Z，勝過千言萬語。

然而平靜沒能持續(xù)太久。1966年后，風云驟變。溥儀因特殊身份備受關注，常被拉去寫檢討。李淑賢也要參加醫(yī)院“學習班”，白天批判會，夜里還得照顧丈夫。溥儀舊病復發(fā)，加上無法外出散心，精神日漸萎靡。到1967年初，他已被確診為雙腎癌變。李淑賢白班黑班輪流頂，給他喂藥、翻身、記尿量，累得頭發(fā)一把把掉。鄰居聽見她深夜嘆氣：“我就是他護士，也是他妻子，可也是囚徒。”

10月17日凌晨四點，溥儀忽然睜眼，低聲喊：“小妹，我憋得慌——”一句話沒說完便氣絕。那天，北京還在秋雨里，李淑賢把他的遺體輕輕理好，第二天將骨灰安放在八寶山革命公墓。沒有隆重儀式，只有簡單花圈。李淑賢在告別室站了三分鐘，隨后轉(zhuǎn)身離開，據(jù)說一句話也沒說。

1976年之后，社會漸漸安穩(wěn)，人們開始重新打量這段婚姻。1980年春，國家為溥儀補辦追悼會。李淑賢到場，把舊骨灰盒換成新紫檀匣，卻始終與溥儀生前友人保持距離。她回家對鄰居說：“他對我好，也讓我受苦，我心里五味雜陳�！�

九十年代初，河北易縣有人投資建設華龍皇家陵園，想借末代皇帝的名氣打開局面，便找到李淑賢協(xié)商遷葬。李淑賢同意，理由耐人尋味：“那邊寬敞，他該歇息了�！睈坌掠X羅家族對此強烈反對，雙方鬧上法庭。法院認定，她作為合法繼承人有權決定。1995年，溥儀的骨灰遷入華龍陵園，左右分別葬著婉容和譚玉齡的衣冠冢，場面頗為尷尬。

1997年，李淑賢病重。她反復叮囑護士：“我死后，送我去八寶山，別把我和他放一起。我不想再做招牌�！蓖�6月，李淑賢病逝。按照遺愿，她的骨灰安葬在八寶山一隅，與溥儀相隔百里。

這樁被高層關照促成的婚姻，起點轟動，終點寂寥。溥儀從紫禁城走到植物園、再走到政協(xié)，生命軌跡像倒影般被拉長；李淑賢從杭州小巷來到京城，成了全國議論的中心，卻依舊擺脫不了普通人的酸甜苦辣。1962年那句“皇帝身邊不能沒有娘娘”，聽來輕松，卻折射出時代對個人命運的左右——一聲玩笑，改變了兩個人后半生的航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