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一年九月初的北京剛送走悶熱，西郊一處幽靜的會議中心里，一場老紅軍茶敘正在籌備。八點剛過，楊得志扶著警衛(wèi)員的手走下汽車，他左手腕上那塊蘇區(qū)時期的老懷表停在八點零五分——電池早已沒電，可他舍不得換。醫(yī)囑寫得清楚：心臟要靜養(yǎng)?？伤f，“人到晚年，見一次少一次，能去就去?！鄙磉呌H人一再勸，還是拗不過。

簽到桌上，有份薄薄的名單。楊得志翻到第三頁，看見“李聚奎”三個字，指尖微微一頓。旁人只見他把軍帽往下壓了壓，低聲丟下一句：“我到門口等一會兒?！北銏?zhí)意轉(zhuǎn)身，拄杖立在廊下。會務人員驚慌上前勸回，他擺手，“老師長還沒到，我先別進去?！?/p>

風吹過廊檐，帶來桂花香，也帶來他對往昔的記憶——那一切得從一九三三年說起。

贛南藤田鎮(zhèn)，悶熱的初夏，紅一軍團改編為紅一師、紅二師。二十六歲的楊得志在原紅七師已做了二十團團長，卻因為縮編成了紅一團二營營長。有人失落，他卻拍著膝蓋笑：“兵多兵少都是打仗?！毙氯螏熼L李聚奎找他談話，“第一團三個營，槍多彈足，是尖刀里的尖刀?！币痪湓挘涯贻p指揮員的血性點透。

半年后便是三岬嶂。二月九日夜，中央蘇區(qū)的天又冷又濕，李聚奎交任務時只說兩個關鍵詞：“搶占、頂住?！睏畹弥編е坏桨税偃说募t一團，硬扛住國民黨三個師的猛攻，直到軍團命令撤下。后來的獎章，李聚奎拿了二等紅星，楊得志拿了三等，可兩人在帳篷里碰杯時哈哈大笑，“獎章有啥，陣地保住才算數(shù)?！边@陣笑聲一直跟隨他們上了長征路。

長征途中，強渡大渡河是另一幕。李聚奎點將：“楊得志，十幾條漢子，撐筏過河?！币黄呷讼惹卜株犚股锔Z過去，把對岸機槍點撕開裂口。毛澤東抵達后拍著楊得志肩膀：“團長立大功。”周恩來后來給中央作戰(zhàn)總結(jié)時加了一句：“紅一團，天下第一團?！睏畹弥緟s回身望向師長，“兵還是你的兵?！?/p>

抗戰(zhàn)爆發(fā)，番號再變，晉察冀軍區(qū)第一軍分區(qū)被普遍視作紅一團血脈。黃土嶺一戰(zhàn)炸掉“名將之花”阿部規(guī)秀，五壯士跳崖吼聲震天，老紅軍們常說：“那股敢斗的勁兒，還是當年一師一團的骨頭。”李聚奎兼區(qū)黨委副書記，楊得志幾次奉命去邊區(qū)學習，每見面都要敬一個軍禮。年長七歲的李聚奎總拍著他后背，“小楊，搶著干，咱就是那股闖勁?！焙喍桃痪洌跇屄暲锖俺鰜淼臎_鋒號一樣熟悉。

新中國成立后，軍銜評定，二人同日成了上將。一個主政后勤部，一個轉(zhuǎn)戰(zhàn)華北、兩廣，最后坐鎮(zhèn)總參。行政級別已高低有別，私下卻依舊師長、團長相稱。人說歲月能沖淡一切，可它并沒有動搖這層戰(zhàn)火里練出的兄弟情。李聚奎的生日在十二月三十一日，楊得志記得牢。八六年那天，他特地帶著幾瓶老恒昌酒登門祝壽。滿屋子參賀的晚輩將軍正熱鬧，楊得志端杯而立，開口仍是那句：“老首長，過生日，祝您健康?！?/p>

再把鏡頭拉回一九九一年。聚會廳里的人漸漸多起來，有的推著輪椅，有的拄著雙拐。隔著玻璃門，大家看見楊得志靜靜站著，風吹動了肩章上的松枝花紋。忽而室外一陣輕咳，李聚奎在警衛(wèi)攙扶下出現(xiàn)。楊得志大步迎過去，兩只有些顫抖的手緊緊握到一起。李聚奎笑，“你這老伙計還是這么沖?！睏畹弥净?，“接師長，理所當然?！?/p>

那天聚會持續(xù)到黃昏，許多昔日編號早已塵封的部隊被一遍遍提起：工農(nóng)革命軍第一師、紅一軍、紅一師、晉察冀一分區(qū)……數(shù)字變了，精神沒變。結(jié)束時，李聚奎倚著門框喘息片刻，說要送楊得志上車。楊得志擺手，“今天可得聽醫(yī)生的?！眱扇讼嘁?，一笑。

一九九四年十月二十五日，楊得志病逝北京，享年八十三歲。噩耗傳來，李聚奎在病榻前久久無言。次年六月二十五日，他也走了，終年九十一歲。

很多年后，研究軍史的人整理檔案，發(fā)現(xiàn)一張舊照片：藤田鎮(zhèn)河灘，李聚奎手握望遠鏡，楊得志站旁側(cè)身聽令。兩人神情專注，背景是漫天細雨。照片背面有幾行鋼筆字：“戰(zhàn)火紛飛，師徒同心?！苯裉煸倏?，這注腳無需多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