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chuàng)作聲明:本文為虛構(gòu)創(chuàng)作,請勿與現(xiàn)實關(guān)聯(lián)
佛門修行,法門無量,而打坐禪修,恐怕是最為人熟知、也最易被誤解的一種。
寺院之中,僧眾盤腿而坐,閉目凝神,一坐便是數(shù)個時辰;民間之內(nèi),修行者效仿高僧,也學(xué)著打坐,期盼能修出些名堂來。自達摩祖師面壁九年以來,打坐之風綿延千年,影響深遠。
可你若問那打坐之人:你打坐是為了什么?
十有八九會答:"修煉定力,開發(fā)神通,或求長生不老。"
這話乍聽起來沒什么問題,可細細一想,卻有些蹊蹺——佛陀當年在菩提樹下證悟成道,難道只是為了獲得神通?歷代祖師大德日夜參禪,難道只是為了活得久一些?
《楞嚴經(jīng)》中有一句話,道破了打坐的真實義理:"狂心若歇,歇即菩提。"
唐代有位禪宗大德,法號懷讓,是六祖慧能座下得法弟子,后來在南岳衡山弘法,世稱"南岳懷讓"。他曾就打坐之事與弟子馬祖道一有過一番著名的對話。在他看來,世人打坐,大多著了相,把打坐當成了獲取神通的手段。殊不知,打坐真正的目的,是要平息每個人心中躁動不安的四股"散亂風"。
這四股風是什么?為何非要通過打坐來平息?且聽我細細道來。
話說唐代天寶年間,終南山深處有一座古剎,名曰靜慈寺,坐落于群峰環(huán)抱之中,云霧繚繞,清幽靜謐。
這靜慈寺雖然規(guī)模不大,卻因住持德遠禪師道行高深而名聞遐邇。德遠禪師年近八旬,須發(fā)皆白,雙目卻炯炯有神,據(jù)說已經(jīng)證得甚深禪定,在定中可以數(shù)日不食不飲,依然神采奕奕。
這一年春天,寺中來了一位年輕的求道者,自稱姓李,名喚志誠,是長安城中一位官宦人家的子弟。他自幼聰慧過人,讀書過目不忘,可在仕途上卻屢屢碰壁,心中郁悶,便想著出家修行,或許能修出些神通本領(lǐng)來。
志誠進了山門,求見德遠禪師。老禪師見他眉宇間透著一股聰明勁兒,卻也帶著幾分浮躁之氣,便問道:"施主來此,所為何事?"
志誠恭敬地行了一禮:"禪師,弟子聽聞打坐修行可以開發(fā)神通,騰云駕霧、天眼遙視,無所不能。弟子特來求教,望禪師慈悲,傳授打坐之法。"
德遠禪師微微皺眉:"施主想要神通,打坐可以給你嗎?"
志誠不假思索地答道:"弟子聽說,高僧大德打坐入定,便能獲得種種神通。弟子雖然愚鈍,可若能得禪師指點,日夜精進,想來也能修出些名堂。"
德遠禪師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絲無奈之色。
志誠不解:"禪師為何搖頭?弟子說的可有不對?"
德遠禪師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道:"施主,你可知道打坐是為了什么?"
志誠愣了一下:"不就是為了修神通嗎?"
德遠禪師嘆了口氣:"施主,你這想法,差之毫厘,謬以千里。"
他起身,走到禪堂門口,望著院中那棵古松,緩緩說道:"打坐,不是為了修神通。"
志誠大惑不解:"那是為了什么?"
德遠禪師轉(zhuǎn)過身來,目光深邃地看著志誠:"是為了平息你心中的風。"
志誠更加困惑了:"心中的風?弟子心中哪里有風?"
德遠禪師微微一笑:"你心中不但有風,還有四股。這四股風日夜不停地吹,把你的心吹得七零八落、搖擺不定。你若不先把這四股風平息了,別說修神通,連基本的安寧都得不到。"
志誠聽得一頭霧水,連忙請教:"敢問禪師,是哪四股風?"
德遠禪師示意他坐下,自己也在蒲團上盤腿坐好,開口說道:"《大乘莊嚴經(jīng)論》中說:'心如狂象,無鉤難制;心如猿猴,跳躍不停。'世人的心,從來沒有真正安靜過。一會兒想東,一會兒想西;一會兒追憶過去,一會兒擔憂未來。這顆心就像被狂風吹動的樹葉,片刻不得安寧。"
志誠點頭:"禪師說得是,弟子的心確實很難靜下來。"
德遠禪師道:"這便是散亂風在作祟。這散亂風一共有四股,若不一一平息,打坐便是徒勞。"
他伸出一根手指:"第一股風,叫作'攀緣風'。"
"何謂攀緣?便是你的心像猴子一樣,攀住一個念頭,又跳到另一個念頭,永遠不肯停歇。你坐在這里,眼睛看著佛像,心卻想著長安城里的繁華;耳朵聽著鐘聲,腦子里卻轉(zhuǎn)著昨日的煩心事。這攀緣不止,心便不能安定。"
志誠臉上一紅,他方才進禪堂時,心中確實還在想著長安城里的事。
德遠禪師繼續(xù)道:"打坐時,這攀緣風吹得最厲害。你本想靜下心來,可越想靜,念頭越多;越想不想,偏偏什么都想。這便是攀緣風的可怕之處——它讓你的心永遠在外面飄蕩,收不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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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誠問道:"那該如何平息這攀緣風?"
德遠禪師道:"不急,先把四股風都認清楚,再講對治的方法。"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股風,叫作'昏沉風'。"
"這一股風,與攀緣風正好相反。攀緣風是心太躁動,昏沉風是心太沉悶。打坐時,有的人不是念頭多,而是念頭少——少到什么程度呢?少到昏昏欲睡,神志不清。"
志誠想起自己以前試著打坐,常常坐著坐著就打起了瞌睡,不禁點頭。
德遠禪師道:"昏沉風看似比攀緣風安靜,其實危害更大。攀緣風好歹心還是清醒的,只是到處亂跑;昏沉風卻讓心陷入一片混沌,如同被濃霧籠罩,什么也看不清楚。有人打坐幾個時辰,其實大半時間都在昏沉中度過,自以為入定了,其實不過是在睡覺罷了。"
志誠恍然:"原來如此。弟子以前打坐,確實常;杌璩脸恋。"
德遠禪師點頭:"這便是昏沉風的可怕之處——它讓你以為自己在修行,其實不過是在浪費時間。"
他伸出第三根手指:"第三股風,叫作'掉舉風'。"
志誠問道:"掉舉是什么意思?"
德遠禪師道:"掉舉,是心浮氣躁、坐立不安的意思。與攀緣風不同,攀緣風是念頭在外面跑,掉舉風是整個身心都靜不下來。"
"你打坐時,有沒有覺得身上這里癢那里痛?有沒有覺得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有沒有一種莫名的煩躁,想要趕緊起來走動走動?這便是掉舉風在作怪。"
志誠深有感觸:"禪師說得太對了!弟子以前打坐,常常坐不住,總覺得渾身不舒服,想要挪動身體。"
德遠禪師道:"掉舉風比攀緣風更深一層。攀緣風只是念頭在動,身體還是坐著的;掉舉風卻連身體也坐不住了,整個人都在風中搖晃。有這股風在,想要深入禪定,無異于癡人說夢。"
志誠聽到這里,心中已經(jīng)有些沉重了。他本以為打坐不過是盤腿閉眼的事,沒想到其中竟有這么多門道。
德遠禪師看出他的心思,說道:"不必氣餒,這四股風人人都有,只是輕重不同罷了。認清它們,才能對治它們。"
他伸出第四根手指:"最后一股風,叫作'執(zhí)取風'。"
"這一股風,最為隱蔽,也最為深重。前面三股風,是修行路上的障礙;這第四股風,卻往往被誤認為是修行的成就。"
志誠睜大了眼睛:"怎么會這樣?"
德遠禪師道:"你方才說想要修神通,對不對?"
志誠點頭。
德遠禪師道:"這便是執(zhí)取風。你執(zhí)取神通,把神通當作打坐的目標。可神通不過是修行路上的副產(chǎn)品,不是目的地。你若執(zhí)取神通,便如同趕路的人,看見路邊的風景美麗,便停下腳步不走了,忘記了自己原本要去哪里。"
志誠若有所思:"禪師是說,神通不應(yīng)該是打坐的目的?"
德遠禪師道:"不只是神通。任何執(zhí)取,都是這第四股風。"
"有人打坐,執(zhí)取清凈,一心想要心無雜念?稍较肭鍍簦s念越多,反而更不清凈。"
"有人打坐,執(zhí)取境界,總想著要見到光、見到佛、見到種種瑞相。若見不到,便覺得自己修得不好,心中失落。"
"有人打坐,執(zhí)取時間,覺得坐得越久越好,把打坐變成了比賽,看誰坐得更長。"
"這些執(zhí)取,看似是在用功,其實都是在給心增加負擔。心本來就夠亂了,你又加上一個'一定要怎樣'的念頭,豈不是雪上加霜?"
志誠聽得冷汗涔涔,他正是懷著執(zhí)取神通的心來求道的,現(xiàn)在才知道這本身就是一股散亂風。
德遠禪師看著他,語重心長地說道:"施主,這四股散亂風——攀緣、昏沉、掉舉、執(zhí)取——便是世人修行路上最大的障礙。若不先把這四股風平息了,任你打坐多少年,也不過是在風中打轉(zhuǎn),原地踏步。"
志誠深深拜倒:"禪師所言,令弟子茅塞頓開。弟子愿留在寺中,跟隨禪師學(xué)習,請禪師慈悲收留。"
德遠禪師點頭應(yīng)允,安排他在寺中做了一名行者,每日隨眾勞作,閑暇時學(xué)習打坐。
志誠既已知道了四股散亂風的名字,便迫不及待地想要對治它們。每日打坐時,他格外用心,一發(fā)現(xiàn)念頭跑了,便趕緊拉回來;一感到昏沉,便使勁睜大眼睛;一覺得身體不適,便咬牙忍著不動。
如此用功了一個月,志誠卻發(fā)現(xiàn)自己不但沒有進步,反而更加疲憊了。打坐時心中更亂,身體更不舒服,有時候甚至覺得還不如不打坐的好。
這日傍晚,他垂頭喪氣地來到德遠禪師的禪房,跪在地上說道:"禪師,弟子愚鈍,修了一個月,不但沒有平息那四股風,反而覺得風更大了。弟子是不是沒有修行的根器?"
德遠禪師看著他,微微搖頭:"不是你沒有根器,是你用錯了方法。"
志誠抬頭:"弟子用的什么方法不對?"
德遠禪師道:"你用的是'對抗'的方法。念頭來了,你對抗它;昏沉來了,你對抗它;掉舉來了,你對抗它。你把那四股風當作敵人,想要把它們打敗。"
志誠不解:"難道不應(yīng)該對抗嗎?"
德遠禪師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戶。一陣山風吹進來,拂動他的衣袍。
他指著窗外說道:"你看這山風,若你站在風中,用力與風對抗,結(jié)果會怎樣?"
志誠想了想:"會被風吹得更厲害,自己也會很累。"
德遠禪師點頭:"你心中的四股風,也是如此。你越對抗,它們越強;你越用力,自己越疲憊。這是以力抗力,永遠抗不過的。"
志誠急切地問道:"那該怎么辦?"
德遠禪師轉(zhuǎn)過身來,神情平和:"對待風,不能用對抗的方法,要用'不隨'的方法。"
志誠不解:"不隨?"
德遠禪師道:"風來了,你不要對抗它,也不要跟著它跑,只是靜靜地看著它,任它吹過去。它吹它的,你坐你的,彼此井水不犯河水。"
"攀緣風來了,念頭紛飛,你不要去壓制念頭,也不要跟著念頭跑。你只是看著念頭來了,念頭去了,如同坐在河邊看流水,水來了,水去了,你不動。"
"昏沉風來了,你也不要使勁對抗昏沉,只是輕輕地提一提精神,把注意力放在呼吸上,自然就清醒了。"
"掉舉風來了,身體不舒服了,你也不要咬牙忍著,只是放松下來,把注意力從身體的不適上移開,放到一個點上,比如眉心,比如丹田,身體自然就安靜了。"
"執(zhí)取風來了,你想要神通了,想要境界了,你也不要壓制這個念頭,只是看著它,看看它是從哪里來的,看看它會到哪里去。看著看著,它自己就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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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誠若有所悟:"禪師的意思是,對待這四股風,要用'看'而不是'抗'?"
德遠禪師道:"不錯!读鎵(jīng)》有云:'不思善,不思惡,正與么時,那個是明上座本來面目?'六祖這話的意思是,不要去想什么是好的,什么是壞的,就在這當下,看看你的心本來是什么樣子。"
"你打坐時,念頭來了不好嗎?你抗它;璩羴砹瞬缓脝幔磕憧顾。掉舉來了不好嗎?你抗它。你一直在分別好壞,一直在對抗,心怎么能安靜?"
"真正的打坐,是放下分別,放下對抗。念頭來就讓它來,念頭去就讓它去;昏沉來就讓它來,昏沉去就讓它去。你只是坐在那里,看著這一切,不參與,不評判,不對抗。久而久之,風自然就平息了。"
志誠恍然大悟:"原來如此!弟子這一個月,一直在和自己的心打架,怪不得越打越累。"
德遠禪師點頭:"修行不是打架,是和解。和自己的心和解,和那四股風和解。你不再把它們當敵人,它們自然就不來搗亂了。"
志誠再次拜倒:"多謝禪師開示!弟子明白了。"
此后,志誠改變了打坐的方法。他不再與念頭對抗,而是靜靜地看著念頭來去;不再與昏沉較勁,而是輕輕地提起精神;不再咬牙忍著身體的不適,而是放松地觀察;不再執(zhí)著于神通境界,而是安心于當下這一刻。
說來也奇怪,用了這個方法之后,志誠發(fā)現(xiàn)打坐變得輕松了許多。念頭雖然還是會來,可來了就來了,他不再煩惱;昏沉雖然偶爾還會有,可他一提精神就過去了;身體的不適也少了很多,因為他不再緊綁著,而是放松著。
半年之后,志誠已經(jīng)能夠打坐一個時辰而心不散亂了。那四股散亂風雖然還會時不時地吹來,可已經(jīng)不像從前那樣猛烈,他也不再被它們吹得東倒西歪。
這日,他去拜見德遠禪師,匯報自己的修行進展。
德遠禪師聽完,微微點頭:"不錯,你算是入門了。"
志誠心中歡喜,問道:"禪師,弟子現(xiàn)在可以學(xué)習更高深的法門了嗎?"
德遠禪師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笑意:"你想學(xué)什么?"
志誠遲疑了一下,說道:"弟子……弟子想學(xué)習如何在定中開發(fā)神通。"
德遠禪師哈哈大笑:"你這執(zhí)取風,還是沒有平息!"
志誠一愣,隨即臉紅了:"禪師說得是,弟子還是放不下對神通的執(zhí)著。"
德遠禪師收起笑容,神情變得嚴肅:"志誠,貧僧今日要告訴你一件事。"
志誠恭敬道:"請禪師開示。"
德遠禪師道:"你可知道,為什么貧僧一開始就不許你追求神通?"
志誠搖頭。
德遠禪師道:"神通不是不好,可神通不是修行的目的。打坐的真正目的,從來就不是獲得神通。"
志誠問道:"那打坐的真正目的是什么?"
德遠禪師沉默片刻,緩緩說道:"打坐的真正目的,是見到你自己的本心。"
志誠不解:"本心?"
德遠禪師道:"《楞嚴經(jīng)》有云:'狂心若歇,歇即菩提。'你那顆狂亂不安的心若能歇下來,當下便是覺悟。"
"那四股散亂風——攀緣、昏沉、掉舉、執(zhí)取——把你的本心遮蔽住了。你平息這四股風,不是為了得到什么神通境界,而是為了讓那被遮蔽的本心顯露出來。"
志誠若有所悟,卻又不太明白。
德遠禪師繼續(xù)道:"打個比方,你的本心就像一面明鏡,本來清凈光明,能照見一切?蛇@四股散亂風就像塵垢,日日夜夜吹到鏡面上,把鏡子蓋得嚴嚴實實,照不見任何東西了。"
"你打坐,就是在拂拭這些塵垢。拂去攀緣的塵,拂去昏沉的塵,拂去掉舉的塵,拂去執(zhí)取的塵。等到塵垢盡去,明鏡自然顯現(xiàn),光明自然照耀。"
"這時候,神通也好,境界也好,都是附帶的。你不求它,它自然來;你若求它,反而得不到。"
志誠聽到這里,心中一動:"禪師,弟子似乎有些明白了?傻茏舆想知道,這本心到底是什么樣子的?"
德遠禪師搖頭:"這個問題,貧僧不能告訴你。"
志誠急切道:"為何不能?"
德遠禪師道:"因為本心不是用嘴說出來的,是要你自己去見的。貧僧若告訴你本心是什么樣子,你便會執(zhí)著于那個樣子,反而見不到真正的本心了。"
志誠有些失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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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遠禪師看著他,語重心長地說道:"你繼續(xù)修下去,等到因緣成熟,自然會見到。貧僧今日能告訴你的,已經(jīng)告訴你了。接下來的路,要你自己去走。"
志誠點頭:"弟子明白了。"
此后,志誠更加精進地打坐修行。他不再想著神通,不再想著境界,只是安安心心地坐著,看著念頭來去,看著身心變化,不迎不拒,不取不舍。
又過了一年,他的打坐功夫已經(jīng)相當純熟。那四股散亂風雖然偶爾還會吹來,可已經(jīng)不能動搖他的心了。他坐在那里,如同山岳一般穩(wěn)固,如同深潭一般平靜。
這日清晨,他照常打坐。忽然,一陣山風吹過,窗外的竹葉沙沙作響。志誠聽著竹葉的聲音,心中一片空明,忽然間,他似乎明白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