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點半，夜班剛交完班，我裹著羽絨服走出醫(yī)院大門，冷風(fēng)一下子灌進領(lǐng)口，凍得我打了個哆嗦。手機震了一下，是朋友圈推送。小李發(fā)了條動態(tài)：一張紅底證書的特寫，旁邊配文“感謝大家，終于評上副主任護師啦！”照片里她笑得那么亮，眼角彎彎的。我點開評論，一堆“恭喜”“厲害了”“前途無量”。我盯著屏幕，手指懸在點贊鍵上好半天，最后還是退了出來。心里空落落的，像被什么東西輕輕掏了一下。她才30出頭，我已經(jīng)35了。

回到家，老公和孩子都睡了。我輕手輕腳進臥室，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里全是那張證書。不是嫉妒，真的不是。我只是突然意識到，時間好像在我這里走得特別快。12年了，從護師到主管護師，我熬了多少夜班、改了多少份病歷、帶了多少實習(xí)生?？梢坏礁敝魅芜@一關(guān)，就卡住了。論文、學(xué)歷、外語、績效……每一項都像一根繩子，勒得人喘不過氣。

上周科室茶歇室，大家圍在一起聊天。小王抱著保溫杯，小聲說：“我今年36了，再不考就真的晚了。”她老公在外地，孩子才上小學(xué)，晚上她經(jīng)常一個人在辦公室改論文到半夜。小張接話：“我都報了三個培訓(xùn)班了，周末全泡在網(wǎng)課里，孩子問我媽媽去哪兒了，我就說媽媽在加班?！贝蠹倚πΓl也沒再往下說?？晌铱吹们?，她們眼底的疲憊比我還重。有人拼命往前沖，有人已經(jīng)開始動搖，還有人干脆說：“算了，混著過吧，健康要緊。”

我也有過那種瘋狂的時候。33歲那年，我下定決心拼一把。白天上班，夜班回來抱著電腦寫論文，孩子發(fā)燒了我都沒能陪著去醫(yī)院，是老公半夜抱著去的急診。那段時間我瘦了八斤，頭發(fā)一把一把掉。論文投了三次，終于中了一篇核心期刊。可評職稱的時候，評審組一句“臨床經(jīng)驗豐富，但科研積累稍顯不足”，就把我刷下去了。那一刻我坐在會議室外面，走廊燈光白得刺眼，我突然就哭了。不是委屈，是那種說不出來的無力感。

后來我慢慢想明白了，我們?yōu)槭裁催@么焦慮？不是因為職稱本身，而是在這個體系里，35歲好像成了一條隱形的線。過了這條線，你就不再是“有潛力”的那一個。你會被默認“穩(wěn)定”“成熟”“不再需要重點培養(yǎng)”。領(lǐng)導(dǎo)開會提到晉升名額，眼神會先掃過那些三十出頭的面孔。我們這些“老”護士，站在人群里，像被時間悄悄遺忘的背景板。

可我又不甘心就這么認了。偶爾夜班空閑，我會站在病房窗邊，看對面樓的新生兒病房亮著燈，想起自己剛?cè)胄心菚?，抱著剛出生的小嬰兒喂奶，家屬在旁邊紅著眼說謝謝。那種被需要的感覺，是任何證書都換不來的。后來我開始試著調(diào)整自己，不再把所有精力都砸在職稱上。我報了心理護理的進修班，不是為了加分，只是因為我想學(xué)。我開始把夜班后剩下的時間留給孩子，陪他寫作業(yè)，哪怕只是坐在旁邊看他畫畫。

前幾天夜班，又是四點多下班。我坐在醫(yī)院門口的長椅上抽了根煙——我其實不抽煙的，就是偶爾想犯犯傻。遠處天邊開始泛白，我突然想起小李那張證書，又想起小王眼底的疲憊，想起自己這幾年掉的頭發(fā)和黑眼圈。心里還是酸，但沒那么尖銳了。

也許，35歲后的我們，不是非得在“拼”和“不拼”之間選一個。我們只是在試著找到一條不把自己耗空的路。不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