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婚證是暗紅色的，像一塊凝固了的陳年血跡。

沈慕青接過她那本時，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我們并肩走出民政局，秋日的陽光很好，明晃晃地照在臺階上。

她停下腳步，側(cè)過臉看我，眼睛里有種很淡的霧氣。

“就到這里吧?！彼f。

我點點頭，沒有說再見，轉(zhuǎn)身朝另一個方向走。

腳步很輕快，像卸下了一副背了七年的重擔。

風吹過來，帶著點涼意，我卻覺得胸口那股悶了太久的氣，終于散了。

兩天后，我在墨爾本的公寓里煮咖啡時，手機響了。

屏幕上跳動著那個我剛剛從通訊錄里刪除的名字。

接起來，沈慕青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帶著一種我從未聽過的、輕盈的笑意。

“瀚文，回來復職吧?！?/p>

她頓了頓，每個字都說得清晰又從容。

“以后，你得聽我差遣了?！?/p>

窗外的海鷗正掠過港灣大橋，陽光灑在亞拉河上，碎成一片金粼粼的光。

01

民政局門口那棵老槐樹葉子黃了一半。

沈慕青穿米白色的針織開衫，頭發(fā)松松地挽在腦后，露出白皙的頸子。

她今天化了淡妝，口紅是溫柔的豆沙色，襯得她眉眼更柔和。

過去七年，她總是這副模樣。

溫婉，安靜，說話聲音輕輕的，像怕驚擾了什么。

“你的證件?！?/p>

她把屬于我的那本離婚證遞過來，指尖碰到我的掌心，冰涼。

我接過來，看也沒看就塞進大衣口袋。

“東西我明天會搬走?！蔽艺f。

“不急?！彼鹧劬次遥鞍帜沁叀?/p>

“我會找時間跟他說?！?/p>

其實我不知道該怎么跟沈俊德開口。

那個總用深邃眼神打量我的岳父，知道我離婚后會是什么反應。

大概會失望吧。

他一直覺得我是個好女婿，事業(yè)有成，待他女兒也好。

沈慕青點點頭，沒再說什么。

她轉(zhuǎn)身要走，又停下，從手提袋里拿出一個深藍色的小盒子。

“這個，還給你?！?/p>

是我去年送她的結(jié)婚紀念日禮物，一條珍珠項鏈。

當時她打開盒子時笑得很開心，當場就戴上了，還在鏡子前照了很久。

后來我就沒再見她戴過。

“不用還?！蔽艺f。

“留著也沒什么意思。”她執(zhí)意塞進我手里，“你處理掉吧?！?/strong>

盒子邊緣有點硌手。

我握了握，終究還是收下了。

她轉(zhuǎn)身走下臺階，米白色的身影漸漸融進秋日的人流里。

沒有回頭。

我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才長長地舒了口氣。

胸口那塊堵了太久的大石頭，終于松動了。

開車回公司的路上，我打開車窗，讓冷風灌進來。

收音機里在放一首老歌，女聲慵懶地唱著離別。

我跟著哼了兩句，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打。

等紅燈時，我掏出手機，給何睿翔發(fā)了條消息。

“手續(xù)辦完了?！?/p>

他幾乎秒回：“恭喜重生。晚上老地方，給你慶祝?！?/p>

我看著那行字，嘴角不自覺地揚起來。

綠燈亮了。

后面的車按喇叭，我松開剎車，匯入車流。

街景在窗外飛逝，這座城市我生活了三十多年，卻第一次覺得它這么敞亮。

02

盛遠集團總部大樓矗立在CBD核心區(qū)，玻璃幕墻反射著午后的陽光。

我把車停進地下車庫，乘電梯直達二十八層。

策劃部在這一層的最東邊，整面的落地窗，能看到城市的天際線。

我的辦公室在走廊盡頭，門上貼著“總監(jiān)室”的銅牌。

推門進去，一切如常。

桌上堆著還沒批完的文件，白板上貼著下周提案的框架圖。

盆栽綠蘿長得很好，葉子油亮亮的，沈慕青上周剛來澆過水。

她總說我的辦公室太冷清，需要些活物點綴。

現(xiàn)在連這盆綠蘿，都讓我覺得礙眼。

我打開電腦，開始整理手頭的工作清單。

重點項目有三個，都在關(guān)鍵節(jié)點。

團隊里幾個骨干的近期表現(xiàn)評估還沒寫。

年度預算方案需要重新調(diào)整，財務(wù)部催了兩遍了。

我看著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待辦事項，忽然覺得可笑。

過去七年，我把大部分精力都耗在這些東西上。

為了升職，為了加薪，為了讓沈俊德覺得他女兒沒嫁錯人。

現(xiàn)在離婚證在手，這一切突然就沒了意義。

下午三點，我拿著打印好的辭職信，敲響了副總裁辦公室的門。

羅宏盛正在打電話，見我進來，指了指沙發(fā)示意我坐。

他四十五歲，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西裝永遠筆挺。

是我在盛遠集團的領(lǐng)路人，也是這些年給我最多壓力的上司。

“……對，那個方案必須周一前給我，不然整個進度都要拖?！?/p>

他掛掉電話，揉了揉眉心，這才看向我。

“瀚文啊，有事？”

我把辭職信放到他桌上。

羅宏盛愣了愣，拿起來掃了兩眼，眉頭漸漸皺緊。

“什么意思？”

“我想離職?！蔽艺f。

“離職？”他像是聽到什么笑話，“你現(xiàn)在是策劃部總監(jiān)，年底就要升高級總監(jiān)了，你跟我說離職？”

“想清楚了。”

羅宏盛把辭職信扔回桌上，身體往后靠在椅背里。

“因為什么？有更好的去處？”

“沒有?！?/p>

“那為什么？”他盯著我，“王瀚文，我培養(yǎng)你這么多年，不是讓你說走就走的?！?/p>

辦公室里的空調(diào)開得很足，但我手心還是出了汗。

“個人原因?！蔽艺f。

“什么個人原因？”羅宏盛不依不饒，“家庭問題？和慕青吵架了？”

他提到沈慕青時，語氣很自然。

整個集團都知道我娶了沈俊德的女兒，雖然沒人見過沈慕青幾次。

大家都覺得，我是靠這層關(guān)系才爬得這么快。

“我們離婚了?！蔽艺f。

羅宏盛的表情凝固了一瞬。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又咽了回去。

最后他只是嘆了口氣，把辭職信收進抽屜。

“我給你三天時間考慮?！彼f，“三天后如果你還堅持，我再批?！?/p>

“不用考慮?！蔽艺酒饋?，“我希望今天就能辦手續(xù)。”

“王瀚文！”羅宏盛也站了起來，聲音里帶著怒意，“你別沖動！離婚是離婚，工作是工作！你在盛遠干了十年，從實習生做到總監(jiān)，現(xiàn)在說走就走？”

“十年了?！蔽抑貜退脑?，“也該換換環(huán)境了?！?/p>

我們隔著辦公桌對視。

羅宏盛的眼神里有不解，有惱怒，也許還有一點失望。

但我不在乎了。

“手續(xù)我會讓人事部盡快辦?！彼K于讓步，語氣疲憊，“但你得把手頭的工作交接清楚?！?/p>

“明白?！?/p>

我轉(zhuǎn)身要走，他又叫住我。

“瀚文。”

我回頭。

“沈董那邊……”他欲言又止。

“我會處理?！蔽艺f。

走出辦公室，走廊里很安靜。

透過落地窗看出去，城市正在慢慢沉入暮色里。

遠處樓宇的燈光一盞盞亮起來，像星子落進了人間。

我回到自己辦公室，開始收拾東西。

03

那天晚上我沒有去見何睿翔。

一個人開車回了家——那套如今只剩我一個人的房子。

客廳還保持著沈慕青離開時的樣子。

茶幾上擺著她沒看完的雜志，沙發(fā)扶手上搭著她常穿的披肩。

空氣里甚至還有她慣用的那款茉莉香水的味道。

我打開所有窗戶，讓夜風灌進來。

然后從酒柜里拿了瓶威士忌，倒了一大杯，沒加冰，直接喝下去。

酒精灼燒著喉嚨，但胸口那股悶氣反而散了些。

我坐在黑暗里，看著窗外城市的燈火。

這套房子是我們結(jié)婚第三年買的，首付她父親出了一大半。

當時沈俊德拍著我的肩膀說：“瀚文，以后慕青就交給你了。”

他眼神很深，像一口望不見底的古井。

我當時以為那是長輩的囑托。

現(xiàn)在想想，那里面或許還有些別的東西。

我和沈慕青的婚姻，從一開始就談不上多熱烈。

是經(jīng)人介紹的，她父親和我父親是老同學。

第一次見面在一家安靜的茶館，她穿淺藍色連衣裙，說話時總微微低著頭。

印象不錯，家世相當，性格也溫順。

雙方家長都很滿意。

戀愛談了半年，沒什么波瀾，也沒什么爭吵。

然后就結(jié)婚了。

婚宴辦得很隆重，沈俊德請來了半個商界的人。

我在敬酒時喝得太多，晚上回新房吐得一塌糊涂。

沈慕青默默收拾干凈，給我倒了蜂蜜水。

那時我以為，這樣相敬如賓的日子，也能過一輩子。

是什么時候開始變的呢？

大概是我在盛遠越爬越高，加班越來越多的時候。

她從不抱怨，每晚都會留燈等我。

飯菜涼了就熱，熱了又涼。

我回到家時，常常她已經(jīng)睡了，客廳只開一盞落地燈，光線昏暗。

我們之間的對話越來越少。

從聊工作、聊電影、聊周末去哪吃飯，慢慢變成“回來了”、“吃過了”、“早點睡”。

后來連這些日常對話都省了。

我有時會想，她到底愛不愛我。

或者，她到底知不知道什么是愛。

她像一件精美的瓷器，擺在家里最顯眼的位置，溫潤，安靜，沒有瑕疵。

但也碰不得，一碰就怕碎了。

去年結(jié)婚紀念日，我特意提早下班，買了花和項鏈回家。

她正在陽臺上澆花，夕陽把她的側(cè)影鍍上一層金邊。

聽到開門聲，她回頭，看到我手里的花，愣了一下。

“今天怎么這么早？”

“紀念日啊?！蔽艺f。

她眨眨眼，像是才想起來，然后露出一個很淺的笑。

“我都忘了?！?/p>

那天晚上我們出去吃了飯，回來時她靠在我肩上，說項鏈很漂亮。

但第二天，她就把項鏈收起來了。

我問為什么不戴，她說怕弄丟。

現(xiàn)在想來，也許她只是不想戴。

離婚是我提的。

上個月某個加班的深夜，我開車回家，等紅燈時看著空蕩蕩的街道。

忽然覺得累，從骨頭縫里滲出來的那種累。

回到家，沈慕青已經(jīng)睡了。

我站在臥室門口，看她背對我蜷縮著的睡姿，像某種自我保護的小動物。

那一刻我明白，我們之間早就沒有未來了。

第二天早餐時，我開了口。

她正在倒牛奶，手頓了頓，牛奶灑出來一點。

“你想清楚了？”她問，聲音很平靜。

她拿紙巾擦桌子，擦得很仔細，一遍又一遍。

“好?！彼f。

沒有哭鬧，沒有質(zhì)問，甚至沒有問為什么。

就這么平靜地接受了。

手續(xù)辦得很快，財產(chǎn)分割也沒什么爭議。

房子歸我，她拿走她自己的東西。

存款對半分，她那份她沒要，說留給我。

現(xiàn)在想來，也許她從來就不缺錢。

只是我一直不知道。

威士忌喝到第三杯時，手機響了。

是何睿翔。

“不是說好慶祝嗎？我等你倆小時了。”

“不想出門。”我說。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真離了？”

“嗯?！?/p>

“也好?！焙晤Ｏ鑷@口氣，“你倆那樣，我看著都累?！?/p>

他是唯一一個從頭到尾不看好我和沈慕青的人。

說我們太像在演一出給長輩看的戲。

“接下來什么打算？”他問。

“辭職了?！?/p>

“什么？！”何睿翔聲音拔高，“王瀚文你瘋了吧？盛遠總監(jiān)說不干就不干？”

“不想干了?！?/p>

“那你吃什么喝什么？”

我沒說話。

“算了?！彼麌@氣，“明天出來，我們好好聊聊?！?/p>

掛掉電話，我繼續(xù)坐在黑暗里。

遠處傳來救護車的鳴笛聲，由遠及近，又漸漸遠去。

這座城市每天都有人受傷，有人離開，有人重新開始。

我只是其中一個。

04

離職手續(xù)辦得出奇順利。

人事部的主管是我以前的下屬，看到辭職信時眼神復雜。

“王總，您真的……”

“真的?！蔽野押灪米值谋砀裢七^去，“盡快辦吧。”

她欲言又止，最后還是點點頭。

“那工作交接……”

“我已經(jīng)整理好了清單，今天就能開始。”

回到策劃部，同事們的眼神都有些躲閃。

大概消息已經(jīng)傳開了。

小陳，跟了我三年的項目經(jīng)理，端著咖啡湊過來。

“老大，聽說你要走？”

“為什么??？”他壓低聲音，“是不是羅總那邊……”

“個人原因。”我打斷他，“好好干你的活?！?/strong>

他訕訕地走了。

一整天，我都在整理交接文件。

重點項目、客戶資料、團隊人員情況、未完成的工作節(jié)點。

白板上貼滿了便利貼，密密麻麻的。

下午羅宏盛派人來叫我去開會。

是下季度戰(zhàn)略部署會，原本該我主導的。

我拿著筆記本進去時，會議室里已經(jīng)坐滿了人。

看到我，大家的表情都有些微妙。

羅宏盛坐在主位，示意我坐下。

“瀚文還在交接期，這次會議暫時由我主持。”

他開始講市場趨勢，講競爭壓力，講集團下一步重點。

我低著頭做記錄，其實一個字也沒聽進去。

中途休息時，幾個相熟的部門經(jīng)理圍過來。

“瀚文，真要走？”

“太突然了吧?！?/p>

“是不是有更好的去處？帶帶兄弟啊?！?/p>

我笑著應付，說累了想休息一段時間。

他們都不信，但也沒再多問。

在這個圈子里，人事變動背后總有故事。

大家心照不宣。

會議開到晚上七點才散。

我最后一個離開會議室，走廊里的燈已經(jīng)調(diào)暗了。

回到辦公室，發(fā)現(xiàn)桌上多了個禮盒。

打開，是支萬寶龍的鋼筆，下面壓著張卡片。

“瀚文，珍重。羅宏盛。”

我拿著鋼筆看了很久，最后還是放回了盒子里。

手機震動，是何睿翔發(fā)來的餐廳定位。

“八點，不見不散?！?/p>

我回了句“好”，關(guān)掉電腦。

走出大廈時，夜風已經(jīng)很涼了。

街燈把影子拉得很長，我回頭看了眼盛遠集團的大樓。

玻璃幕墻映著城市的燈火，像個巨大的水晶盒子。

我在里面裝了十年。

現(xiàn)在，該出去了。

餐廳在一條老巷子里，門面不大，但菜做得很好。

何睿翔已經(jīng)點好了菜，還開了瓶紅酒。

“慶祝你恢復單身?！彼e杯。

我跟他碰了碰，一飲而盡。

“工作呢？真辭了？”

“辭了?！?/p>

“那你接下來打算怎么辦？”

我夾了塊紅燒肉，肥而不膩，入口即化。

“你上次說的那個機會，還有嗎？”

何睿翔放下筷子，看著我。

“墨爾本那個？”

“有是有。”他頓了頓，“但你要想清楚，那可是從頭開始。你在盛遠是總監(jiān)，過去可能只是個高級經(jīng)理?！?/p>

“無所謂?！?/p>

“為什么非得去國外？”

“想換個環(huán)境?！蔽艺f，“徹底換個環(huán)境?！?/p>

何睿翔盯著我看了好一會兒，忽然笑了。

“行，你想清楚就行。我明天就跟那邊聯(lián)系，應該問題不大?！?/p>

“謝了?！?/p>

“謝什么?！彼纸o我倒上酒，“不過有件事我得提醒你?！?/p>

“什么？”

“你那位前岳父，沈俊德?！焙晤Ｏ鑹旱吐曇簦拔衣牭叫╋L聲，盛遠內(nèi)部最近可能有大的變動?！?/p>

“什么變動？”

“不清楚，但老羅最近頻繁往沈董辦公室跑，臉色都不太好?！?/p>

我想起羅宏盛這幾天確實有些反常。

“可能只是正常的戰(zhàn)略調(diào)整吧?！?/p>

“也許。”何睿翔聳聳肩，“反正跟你也沒關(guān)系了。”

我們又聊了些別的，大學時候的事，剛工作時的糗事。

一瓶紅酒喝完，兩個人都有些微醺。

走出餐廳時，何睿翔拍拍我的肩。

“瀚文，這次要為自己活。”

我點點頭。

夜色很深，天上沒有星星。

但我心里那盞滅了好久的燈，好像重新亮起來了。

05

離職證明是周五下午拿到的。

薄薄一張紙，上面蓋著盛遠集團鮮紅的公章。

十年光陰，就這么輕飄飄地落在手里。

人事部主管送我到大堂，說了些客套的祝福話。

我一一應了，轉(zhuǎn)身走出旋轉(zhuǎn)門。

陽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站在路邊，看著手里那張紙，忽然有種不真實感。

手機響了，是沈慕青。

自從離婚后，這是我們第一次聯(lián)系。

我接起來。

“瀚文?！彼穆曇艉茌p，“爸想見你?！?/p>

我沉默了幾秒。

“什么時候？”

“今天晚上，家里?！彼f，“六點?！?/p>

“好。”

掛了電話，我打車去了趟商場。

給沈俊德買了盒上好的茶葉，又挑了瓶紅酒。

不管怎么樣，這七年，他待我不薄。

沈家的老宅在城西的別墅區(qū)，獨門獨院，很安靜。

我按門鈴時是沈慕青開的門。

她換了件淺灰色的毛衣，頭發(fā)散著，看起來比前幾天更瘦了些。

“進來吧?！彼齻?cè)身讓開。

屋里暖氣開得很足，有淡淡的檀香味。

沈俊德坐在客廳的紅木沙發(fā)上，正在泡茶。

看到我，他招招手。

“瀚文來了，坐。”

我把禮物放在茶幾上，在他對面坐下。

沈慕青去廚房倒水，留我們兩個在客廳。

“聽說你離職了?！鄙蚩〉碌沽艘槐柰频轿颐媲啊?/p>

“是。”

“為什么？”

他的眼神還是那么深，像能看穿人心。

“想休息一段時間。”我說。

沈俊德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

“盛遠待你不好？”

“沒有，是我自己的問題?！?/p>

他點點頭，沒再追問。

“你和慕青的事，我聽說了?！彼f，“感情的事，勉強不來?！?/p>

“抱歉，讓您失望了?！?/p>

“失望倒不至于?！鄙蚩〉路畔虏璞爸皇怯X得可惜?！?/p>

廚房傳來水燒開的聲音，沈慕青在準備晚餐。

“接下來有什么打算？”沈俊德問。

“可能出國看看。”

“哦？”他抬眼看我，“去哪？”

“還沒定?！?/p>

其實何睿翔上午已經(jīng)發(fā)來了墨爾本那邊的初步意向。

薪水比在盛遠低三成，但職位不差，發(fā)展空間也大。

但我沒打算告訴沈俊德。

“年輕人多出去走走也好。”他笑笑，“不過國外也不容易，要是有需要幫忙的，隨時開口?！?/p>

“謝謝爸?！?/p>

這大概是我最后一次叫他爸了。

晚餐很豐盛，都是沈慕青親手做的。

糖醋排骨、清蒸鱸魚、上湯菜心，還有我喜歡的蓮藕湯。

我們?nèi)齻€安靜地吃飯，只有碗筷碰撞的輕微聲響。

氣氛并不尷尬，反而有種奇異的平靜。

飯后沈慕青收拾碗筷，沈俊德叫我去書房。

他從抽屜里拿出一個信封，推到我面前。

“這是什么？”

“打開看看?！?/p>

我拆開信封，里面是張支票。

數(shù)額不小，足夠我在國外舒舒服服過一年。

“爸，這我不能要?！?/p>

“收著吧?！鄙蚩〉聰[擺手，“就當是我的一點心意。你陪了慕青七年，不容易?！?/p>

我拿著那張支票，覺得燙手。

“慕青這孩子，性格隨她媽，什么都藏在心里?！彼鋈徽f，“這些年，委屈你了?！?/p>

我不知道該怎么接話。

“以后好好過?！彼呐奈业募?，“去吧?！?/p>

走出書房時，沈慕青正在客廳插花。

聽到腳步聲，她抬起頭。

“要走了？”

她放下手里的花，送我出門。

院子里路燈已經(jīng)亮了，照著她蒼白的臉。

“機票訂了嗎？”她問。

“還沒。”

“訂了告訴我一聲。”她說，“我去送你?！?/p>

“不用麻煩。”

“不麻煩。”

我們站在門口，夜風穿過院子，帶來桂花的香氣。

“慕青。”我忽然開口。

她看著我。

“這七年……”

“都過去了。”她輕聲打斷我，“你路上小心?！?/p>

我點點頭，轉(zhuǎn)身離開。

走到院門口時回頭看了一眼。

她還站在原處，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孤零零的。

那一瞬間，我忽然覺得，我好像從來都沒有真正認識過她。

回到家，我打開筆記本電腦，開始查機票。

墨爾本，最近一班是后天下午。

我盯著屏幕看了很久，最后還是點了確認。

付款成功，電子行程單發(fā)到郵箱。

我看著那串航班號，長長地舒了口氣。

然后開始收拾行李。

衣服，書，筆記本電腦，必要的證件。

東西不多，一個二十八寸的行李箱就裝完了。

客廳里還散落著沈慕青留下的東西。

幾本書，幾件裝飾品，陽臺上她養(yǎng)的多肉植物。

我沒動，就讓它們留在那里。

關(guān)燈前，我又看了眼這個生活了四年的房子。

然后關(guān)上門，把鑰匙放在鞋柜上。

明天再來做最后的清理。

現(xiàn)在，我只想好好睡一覺。

06

飛機是下午三點起飛。

我上午去銀行辦了手續(xù)，把沈俊德給的那張支票存進賬戶。

又去手機營業(yè)廳辦了國際漫游。

中午何睿翔來送我，我們一起吃了頓簡餐。

“真就這么走了？”他問。

“不然呢？”

“沈慕青那邊……”

“昨晚見過了?！蔽艺f，“她父親也見了，給了筆錢?！?/p>

何睿翔吹了聲口哨。

“分手費？”

“算是吧?！?/p>

“那你打算用嗎？”

我搖搖頭。

“先存著，萬一在那邊混不下去，還能救急。”

“混不下去就回來。”何睿翔認真地說，“別硬撐。”

“知道?！?/p>

去機場的路上有些堵，何睿翔一邊開車一邊絮叨。

讓我注意安全，記得報平安，有事隨時打電話。

我聽著，心里暖暖的。

安檢口前，他給了我一個用力的擁抱。

“兄弟，保重。”

“你也是。”

過了安檢，我坐在候機廳里，看著窗外起起落落的飛機。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沈慕青發(fā)來的短信。

“一路平安?！?/p>

簡短的四個字。

我回了句“謝謝”，然后關(guān)了機。

登機，找到座位，放好行李。

飛機緩緩滑向跑道，加速，起飛。

失重感傳來的瞬間，我閉上眼睛。

再見了。

這座我生活了三十二年的城市。

再見了，盛遠集團。

再見了，沈慕青。

十一個小時的飛行，我斷斷續(xù)續(xù)睡了幾覺。

每次醒來，都透過舷窗看外面的云海。

白茫茫的一片，無邊無際。

像極了我和沈慕青的婚姻，看似潔白無瑕，其實空空蕩蕩。

空乘送來餐食，我勉強吃了幾口。

味道很一般，但甜點不錯，是塊小小的巧克力蛋糕。

旁邊坐著一對老夫妻，手一直牽著。

老太太靠窗，一直在拍照。

老先生笑她像個孩子。

我看著他們，忽然想，如果我和沈慕青老了，會是什么樣子。

大概還是這樣吧。

相敬如賓，客氣疏離。

飛機降落墨爾本時是當?shù)貢r間早上七點。

天剛蒙蒙亮，空氣里有種清冽的味道。

我拖著行李出關(guān)，何睿翔安排的車已經(jīng)在等了。

司機是個華人小伙子，很健談，一路介紹墨爾本哪里好玩哪里好吃。

公寓在市中心，一室一廳，不大但很干凈。

從陽臺能看到亞拉河和港灣大橋的遠景。

我洗了個澡，換了衣服，然后給何睿翔報平安。

“到了，一切順利?！?/p>

“好好倒時差，明天那邊公司的人會聯(lián)系你。”

掛了電話，我煮了杯咖啡，坐在陽臺上。

墨爾本的早晨很安靜，遠處有電車叮叮當當?shù)穆曇簟?/p>

河面上有游船緩緩駛過，白色的帆像鳥的翅膀。

我深吸一口氣，空氣里有咖啡的香氣，還有陌生的、自由的味道。

接下來的兩天，我都在熟悉環(huán)境。

去超市買了生活用品，辦了本地電話卡，在附近轉(zhuǎn)了轉(zhuǎn)。

墨爾本比我想象中更宜居，街道干凈，人們很友善。

第三天上午，新公司的HR打來電話，約我下午去面試。

其實何睿翔已經(jīng)幫我打點好了，面試只是走個流程。

但我還是認真準備了。

中午我正在公寓里看資料，手機響了。

是國內(nèi)號碼，是盛遠策劃部的小陳。

“老大！”他的聲音很急，“出大事了！”

“怎么了？”

“集團今天上午發(fā)了公告，新CEO上任了！”

我皺了皺眉。

盛遠的CEO一直是沈俊德兼任，他年紀大了，確實該找接班人了。

“誰？”

小陳深吸一口氣，一字一頓地說：“沈、慕、青?！?/strong>

我握著手機，半天沒說話。

“老大？你在聽嗎？”

“在。”我說，“你再說一遍?！?/p>

“沈慕青，你前妻，現(xiàn)在是盛遠集團新任CEO！”小陳語速飛快，“今天早上空降的，直接進了董事長辦公室！集團內(nèi)部都炸了！”

窗外，墨爾本的陽光正好。

有海鷗從陽臺前飛過，發(fā)出清亮的鳴叫。

我站在那兒，覺得世界好像突然靜音了。

07

小陳還在電話那頭說著什么。

“……董事會全票通過，沈董親自宣布的……”

“……羅總臉都綠了，聽說他本來以為能接班的……”

“……現(xiàn)在公司里都在傳，說你離婚是不是因為早知道內(nèi)幕……”

我聽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沈慕青。

那個溫柔安靜，說話輕聲細語，喜歡在家插花做飯的沈慕青。

盛遠集團的新任CEO。

“老大？老大你還在嗎？”

“在?！蔽业穆曇粲悬c干。

“這到底怎么回事??？你前妻……她怎么會……”

“我也不知道?！?/p>

我是真的不知道。

結(jié)婚七年，我只知道她父親是沈俊德，是盛遠集團的創(chuàng)始人。

她從沒提過自己在集團有股份，更沒說過會接班。

她甚至很少跟我聊公司的事。

每次我問起，她都說不太懂，讓我別把工作帶回家。

現(xiàn)在想來，不是不懂。

是不想讓我懂。

“你先別跟別人說聯(lián)系過我?！蔽覍π￡愓f。

“明白?！彼D了頓，“老大，你那邊還好嗎？”

“挺好的。”

掛了電話，我站在陽臺上，看著遠處的港灣大橋。

陽光很刺眼，我瞇起眼睛。

手機又響了。

這次是羅宏盛。

我猶豫了幾秒，還是接了。

“瀚文?！彼穆曇艉芷v，“你都知道了吧？”

“剛聽說?！?/p>

“沈慕青……你前妻……”羅宏盛苦笑，“藏得真深啊?！?/p>

“你事先也不知道？”

“我要是知道，還會跟你一樣辭職嗎？”他說，“沈董這步棋，把所有人都騙了?！?/p>

我握緊手機。

“她今天上午來的，直接進了沈董辦公室?！绷_宏盛繼續(xù)說，“開了高層會議，宣布了幾項人事調(diào)整。我的權(quán)力被削了一半。”

“她針對你？”

“不是針對我，是針對所有老臣。”羅宏盛壓低聲音，“她要大換血。瀚文，你走得真是時候?！?/p>

我不知道該說什么。

“不過有件事，我覺得應該告訴你?！绷_宏盛說，“她在會上特意問起了你?！?/p>

“問我什么？”

“問你的離職手續(xù)辦完沒有，問有沒有人接手你的工作?！彼D了頓，“還說你能力不錯，走了可惜。”

我心臟猛地一跳。

“她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绷_宏盛嘆氣，“但沈慕青……跟以前完全不一樣。說話做事，完全是沈董的風格，甚至更狠?！?/p>

我們又聊了幾句，掛了電話。

我坐在沙發(fā)上，腦子里一片混亂。

沈慕青是盛遠集團接班人。

這個事實像一塊巨石，把我砸懵了。

七年婚姻，七百多個日日夜夜。

我居然從來沒發(fā)現(xiàn)。

不，也許我發(fā)現(xiàn)了，只是不愿深想。

那些她父親深不可測的眼神。

那些她偶爾流露出的、與溫順外表不符的銳利。

那些她對我工作的精準點評，雖然只是只言片語。

現(xiàn)在全都串起來了。

傍晚，何睿翔打來視頻電話。

他看起來剛從健身房出來，滿頭大汗。

“看到新聞了？”他開門見山。

“看到了?！?/p>

“什么感覺？”

“像被人打了一悶棍。”

何睿翔笑了，但笑里沒什么溫度。

“我托人查了查，沈慕青在盛遠有百分之二十的股份，是第二大股東。這些股份是她母親去世時留給她的，一直由沈俊德代持?！?/p>

“她從來沒說過?！?/p>

“當然不會說。”何睿翔擦著汗，“說了還怎么考驗你？”

“考驗？”

“你不覺得，你這七年的婚姻，很像一場大型面試嗎？”他說，“沈俊德在選接班人，你是候選人之一?？上?，你沒通過?！?/p>

我愣在那兒。

“不過現(xiàn)在說這些也沒用了?！焙晤Ｏ枵f，“你人在國外，她手再長也伸不過來。好好在墨爾本干，別想太多?！?/p>

“明天面試加油?！?/p>

掛了視頻，天已經(jīng)黑了。

墨爾本的夜晚很安靜，只有偶爾傳來的電車聲。

我煮了碗面，沒什么胃口，吃了幾口就放下了。

手機安靜地躺在桌上。

我在等什么？

等沈慕青的電話？

還是等她的一句解釋？

可是有什么好解釋的呢。

她騙了我七年，這是事實。

晚上十點，手機響了。

是個陌生號碼，但歸屬地是國內(nèi)。

我盯著屏幕上跳動的數(shù)字，心跳莫名加快。

響了七八聲，我還是接了。

“喂？”

電話那頭很安靜，能聽到輕微的呼吸聲。

然后，我聽到了那個熟悉的聲音。

是沈慕青。

08

她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清晰，平靜，帶著一種我從未聽過的從容。

“在墨爾本還習慣嗎？”

我握緊手機，沒說話。

“何睿翔幫你找的房子不錯，視野很好?！彼^續(xù)說，“港灣大橋的夜景，應該很美吧。”

她知道我的地址。

甚至知道房子是何睿翔幫我找的。

“你想說什么？”我問。

電話那頭傳來輕輕的笑聲。

很輕，但很清晰。

“回來復職吧，瀚文?！?/p>

她說得自然，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盛遠策劃部總監(jiān)的位置還給你留著。羅宏盛那邊我會處理，他不會為難你?！?/strong>

我深吸一口氣。

“因為你能力不錯?！彼f，“我了解你，盛遠需要你這樣的人?！?/p>

“需要我這樣的人？”我笑了，“需要我這樣的人，所以騙了我七年？”

“我沒有騙你?！鄙蚰角嗟穆曇粢廊黄届o，“我只是沒有告訴你全部?！?/p>

“有區(qū)別嗎？”

“有?！彼f，“婚姻是真的，感情也是真的。只是身份……沒那么重要?！?/p>

“不重要？”我重復她的話，“沈慕青，你覺得不重要？”

“現(xiàn)在討論這個沒有意義?！彼恼Z氣里多了幾分公事公辦的意味，“瀚文，回來吧。待遇可以談，職位也可以調(diào)整。只要你回來，以前的事，我們可以重新開始。”

“重新開始？”我覺得荒謬，“怎么重新開始？你是CEO，我是下屬？每天上班向你匯報工作，下班回家聽你差遣？”

“如果你愿意，我們可以復婚。”

她說得那么自然，像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

“復婚？”我?guī)缀跻Τ雎?，“然后呢？繼續(xù)演七年那樣的戲？你當你的CEO，我當你的傀儡丈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