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芳琴的舉報沒有停下來。
第三天，急救箱被舉報了。
我放在15樓樓梯間的急救箱，里面有繃帶、碘伏、創(chuàng)可貼，還有我特意加的速效救心丸。
罰單200。
第五天，公共飲水機被舉報了。
那臺飲水機是我8年前裝的，每年換兩次濾芯，電費我出。
物業(yè)來找我的時候，帶著一份“違規(guī)占用公共空間整改通知書”。
“程姐，劉姐說這飲水機不知道誰裝的，萬一漏電有安全隱患?！?br/>“是我裝的?！?br/>“那也不行啊，沒有報備，沒有走流程……”
罰單200。
第七天，樓道里給孩子們放的共享雨傘被舉報了。
那是個塑料桶，里面十來把傘，我每年補充。
下雨天忘帶傘的孩子可以借，用完再還回來。
劉芳琴說這是“亂堆雜物，影響市容”。
罰單200。
第十天，滅火器被舉報了。
18層樓，每層兩個滅火器，都是我每年自費更新的。
物業(yè)的滅火器三年前就過期了，我實在看不下去，就自己掏錢換。
劉芳琴說：“滅火器顏色太舊，影響樓道美觀。”
罰單200。
我站在物業(yè)辦公室，面前擺著五張粉色罰單。
“程姐，”老張嘆氣，“我真是……劉姐那人，您也知道……”
我知道。
我太知道了。
劉芳琴，52歲，退休工人，老公在市監(jiān)局當(dāng)科長。
三年前她搬來這棟樓，第一個月就舉報了樓下的燒烤攤、底商的五金店、還有頂樓的鴿子窩。
她靠舉報換積分，一年換了四百多個雞蛋。
“老張，那些罰款我認(rèn)?！?br/>我把1000塊現(xiàn)金拍在桌上。
老張張了張嘴：“程姐……”
“但我有個條件?！?br/>“您說?！?br/>“從今天起，這棟樓所有我買的東西，我要拿走。”
老張愣?。骸鞍?？”
“滅火器、急救箱、飲水機、感應(yīng)燈、共享雨傘，還有那臺除顫儀?！?br/>“程姐，這……這都是公共設(shè)施啊……”
“不，”我糾正他，“是我的私人財產(chǎn)。你們物業(yè)從來沒為這些東西出過一分錢。”
我把一沓發(fā)票復(fù)印件拍在桌上。
“15年的發(fā)票都在這里，你自己看。”
老張翻開第一頁，手開始抖。
2009年——滅火器36個，2880元。
2010年——樓道感應(yīng)燈18盞，3600元。
2012年——公共飲水機1臺，1200元，年度濾芯費480元。
……
2024年——AED除顫儀1臺，12800元。
一頁一頁，密密麻麻。
老張的臉白了。
“程姐，這、這十五年，您一共花了……”
“八十七萬四千三百二十塊?！?br/>我報出這個數(shù)字，語氣平淡。
像在說今天的天氣。
“不用謝我，我愿意的。但現(xiàn)在有人覺得這些礙眼，我就收回來?！?br/>老張站起來，嘴唇哆嗦：“程姐，您別沖動，這些東西……大家都用著呢……”
“所以呢？”
“所以……您就別較真了，劉姐那人……”
“老張，”我打斷他，“我較真了嗎？我舉報過她家晾在公共區(qū)域的被子嗎？舉報過她在樓道里放的鞋柜嗎？舉報過她占用公共車位嗎？”
老張不說話了。
“我沒有。我只是做了我想做的事，花了我愿意花的錢?！?br/>我站起來，把發(fā)票復(fù)印件收好。
“但她不領(lǐng)情，還要讓我罰款。行，那我以后不做了?！?br/>我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停下。
“對了，還有一件事。”
“什么事？”
“這棟樓的電梯，是我們公司在維保?！?br/>老張的表情，像是看見了鬼。

我叫程織，32歲。
恒安電梯維保有限公司，法人代表。
這棟樓是我父母的老房子，我從小在這里長大。
十七歲那年，父親因病去世，母親獨自把我拉扯大。
二十三歲那年，母親也走了，留給我這套房子，和一個瀕臨倒閉的小公司。
父親生前做的就是電梯維保，小打小鬧，養(yǎng)家糊口。
我接手之后，把公司從三個人做到三十個人，從一個區(qū)做到全市。
但我從沒告訴鄰居們這些。
沒必要。
我只是默默地把自家這棟樓的維保，放在了免費清單里。
十五年了，這部三菱電梯，沒出過一次故障。
別的老小區(qū)三天兩頭困人，我們這棟樓從沒有過。
鄰居們以為是運氣好。
只有我知道，每個月我的技術(shù)員都會來做檢修，每三年換一次鋼絲繩，每五年換一次控制板。
全都是我自掏腰包。
因為這是我長大的地方。
我媽走之前拉著我的手說：“小織，媽就放心不下這棟樓的老鄰居，你以后有能力了，能幫就幫一把。”
我說好。
我做到了。
但我沒想到，做了十五年的好事，換來的是“占用公共空間”的罰單。
回家的路上，我給助理打了個電話。
“林哥，悅景苑1號樓的維保合同，不續(xù)了?！?br/>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程總，那是您自己家那棟樓吧？”
“是?！?br/>“那我問一下，這棟樓的免費維保，一年大概值多少？”
“十二萬左右，鋼絲繩、控制板那些大件另算。”
“行，我明天發(fā)函。”
掛掉電話，我站在樓下，抬頭望著這棟老房子。
十八層，七十二戶人家。
我認(rèn)識其中的大部分人。
六樓的王奶奶，每年過年我都會送她一盒點心。
九樓的李叔，當(dāng)年我爸去世，是他幫忙張羅的后事。
但這兩年，他們都老了，很少下樓了。
樓里搬來了很多新住戶，他們不認(rèn)識我，我也不認(rèn)識他們。
他們只知道17樓住了個“占用公共空間”的女人。
我深吸一口氣，走進單元門。
電梯門打開，燈光明亮，運行平穩(wěn)。
我摁下17。
“十七樓到了?！?br/>女聲播報，溫柔又機械。
這聲音是我設(shè)計的，錄音的是我大學(xué)同學(xué)，學(xué)播音的。
我說想要一個溫柔的聲音，每天能讓鄰居們心情好一點。
她幫我錄了三遍才滿意。
十五年來，這個聲音陪伴了七十二戶人家。
但沒有人知道是我做的。
也沒有人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