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
還記得去年過年，結(jié)束了城市里繁忙且平淡的一天，我拖著行李箱擠進(jìn)K字頭列車時，被溫?zé)釡啙岬目諝獍?。這是鐵路系統(tǒng)里最慢的一趟車，從北京到皖南小鎮(zhèn)，要晃蕩十四個小時。而我買的，是它春運期間的最后一個班次。
車廂連接處塞滿編織袋，袋口探出干鴨腿、香腸，甚至一盆顫巍巍的臘梅。我的座位靠窗，對面是位六十多歲的阿姨，膝上抱著個系紅繩的陶罐?！靶⌒狞c，”她對我笑，“這里頭是給老頭子帶的豆汁，北京買的，我們那兒沒有?！?/p>
火車開動后，手機信號開始斷續(xù)。斷得最徹底時，車廂里反而響起細(xì)碎的交談聲。后座的大哥在電話里反復(fù)說：“明天晌午準(zhǔn)到，媽你把臘肉蒸上，要肋條那塊?！毙睂γ娴哪贻p夫妻，正教三歲的女兒說家鄉(xiāng)話的“爺爺奶奶”。
阿姨姓陳，罐子抱了一路。凌晨三點，車廂燈調(diào)暗，她輕輕揭開罐口紗布，一股微酸的氣息飄出來?！袄项^子食道癌手術(shù)后，就饞這口?！彼f，“年輕時在北京打工，冬天清晨喝碗熱豆汁，是他最念想的?！惫拮邮撬匾馊ゴ牌骺诶系曩I的，坐了兩小時地鐵。
“這趟車明年就沒了?！绷熊噯T查票時隨口說，“高鐵通了，誰還坐這個。”陳阿姨的手緊了緊罐子：“那我們老頭子這口念想，可怎么續(xù)？”
半夢半醒間，火車穿過華北平原。窗外偶爾有零星的煙花炸開，像大地上突然睜開的眼睛。我想起二十年前，也是這趟車，父親帶我北上。那時座位是綠的，窗子可以拉開，煤煙味兒灌進(jìn)來，他把我裹在軍大衣里。如今父親已習(xí)慣高鐵，三小時的車程，他總嫌我“非要自討苦吃”。
可有些路，大概必須慢下來走。
清晨六點，天光微亮。車廂開始騷動——人們在狹窄的過道里刷牙，分享煮雞蛋，交換各自的目的地。陳阿姨從布兜里掏出芝麻餅分給周圍人：“自己烙的，到家前墊墊?！憋炇抢涞模ヂ閰s香得真切。
七點，手機信號恢復(fù)的瞬間，消息提示音此起彼伏。我打開家庭群，母親發(fā)了十幾條：“到哪兒了？”“冷嗎？”“你爸凌晨四點就去車站等了。”最后一條是：“不急，慢點?！?/p>
我突然理解了自己選擇這趟慢車的潛意識——我需要這十四個小時的緩沖，從寫字樓的Marc變成媽媽口中的“毛毛”；需要看窗外的風(fēng)景從單調(diào)的北方平原，漸變到有丘陵輪廓的故鄉(xiāng)；需要聽車廂里各種方言慢慢變調(diào)，最終融成我母語的音律。
陳阿姨在宣城站下車時，把最后一個芝麻餅塞給我。透過車窗，我看見一位清瘦的老人等在站臺上，手里捧著保溫杯。阿姨快步走去，打開陶罐，蒸汽騰起來，模糊了兩張蒼老的笑臉。
我的終點站在下一站。出站時，父親果然等在老位置——那根寫著“由此出站”的柱子旁。他沒問我為什么坐這么慢的車，只是接過箱子，說了句和二十年前一樣的話：“走，回家吃飯。”
出租車上，父親說：“明年這趟車真停了。你小時候，咱們在車上過的那個除夕，還記得嗎？”
怎么會忘呢？那年大雪封路，列車被困半途。全車廂的人分吃了有限的泡面，列車員把自己帶的餃子煮了，每人分到兩個。零點時，不知誰起了頭，大家一起唱《歌唱祖國》。那時沒有手機，沒有網(wǎng)絡(luò)，只有一車人，在茫茫雪野中，用歌聲把彼此焐熱。
“那時候覺得十四小時好長，”父親望著窗外飛逝的故鄉(xiāng)街景，“現(xiàn)在想想，有些東西，就得這么慢慢走，才能走到心里去?！?/p>
家的方向，煙花已經(jīng)開始試放。而我知道，在越來越快的時代里，總有一些人，還固執(zhí)地選擇最慢的交通工具。不是因為懷舊，而是有些抵達(dá)，需要足夠長的路途來準(zhǔn)備；有些重逢，需要足夠慢的時光來發(fā)酵。
就像陳阿姨懷里那罐顛簸千里的豆汁，就像父親在寒風(fēng)中站成的雕塑般的等候。所有奔赴，都要穿過時間的隧道。而最慢的那趟車，裝著我們最怕丟失的溫度。
綠皮火車終將退出歷史，但總有一些速度，應(yīng)該屬于記憶，屬于那些我們愿意用一整個夜晚，慢慢靠近的人間煙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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