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5年春，萬隆會議的會場外，周恩來在草坪上短暫休息。他抬頭望向不遠處的日本代表團駐地，自言自語：“遲早要談的，總得見面?！蹦且荒?，東京方面仍在華府的壓力下對華設(shè)防，周恩來的善意問候只能擱淺。自那時起，雙方彼此觀望，時間就這樣悄然流逝了近十八年。

美國對日“安全保障”的韁繩把東京牢牢牽住。越戰(zhàn)陰云壓頂，日本國內(nèi)的經(jīng)濟騰飛也需要新的市場。佐藤榮作內(nèi)閣穩(wěn)守“親美”的窠臼，致使邦交正常化始終止步。直到1972年7月7日，田中角榮在東京外務省發(fā)布就任首相后的首次談話，提出“理解并接受中方的三項原則”，日本政壇才真正露出轉(zhuǎn)身的姿態(tài)。

田中角榮出身商販之家，埸場里稱他“越后之龍”，不靠門閥、不靠血統(tǒng)，憑敏銳嗅覺一步步爬到首相寶座。對55歲上下的保守派來說，他的當選等于打破山頭。在宣布重啟對華交往時，他特意補了一句：“我今年五十四歲?！甭爜砀駥吓普渭覀兊囊宦曁翎叄骸翱?，我這么年輕就坐在這把椅子上?！?/p>

北京反應極快。7月9日夜，周恩來會見外媒，表態(tài)“歡迎田中內(nèi)閣打開日中關(guān)系新局面”。隨即，電報飛往東京，邀請首相訪華。后續(xù)磋商一波三折：右翼分子圍堵官邸，匿名電話連環(huán)轟炸，“若去北京，就別想活著回來”。田中索性改乘自衛(wèi)隊直升機奔羽田機場，保鏢環(huán)伺。他對秘書低聲說了句：“成敗在此一舉?！?/p>

9月25日午后，金色陽光傾瀉在南苑機場的跑道。巨無霸“白鷲”號緩緩滑行，艙門打開，田中角榮步出機艙。早已支病之軀的周恩來披著灰風衣迎上前，兩人長握雙手。田中把名片遞過去，微微一笑：“田中角榮，五十四歲，承蒙關(guān)照?！敝芏鱽碇晃⑽Ⅻc頭，把名片揣進口袋，沒有答話。

國賓車駛?cè)脶烎~臺。18號樓燈火通明，傳說那是當年接待赫魯曉夫、戴高樂夫人的地方。周恩來親送田中進屋，抬臂想脫下大衣，卻因舊傷略顯費力。田中上前幫忙，客隨主便地說：“在這里，我也是半個主人。”這份殷勤剛落，周恩來的回敬淡然而溫和：“我五十一歲接掌政府，工齡比你長三年?！币痪漭p描淡寫，令田中哈哈一笑，卻再沒提“54歲”的得意。

當晚，人民大會堂高朋滿座，六百余位中外嘉賓圍座紅地毯旁。莼菜湯冒著熱氣，烤鴨油潤金黃，珍稀魚翅靜臥碧綠瓷盤。周恩來先舉杯，話鋒平和，卻句句關(guān)乎大局，提醒對方要有“求同存異”的誠意。田中隨即答辭，用日語說出“給中國人民添了很大的麻煩”，語調(diào)誠懇，卻在漢語語境里顯得輕飄。會場瞬間一陣低低的竊語，幾雙目光掠過杯口——這五個字顯然不夠沉重。

夜深，燈影散盡，外交部官員在東郊賓館集結(jié)，焦急商量對策。有人拍桌而起：“幾百萬生命豈能用‘麻煩’代替？”也有人勸解：“措辭不同，先看他明天怎么修正?！睔夥站o繃到凌晨，大家等著天亮后的正式會談。

26日上午，釣魚臺里再次交鋒。周恩來語氣平穩(wěn)，卻字字帶鋒：“’添麻煩’在中文里并不足以表達日本軍國主義給中國造成的災難?！碧镏新犃T，低頭記錄，答曰：“若表達不到位，我們愿意以中文習慣改正?！苯┚直淮蜷_，雙方轉(zhuǎn)入條文推敲。賠償、戰(zhàn)爭責任、臺灣地位、防止再軍國化，幾大核心議題逐一拉鋸。

27日晚，燈光亮起在中南海游泳池畔。毛澤東伸手相迎，調(diào)侃一句：“吵完啦？”田中躬身答：“基本解決。”主席拍了拍他的臂彎：“吵出結(jié)果就好?！彪S行翻譯記下每個字，知道這不過寥寥輕語，已默定風向。臨告辭前，毛澤東又添一句：“’添麻煩’那說法，年輕人可不買賬?！碧镏忻Ρ硎荆瑢⒂谩吧羁谭词　睂懭胱罱K文件。

9月29日下午，《中日聯(lián)合聲明》簽字。宣言第一條寫著：日本方面痛感過去給中國人民造成重大損害的責任，表示深刻反省。字字鏗鏘，既是歉疚，也是承諾。長達二十七年的隔絕，就此畫上句號。

第二天清晨，國慶前的北京晨曦微涼。周恩來站在舷梯旁，眼神里透著倦意，卻堅持目送貴賓登機。臨別握手時，他輕聲說了句“請代問天皇近安”，讓日本記者大嘩。對岸輿論驚詫于這位中國總理的從容——政治的分寸與禮節(jié)，他拿捏得恰到好處。

田中角榮回到東京，等待他的并非鮮花，而是隨之而來的洛克希德丑聞與黨內(nèi)清算。1974年11月，他被迫黯然辭職。但在日本國內(nèi)的風雨中，這位前首相始終把“北京之行”當作個人最高光的注腳。有一次在官邸回憶，他拍著寫字臺對幕僚說：“這不是為了我一人，是為了幾代人的和平?！?/p>

1975年初春，保利茂率團訪華，周恩來病中接見。談起中日建交，他點到田中的決斷：“他敢挑擔子，我佩服。”這句話很快跨海傳到東京，成為田中陣營挽回聲譽的重要佐證。

1979年4月，鄧穎超到訪日本，特意赴新瀉雪國，看望已成平民的田中。院子里，兩棵不足人高的銀杏被他戲稱“孫子樹”，寓意中日友誼代代相傳。臨別時，他取出一瓶落滿塵埃的茅臺，小心翼翼地說：“這是周總理當年相贈，還沒舍得動。”一段酒香，把他和那位比自己年輕就執(zhí)掌大政的中國總理緊緊連在了一起。

中日恢復邦交的門打開已逾半個世紀?；叵肫鹉且荒瓯本┣锟障碌奈帐?，人們很難忽略兩個數(shù)字：五十四歲與五十一歲。它們象征的，不止是個人榮光，更是穿越國界的政治勇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