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年那會兒，京城里出了件大事兒。

就在中軸線最南邊，一幫工匠忙活開了，照著乾隆爺那會兒的圖紙，硬是把永定門給立了起來。

城樓子、甕城、箭樓，能修的都修了。

為了弄得逼真，連民國時候的老測繪圖都翻出來了，邊上還鋪了草坪，成了個大公園，好讓大伙兒上去瞅瞅風景。

這事兒乍一看挺喜慶，可要是讓明白人瞅見，心里頭準得泛酸水。

為啥？

往回倒個47年，1957年，也是為了修條路，這門可是被人親手給扒了的。

先把真古董砸碎了，隔了半輩子再掏空腰包造個假的。

這買賣，怎么盤算都是賠本賺吆喝。

但在當年，這不僅是選A還是選B的問題，簡直就是決定這座城命數(shù)的一場大仗。

咱們把日歷翻回1949年看看。

剛把這兒定成首都，幸福還沒咂摸透，麻煩先來了：人滿為患，地盤不夠用。

工廠要開工，衙門要辦事，人口更是蹭蹭往上漲。

再瞅瞅老城里頭，全是縱橫交錯的老墻和窄巷子。

對急著搞工業(yè)化的新中國來說，這些幾百年的老磚墻，哪是什么景致，簡直就是攔路虎。

當時擺在桌面上，其實就兩條路能走。

頭一條，是梁思成跟陳占祥倆人琢磨出來的。

1950年開春，這兩位建筑界的大拿遞上去一份沉甸甸的本子——《關(guān)于中央人民政府行政中心區(qū)位置的建議》，也就是后來響當當?shù)摹傲宏惙桨浮薄?/p>

他們的眼光放得長：北京這老城是塊寶，經(jīng)不起現(xiàn)代化那套大拆大卸的折騰。

那住哪？

辦公擱哪？

往西邊瞧。

他們在西郊三里河那邊相中了一塊平地，說是能在那里重新起個行政中心，差不多50平方公里大。

這法子的核心就倆字：“分家”。

中間修條大馬路連著，井水不犯河水。

真要按這路子走，北京得有兩個心臟：一邊是全世界獨一份的古都博物館，一邊是現(xiàn)代化的新城。

梁思成腦子里那幅畫美得不行：四十公里的老城墻根本不用拆，上面種上花草，擺上長椅，那就是個舉世無雙的空中大花園。

聽著是挺美，對吧？

可最后還是敗給了第二條路。

這條路是蘇聯(lián)專家巴蘭尼克夫指出來的。

邏輯簡單粗暴，但特別對那時候的胃口：省錢、見效快。

老大哥的意思是：別去郊區(qū)瞎折騰了，就在老城底子上改。

天安門廣場當中心，把行政區(qū)塞進核心地段，長安街兩邊起高樓。

為啥這方案能贏？

說白了，兜里沒錢。

建國初那會兒，百廢待興，國庫窮得叮當響。

在老城改建，現(xiàn)成的馬路、下水道都能湊合用。

要去西郊平地起高樓，那是從零開始，水電氣路，哪樣不要錢？

更關(guān)鍵的是，當時的口號是“變消費城市為生產(chǎn)城市”。

蘇聯(lián)專家說得直白：北京得是大工業(yè)城市，得有寬馬路大廣場。

城墻擋道，礙著交通，也礙著人流動，必須得拔了。

梁思成急得直跺腳。

1952年，天安門兩邊的門樓子沒了；轉(zhuǎn)年，一堆牌樓也沒保住。

梁思成在會上那是據(jù)理力爭，甚至退了一步，搞了個折中方案，勉強答應行政區(qū)放天安門邊上，只求別蓋太高，給天際線留口氣。

那時候林徽因病得都不行了，還是指著吳晗鼻子吵，撂下那句后來應驗的狠話：“你們現(xiàn)在拆的是真古董，將來后悔了，再蓋出來的就是假玩意兒！”

可惜，理性的聲音全被機器轟鳴聲蓋過去了。

1954年，拆得更快了；1956年，工業(yè)區(qū)劃出來了；1957年，永定門也沒影了；到了1958年，外城墻磚基本扒光；1959年，二環(huán)路踩著古城墻的尸骨鋪平了。

為了圖個“方便”省點錢，北京這學費交得太貴了。

這學費多貴？

瞅瞅別人家就知道了。

1997年，平遙進了世界遺產(chǎn)名錄。

那地方就2.25平方公里，當年是因為窮得沒錢拆，反倒因禍得福，把明清的城墻、巷子、老宅子全須全尾地留住了。

現(xiàn)在好了，那是活著的歷史，商鋪飯館靠著這點家底，日子過得紅紅火火。

麗江也是，八百年歷史，3.8平方公里，納西族的味兒成了金字招牌。

這些地方火了，恰恰說明“梁陳方案”看得遠：別大拆大建，分區(qū)保護才是正路。

后來那些為了圈錢硬造出來的假古鎮(zhèn)，跟真家伙一比，怎么看怎么顯得廉價。

歷史這老爺子，判案總是慢半拍。

50年代拆墻是為了路，覺得那東西礙事。

這一拆一修，折射的是觀念變了。

后來的事兒大伙都清楚，保護意識上來了，南頭古城改了，平遙房子修了，西安城墻上都能騎車了。

北京也在南中軸線上下功夫，正陽門箭樓回來了，高樓大廈也學會了給老宮殿讓道。

要是當年聽了“梁陳方案”，今天的北京中軸線指不定多氣派，申遺的路也能好走點，那座“城墻公園”弄不好比長城還出名。

當然，咱們不能拿著現(xiàn)在的劇本去怪前人。

在那個連鐵都不夠用的年代，修路就是為了活命。

但“梁陳方案”留下的，絕不光是幾張紙。

它告訴咱們：城市往前走，不非得是你死我活。

新跟舊，不是死對頭。

梁思成當年的遺憾，成了后來所有古城的鏡子。

好在，咱們終于學會照鏡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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