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府東院，子時。

王令徽還沒睡。

她坐在燈下，手中拿著那枚銅印，一遍遍摩挲著上面的紋路。窗外的風聲越來越緊，像是要下雪了。

門忽然被推開了。

不是春杏，是鄭夫人。

她穿著深青色大氅，臉上沒什么表情，但眼中有一絲復雜的情緒——像是憐憫，又像是無奈。

“母親?！蓖趿罨掌鹕硇卸Y。

鄭夫人擺擺手，示意她坐下。自己也在對面坐下，沉默良久，才緩緩開口：

“令徽，你可知道，鄭垣下一步要做什么？”

王令徽垂眸：“兒媳不知?！?/p>

“他要休了你?！编嵎蛉艘蛔忠痪?，“以‘不守婦道、私通外男’的名義?！?/p>

王令徽的手指攥緊了銅印，但臉上依舊平靜：“證據(jù)呢？”

“趙敢那些人，就是證據(jù)?！编嵎蛉丝粗?，“他會說，你與謝錚有私，這些軍械是你幫他藏的。人證物證俱在，到時候，王家也保不住你?！?/p>

“母親信嗎？”

“我信不信不重要?！编嵎蛉藫u頭，“重要的是，別人信不信。重要的是，鄭家需要這個理由，來與王家切割，來娶殷家女?！?/p>

王令徽笑了，笑容很淺，卻像冰雪初融時那一縷最刺骨的寒風：

“所以母親今夜來，是來勸我認罪？還是來……給我指條生路？”

鄭夫人深深看著她：“令徽，你是個聰明人。聰明人該知道，什么時候該進，什么時候該退?！?/p>

“母親要我退？”

“退一步，海闊天空?！编嵎蛉苏酒鹕?，走到窗邊，“你若愿意，我可以安排你去江南，換個名字，重新開始。王家那邊，我會去說。鄭家這邊……我也會壓下去?！?/p>

“條件呢？”王令徽問。

鄭夫人轉身，看著她：“條件就是，從此以后，你與鄭家、與王家、與謝錚……再無瓜葛。做個普通人，過普通日子?！?/p>

再無瓜葛。

王令徽摩挲著銅印，冰涼的銅質硌著掌心。

做個普通人，過普通日子。

聽起來多么美好。

可她做得到嗎？

忘掉溪畔的春風，忘掉暖閣的燭火，忘掉那支粗糙的木簪，忘掉這個用命去換清白的將軍？

她做不到。

“多謝母親好意?！彼従徠鹕?，行了一禮，“但兒媳……不能走?！?/p>

鄭夫人怔?。骸盀槭裁?？”

“因為有些事，還沒做完?！蓖趿罨仗痤^，眼神清澈而堅定，“有些債，還沒還清。有些人……還沒等到清白?！?/p>

鄭夫人看著她，看了很久，終于嘆了口氣。

“你和你母親，真像?！彼p聲說，“當年她也是這樣，明知道前路是死，也要走下去。”

王令徽的心猛地一顫：“母親認識我母親？”

“何止認識?！编嵎蛉丝嘈?，“當年在陳郡，我們是手帕交。她嫁給王琰時，我還去送嫁。只是后來……各為其家，各為其夫，漸漸就疏遠了。”

她頓了頓，聲音更低：“令徽，你可知你母親是怎么死的？”

王令徽搖頭。

她只知道，母親在她七歲時病逝，說是產(chǎn)后虛弱，不治而亡。

“她不是病死的?！编嵎蛉说穆曇魩е唤z顫抖，“是被人下毒。下毒的人……是你父親的妾室，一個寒門出身的女子。因為你母親發(fā)現(xiàn)，那個妾室的兄長，在軍中貪墨軍餉，害死了不少將士。她要去揭發(fā)，結果……”

她沒說完。

但王令徽懂了。

寒門，貪墨，軍餉，將士。

這些詞，和現(xiàn)在，多么像。

“所以母親，”她輕聲問，“您今夜來，是因為想起了我母親？”

鄭夫人沉默良久，才緩緩道：“是因為我不想再看一場悲劇?！?/p>

她走到王令徽面前，從袖中取出一塊玉佩，塞進她手中。

“這是我鄭家主母的信物。拿著它，鄭家的人不敢動你。但只能用一次，用完……我就保不住你了。”

王令徽握著玉佩，溫潤的玉石在掌心發(fā)熱。

“母親為何幫我？”

“我說了，”鄭夫人轉身，走向門口，“因為我不想再看一場悲劇。”

門開了，又合上。

房間里只剩下王令徽一個人，和跳動的燭火。

她握著玉佩和銅印，站在燈下，站了很久。

窗外的風聲更緊了。

像是千軍萬馬，在黑暗中，奔騰而來。

盱眙城頭，寅時。

最黑暗的時刻。

謝錚站在城樓最高處，看著遠處敵營。

老張和王十三已經(jīng)出發(fā)一個時辰了，還沒有動靜。要么是成功了，要么是……失敗了。

他握緊刀柄，掌心全是汗。

就在這時，敵營方向，忽然冒起沖天火光！

糧草被燒了！

緊接著，中軍大帳方向傳來廝殺聲、驚呼聲、號角聲——王十三得手了！

“將軍！”趙敢興奮地跑上來，“成了！成了！”

謝錚點頭，臉上卻沒有喜色。

因為更大的考驗，即將到來。

胡人糧草被燒，中軍遇襲，必然惱羞成怒。天亮之后，必將發(fā)動最瘋狂的進攻。

而他們，只剩不到三千人，疲憊，饑餓，傷痕累累。

能撐到天亮嗎？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必須撐。

為了城中那些還沒來得及逃走的百姓，為了淮南那些還在觀望的城池，為了……建康城里，那個握著銅印的女子。

“傳令下去，”他轉身，聲音平靜，“所有人，上城頭。準備……最后一戰(zhàn)?！?/p>

趙敢抱拳：“諾！”

殘存的將士們紛紛登上城頭，握緊手中的兵器。沒有人說話，只有沉重的呼吸聲，和兵器碰撞的輕響。

像一群等待最后一搏的困獸。

天邊，漸漸泛起魚肚白。

黎明，即將到來。

而死亡，也即將到來。

謝錚握緊刀柄，看著東方那縷微光。

然后，他笑了。

笑得平靜，笑得釋然。

像終于等到了結局的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