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節(jié)從來不只是一個時間節(jié)點。它是一種被反復確認的秩序——在冬天的盡頭，在一年的轉(zhuǎn)折處，人們需要被祝福，需要慶祝春天的來臨，也需要再次相信生活會繼續(xù)向前。

在城市的高樓與屏幕之間，年味似乎一度變得輕?。旱褂嫊r、紅包雨、速食年夜飯。但在另一條不那么顯眼的時間線上，非遺傳承的女性手工藝人和藝術(shù)家正以緩慢、具體而篤定的方式，沿循祖宗的傳統(tǒng)讓“年”味以另一種形式重新回歸到人們中間。

在佛山，春節(jié)并不是從年夜飯開始的，而是從街道醒來的。

年關(guān)將近，花市先一步熱鬧起來。年桔、桃花、水仙沿街排開，開著車的人們把桔樹塞進后備箱，枝葉繁茂得關(guān)不上蓋。空氣里混著花香、濕氣和人聲，節(jié)日并不是被宣告的，而是在行走與停留之間，一點點鋪展開來。

就在這樣的街道里，劉鐘萍的木版年畫鋪靜靜開著。雕版、顏料、門神、財神，看起來像是從另一個時間維度穿行而來，卻又自然地嵌入當下的生活節(jié)奏之中。

這些年，有著年畫女俠之稱的劉鐘萍帶著年畫走過許多地方。不久前，她剛從大理回來。這一次，她帶去大理的并不只是已經(jīng)定型的成熟作品，而是一組尚未完成的馬年生肖年畫。大理讓她感到熟悉。當?shù)氐募遵R與年畫，在功能與精神層面有著奇妙的相似性——它們都不是單純的裝飾，而是人與生活對話的媒介。

當她把年畫鋪開，開始講故事，邀請人們帶著愿望動手刷墨、刷印時，很快就找到了那種“暗號對上了”的感覺?！澳戤嫴皇撬囆g(shù)家一個人的天馬行空，”她說，“它一定要跟人產(chǎn)生關(guān)系。”

這種關(guān)系，往往發(fā)生在最具體的瞬間：有人站在畫前遲疑不決，有人在刷墨時低頭許愿，有人把畫帶回家，過了一年，又回來告訴她，好事情真的發(fā)生了。

對劉鐘萍來說，年畫從來不只是圖像。它是一套完整而精密的民間祝福系統(tǒng)——從出生、求學、婚姻、事業(yè)到高壽，人生的重要階段，都能在年畫中找到對應的神祇與寓意。

她常說，年畫不是被“創(chuàng)造”出來的，而是被一代代人反復使用、反復確認的。也正因為如此，她受邀將年畫帶到羅馬、馬來西亞、日本、韓國等地。起初，她也嘗試完整講述年畫的歷史與工藝，但很快發(fā)現(xiàn)，這種方式很難真正建立連接。于是，她選擇用最直接的語言切入：

“這張是財神，可以發(fā)財?！?/p>

“刷墨的時候可以許愿。”

她發(fā)現(xiàn)，只要說出 “make wishes”“get rich”，幾乎不存在文化障礙。人們開始排隊體驗刷墨、刷印。年畫所承載的儀式感，反而成為最好的翻譯。在她看來，年畫之所以能夠跨越文化，是因為它回應的是一種普世的愿望——對美好生活的向往。語言可以不同，但許愿的動作是共通的。

很多人問她，年畫是如何實現(xiàn)“年輕化”的。她的回答并不復雜：因為年輕人本身就在這套系統(tǒng)之中。當一個年輕人開始學習這門古老的手藝，轉(zhuǎn)化已經(jīng)發(fā)生了一半。更重要的是，年畫并不是空洞的符號，而是一套完整的人生祝福體系——從求學、姻緣、事業(yè)到高壽，每一個階段，都有清晰而具體的圖像回應。

當她重新演繹“和合二仙”，將其與當代語境結(jié)合，被年輕人稱為“脫單神器”；當“請年畫”被重新理解為一次鄭重其事的許愿儀式，年輕人并不排斥古老的神祇，他們拒絕的，只是與自身生活脫節(jié)的表達。

“現(xiàn)在大家壓力很大，”她說，“他們需要一些來自中國傳統(tǒng)里的祝福。”

2017 年，劉鐘萍在澳門進行年畫展演。一對父子連續(xù)三天來到現(xiàn)場，只是反復站在同一幅年畫前。第三天，她忍不住詢問原因。對方告訴她，那幅年畫正是奶奶小時候過年時貼過的圖樣。奶奶腿腳不便，只能托孫子來“幫她看一眼記憶里的年畫”。

那一刻，劉鐘萍突然意識到，自己每天刻下的一刀、畫下的一筆，并不只是重復的手工勞動，而是在承載許多人的共同記憶。

她帶著新的年畫繼續(xù)行走——去大理，去羅馬，也回到佛山日常的街道。在一次次刷墨、許愿與對話中，年畫與時間再次重疊，那些關(guān)于未來生活的期待，也被一代代人不斷傳遞下來。

CNT

你有沒有一個瞬間，真正意識到自己“進入了”年畫的世界？

劉鐘萍：

是在師傅離世之后。有一天我坐在老鋪同一個位置，用他曾經(jīng)用過的筆描金，突然發(fā)現(xiàn)我手下的動作，與記憶中他描金的畫面重疊在一起。那一刻我意識到，只要我繼續(xù)做，年畫的傳承就不會斷。

CNT

你覺得年輕人為什么會重新愛上年畫？

劉鐘萍：

因為年畫本身就是一套完整的祝福系統(tǒng)，剛好回應了現(xiàn)代人的心理需求。不是年輕人不喜歡傳統(tǒng)，而是他們需要被邀請進入。

CNT

年畫對你來說，最重要的意義是什么？

劉鐘萍：

它不是裝飾，而是一種人與生活對話的方式。你在請年畫的那一刻，其實是在重新確認自己對未來的期待。

策劃 / 悅游編輯部

編輯 / 劉莊

攝影 / 李銀銀

助理 / 禾子

版式設計 / CNT ARTRO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