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老達子

本文共2723字，閱讀時長大約6分鐘

前言

這是一段被盛世光環(huán)掩蓋的至暗時刻。

貞觀十七年（公元643年），長安城，巍峨的凌煙閣內(nèi)，二十四位功臣的畫像剛剛掛起，墨跡還沒干。這是大唐帝國的最高榮譽殿堂，代表著那個時代武功文治的巔峰。

可就在這一年的春夏之交，排名第十七位的陳國公侯君集，卻跪在了刑場之上。

監(jiān)斬官不是別人，正是對他有知遇之恩、曾與之并肩浴血的唐太宗李世民。李世民在下令行刑前，還當著滿朝文武的面痛哭失聲，對侯君集說了一句讓后世讀來都感到透骨涼意與無限悲愴的話：

“吾為卿，不復上凌煙閣矣！”

到底是什么樣的罪孽，能讓一位千古一帝在處決功臣時，流露出如此巨大的無力感呢？侯君集，這個大唐滅國級名將，是如何一步步把一手王炸好牌，打成了滅門慘?。?/p>

今天，老達子就來給大家還原一個真實、猙獰且令人唏噓的侯君集～

錯位的野心

侯君集是李世民秦王府的舊部，屬于從龍之臣。在玄武門之變中，他雖然不如尉遲恭那般搶眼，但也絕對是核心骨干。但他真正的人生高光，其實是在貞觀年間。

很多人知道侯君集能打，但很少有人留意到他致命的性格缺陷，就是才華配不上野心，而且極度缺乏安全感。

貞觀年間，大唐軍神李靖大破突厥，威震天下。李世民為了培養(yǎng)侯君集，特意安排他向李靖學習兵法。這本是天大的機緣，可侯君集學著學著，卻跑到李世民那里打小報告，說李靖要謀反。

李世民大驚：你有證據(jù)嗎？

侯君集說出了一個讓人啼笑皆非的理由：

“靖將反，微露其端……靖主要我習兵，今盡其精微，而秘其切要，是異志也。”

翻譯過來就是：李靖教我兵法，教一半留一半，核心機密不肯教全，他肯定是有異心，怕我學會了制裁他！

李世民找來李靖對質(zhì)，李靖嘆了口氣，說出了真相：現(xiàn)在的天下已經(jīng)平定了，我想教他的都是安邦定國的常規(guī)戰(zhàn)術(shù)，這就夠用了。

但他偏偏想學那種絕境求生、甚至可以說是屠龍術(shù)的奇謀詭道。我是怕他心術(shù)不正，將來用這本事禍害大唐，所以我不敢教。

這件事，李世民雖然安撫了雙方，但也在心里埋下了一根刺，李靖看到的是侯君集的反骨，而侯君集看到的是世界的不公。

這種性格底色，注定了侯君集無法像李靖那樣做到“功高不震主，知止而后有定”。他像一個急于證明自己的賭徒，時刻準備把身家性命壓在下一張牌上。

高昌之戰(zhàn)

貞觀十三年（639年），西域的高昌國（今新疆吐魯番一帶）國王麹文泰不僅依附西突厥，還切斷了絲綢之路。李世民決定動武，掛帥之人正是侯君集。

這是一場軍事教科書級別的戰(zhàn)役。

侯君集率領大軍穿越兩千里的荒漠戈壁，當唐軍神兵天降般出現(xiàn)在高昌城下時，麹文泰直接被嚇死了（文泰憂懼發(fā)疾卒）。侯君集隨即猛攻，高昌新王投降。大唐在這里設立了安西都護府，將西域正式納入版圖。

這是滅國之功！按理說，回朝就是拜相封爵，榮耀加身。

但侯君集在巨大的勝利面前，迷失了。

“君集以為大功，不意為吏所致，甚怨望?！?/p>

攻破高昌后，面對堆積如山的西域奇珍異寶，侯君集沒有封存上交國庫，而是帶頭私吞。主帥如此，底下的將領自然上行下效，整個遠征軍瞬間變成了搶劫團伙。

這事兒做得非常不地道。監(jiān)察御史立刻彈劾侯君集。李世民雖然愛才，但法度森嚴，只能將侯君集暫時下獄審查。

此時，侯君集的三觀崩塌了。

在他的邏輯里，老子幫你打下了幾千里江山，拿幾顆珍珠寶貝怎么了？這就是我的戰(zhàn)利品！你李世民竟然為了這點錢把我關(guān)進大牢？

從監(jiān)獄放出來后，那個意氣風發(fā)的將軍死了，活下來的是一個滿腹怨氣的怨婦?！顿Y治通鑒》用了四個字形容他此時的狀態(tài)“郁郁不樂”。

這種怨氣，很快就嗅到了同類的味道。

一個瘸腿太子與一個失意將軍

此時的大唐政壇，正醞釀著一場巨大的風暴。太子李承乾因為腿腳殘疾（足疾），加上性格乖張，越來越不受李世民待見。而才華橫溢的魏王李泰卻寵冠諸王，奪嫡之勢已成。

李承乾怕得要死，侯君集怨得要死。

兩個恐懼且瘋狂的人，在陰暗的角落里握手了。李承乾需要軍方大佬的支持來發(fā)動政變，而侯君集需要擁立“新君”來換取那種能夠凌駕于法律之上的特權(quán)。

侯君集無論如何都洗不白的謀反鐵證，是他曾試圖勸勸說太子李承乾謀反。

“君集以承乾劣弱，意欲乘釁以圖之，遂贊承乾陰圖不軌，嘗舉手謂承乾曰：'此好手，當為用之?！?/p>

他伸出自己的手掌，惡狠狠地說：“這雙手本來是該給國家用的，如果你不重用我，我就用這雙手干點別的大事！”

這是赤裸裸的威脅，是把造反二個字寫在了臉上。

但他高估了李承乾，也低估了李世民。

貞觀十七年，齊王李佑在齊州造反失敗，審訊過程中，拔出蘿卜帶出泥，把太子李承乾的謀劃全盤供出。作為太子黨的核心軍事顧問，侯君集的名字赫然在列。

最后的訣別

謀反，在任何朝代都是十惡不赦的大罪，按律當誅九族。

但李世民陷入了巨大的痛苦。

對于李世民來說，侯君集不僅僅是一個臣子，更是跟隨他從秦王府一路殺出來的兄弟。他曾親眼看著侯君集在玄武門執(zhí)戟護衛(wèi)，曾親手將兵符交到他手中遠征西域。

史載，李世民為了保住侯君集，竟然在大殿上向群臣求情：

太宗謂百僚曰：'往者家國未安，君集實展其力，不忍置之于法。我將乞其性命，公卿其許我乎？'

一代帝王，用了“乞”這個字，他在求他的大臣們：能不能看在他的功勞份上，饒他一命？

但大唐的法制精神在這一刻展現(xiàn)得淋漓盡致。群臣的回答冷酷而堅定：“君集之罪，天地所不容……不可赦也?！?/p>

如果謀反都能饒恕，那大唐的律法將蕩然無存，死在疆場上的忠魂將無法安息。李世民懂這個道理，他知道，自己保不住侯君集了。

行刑的那天，氣氛壓抑得讓人窒息。

李世民親自來到刑場（一說是在朝堂訣別）。侯君集此時終于從權(quán)力的迷夢中驚醒，他看著那個曾經(jīng)對他推心置腹的皇帝，痛哭流涕。

侯君集沒有求生，他知道自己罪無可恕，他只求了一件事：“臣雖然萬死，但希望能留一個兒子，給侯家傳宗接代?！?/strong>

按照律法，謀反是族誅。但李世民在最后時刻動用了皇權(quán)特赦。他答應了侯君集，赦免了他的妻子和一個兒子，將他們流放嶺南。

然后，就是那句震爍千古的告別。李世民淚流滿面，對著即將赴死的侯君集慟哭：

太宗謂君集曰："與公長訣矣，而今而后，但見公遺像耳！"因歔欷下泣

這句話里，包含了太多的情緒了。凌煙閣上畫的是大唐的榮耀，但現(xiàn)在，那張畫像卻成了皇帝心中永遠的痛。只要看到那張臉，就會想起這場鮮血淋漓的背叛。

老達子說

侯君集死后，他的畫像依然掛在凌煙閣上，只是李世民確實很少再去獨自面對那二十四張面孔了。

很多人說李世民“殺功臣”，但細讀侯君集的案卷，你會發(fā)現(xiàn)這絕非“鳥盡弓藏”。李靖、尉遲恭、程咬金、李勣……這些同樣功勛卓著的名將，大都得以善終。唯獨侯君集，死在了自己的膨脹與僥幸心理上。

歷史從不偏愛任何人，當一個人的野心大過能力，欲望大過敬畏時，無論他曾經(jīng)立下多大的功勛，結(jié)局早已在冥冥中寫好。

才華可以把你送上凌煙閣，但唯有敬畏與德行，才能讓你穩(wěn)穩(wěn)地走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