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7年初春，京城乍暖還寒，3月4日清晨6點，京西賓館的會議室燈火通明。距離“四人幫”被粉碎不過五個月，所有人都在等待新的方向。角落里，陳云披著灰色呢大衣，默默翻閱手中的文件，旁邊的服務員悄聲說：“今兒怕是又要開到深夜。”一句輕描淡寫，道盡當時局勢的焦灼。

會場里很快跳出一道刺耳的聲音：“毛主席說過陳云一貫右傾，不能重用！”打著“語錄”旗號的反對意見讓空氣瞬間凝固。陳云沒有辯解，他合起文件，只輕輕抬頭看了看發(fā)言者。那一眼里既有憂心，更藏著十年沉浮后的冷靜。

接下來的數(shù)日，幾位小組代表力陳云入局核心，但抵觸并未消散。會議一結束，陳云乘火車南下杭州。西子湖畔的柳枝剛冒芽，他卻難得輕松。有人問他為何不再爭一爭，陳云笑道：“是非自有后來定?！鼻宓痪洌路鹋c己無關，卻折射出他對局勢的深刻判斷。

而在北京，經濟秩序混亂、市場價格飄搖，一份份報告堆到國務院案頭。王震急得直跺腳，“經濟要想快點穩(wěn)住，老陳不在不行！”1978年11月中央工作會議上，他鄭重提議：陳云應任副主席并入政治局。多組代表鼓掌響應，氣氛一下熱了。幾天后，鄧小平在政治局常委會上開門見山：“中央人事要補幾人，陳云必須在列?！边@句話像是在悶雷后的第一聲春雷，宣告寒冰終將消融。

當時在西北組發(fā)言的姚依林言辭犀利：“陳云同志是黨的六大中央委員，也是八大副主席。如今，八大副主席只剩陳云同志一人了！”一句“只剩一個”，把問題點明——如果連僅存的見證者都被排斥，黨的歷史傳承如何為繼？

姚依林與陳云結緣，并非始于烽火高校的“一二·九”，而是新中國誕生前夕。那會兒，陳云主持全國財經，姚依林被抽調到貿易口協(xié)助。1950年，穩(wěn)定物價戰(zhàn)打響，陳云提出“貿易、銀行、財政三線并進”，讓全國市場像一張棋盤被一只無形之手挪動。夜里十二點，長途電話響徹各大城市：“明日面粉掛牌價每百斤多少？”第二天一早，所有攤位同步更換價格。十來天后，囤貨商人撐不住，傾瀉出庫存，物價迅速回落。坊間傳言：上海灘的大買辦這回真服了氣。

陳云的冷靜和果決讓年輕的姚依林敬佩不已，他常私下說：“跟老陳干事心里踏實，最怕含糊其辭。”這種信任，日后在風云突變時顯得尤其寶貴。

1956年七屆七中全會，毛主席提出退居二線的設想，推薦鄧小平、陳云進入政治局常委。毛主席評價陳云“看似溫和，卻能一針見血”。于是，“八大”將這位出身紗廠的工人正式推至前臺。

三年困難時期，糧食緊缺。陳云與姚依林經過多番測算，建議擴大進口。周總理原想先買五十萬噸，電話里姚依林剛報完數(shù)字，陳云沉吟片刻，“不夠，翻一番。”1961年，加拿大和澳大利亞的糧船相繼靠岸，餓得眼冒金星的農民終于等到救命糧。從此，“進口一部分、出口一部分”的節(jié)奏寫進國家經貿常規(guī)操作。

經濟調劑不只買糧。1962年，中央面臨貨幣過剩，陳云提出“賣高價糖”。50萬噸白糖抵滬后，京、津、滬、沈同時開售，長隊綿延數(shù)里。有人一次扛走五十斤，生怕再無貨源。遼寧庫存傍晚告罄，電話急催物資，姚依林一拍桌子，“飛機運！”當夜八架伊爾-18從上海起飛，把糖運到沈陽。短短幾天，國家回籠三十多億元現(xiàn)金，物價迅速降溫。

也是在那一年，陳云提出“分田到戶”的設想。姚依林提醒他：“主席難接受?！标愒迫詧?zhí)意進京面陳。毛主席最終沒有批準，還把“右傾”帽子甩了回來。自此，陳云淡出核心，“老右傾”成了長達十年的政治標簽。

1966年風暴席卷而來，陳云賦閑在家研究國文典籍，姚依林則被下放干校。盡管如此，陳云仍被周總理秘密委以研究對外貿易的任務；姚依林在對外貿易部恢復工作后，四處奔走，為拿回外匯額度頗費心血。

1976年秋天，山雨欲來終見晴空。國家需要撥亂反正，也需要重建經濟秩序。姚依林在國務院主持財貿小組，接連請示要求為陳云正名。同僚私下說他“拉師父一把”，姚依林卻回答：“這不是拉，是請老先生坐回本來就該坐的位置?！?/p>

十一屆三中全會審議通過增補陳云為中央副主席、政治局常委，時間定格在1978年12月22日。距離那年杭州養(yǎng)病歸京不過七個月，風向已徹底逆轉。會議閉幕后，陳云走出人民大會堂，冬日的陽光斜照在他的銀發(fā)上，他拍拍姚依林肩膀，只說了一句：“繼續(xù)干，難事不難。”

1979年2月，財政經濟委員會掛牌，陳云任主任，姚依林任秘書長。彼時全國工業(yè)開工率跌破50％，銀行呆賬猛增。會上，陳云以寥寥數(shù)語定下基調：“調整、改革、整頓、提高?！币σ懒謸酥贫ā皦嚎s基建、保證重點、調整結構”的一整套方案。關停并轉、下馬緩建成了那段歲月的關鍵詞，數(shù)以百萬計的干部重新找準了工作坐標。

有意思的是，陳云對“搞活經濟”始終保持底線思維，他不止一次提醒姚依林：“要把長期利率和老百姓的飯碗一起算清?！倍σ懒衷谥楹?、深圳實地調研后，對特區(qū)改革仍謹慎樂觀：“摸著石頭，也得看水有多深。”他們一唱一和，為八十年代中國經濟探路奠基。

1984年，改革進入“加速檔”。經濟特區(qū)里，高樓林立，外資工廠的汽笛拉開清晨序曲。人們只看到車水馬龍，卻很難想象掌舵者背后夜以繼日的推敲。姚依林后來回憶：“每一個文件，都要拿給老陳過目，字斟句酌。他常說，別忘了農民，別忘了糧食?！?/p>

世事如書，翻頁須謹慎。陳云終其一生行事低調，卻在關鍵節(jié)點釘下了歷史的坐標；姚依林口碑峭拔，既敢拍桌子又善做“老黃牛”式的推手。若沒有他們在風云激蕩時彼此扶持，許多經濟決斷或許要拖延更久。

當年，陳云被擋在政治局門外，支持與反對聲交織；兩年后卻由全會“高票當選”。這曲折背后，是黨自我糾偏的艱辛，也是老一輩革命家“穩(wěn)住大局”的無聲呼喚。1985年初，陳云已年逾七旬，仍堅持每周聽姚依林匯報經濟數(shù)據。會議散場時，他常把記錄本揣進舊馬夾，莞爾一笑：“賬算明白，決策就有底?！?/p>

1995年4月10日，陳云與世長辭，享年九十。送別車隊穿過長安街，春雨淅瀝。老北京街頭，不少過往行人自發(fā)肅立。有人低聲道：“那是陳老的車。”話語輕，卻沉甸甸。因為他們知道，二十年前如果少了這位“惟一的八大副主席”，歷史會寫成另一種走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