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3年9月8日凌晨，南京一場秋雨剛停，汪偽政權(quán)保衛(wèi)部長李士群正捂著肚子在府邸里翻滾，疼得直往地板上撞頭，門外的警衛(wèi)卻只敢遠遠守著。沒人料到，這位手握上千特務生殺大權(quán)的狠角色只剩最后幾天陽壽。三天前他還在日軍憲兵科長岡村家里推杯換盞，如今體內(nèi)的阿米巴菌已瘋狂繁殖，把他折磨得不成人形。

李士群從不是軟蛋。1905年生于浙江遂昌，早年喪父，母親含辛茹苦才供他進私塾。1924年考入上海大學，他寫文章抨擊時政，常把“民族解放”掛嘴邊，那時候同學們都喊他“老李是鐵骨”。就在校園里，他結(jié)識了同鄉(xiāng)葉吉卿，千金小姐看中窮小伙的才氣，生活費和學費全包，成了校園佳話。誰會想到，這份青春熱血日后要倒向深淵。

1927年“四一二”后，白色恐怖鋪天蓋地。李士群受組織派遣赴莫斯科中山大學學習，一年后潛回上海，以記者身份為掩護傳遞情報。但膽大包天也掩不住輕敵，兩次擅自行動，結(jié)果在1932年落入中統(tǒng)。皮鞭電刑灌辣椒水，李士群撐了不到一周就崩潰，自此踏上背叛之路。葉吉卿以家藏金佛作保，又陪笑曲意逢迎中統(tǒng)局長徐恩曾，才把丈夫從監(jiān)牢里撈出。命保住了，人卻開始蛻變。

南京陷落后，滿城血腥。李士群卻看見“機會”：中統(tǒng)既然防他，何不投向更有力的靠山？他帶著妻子和心腹向日軍靠攏，替特高課籌建“76號特工總部”。日方一次性給了三十萬日元和五百條步槍，自此上海和南京的暗巷里槍聲不斷，三千多名抗日志士命喪其手。李士群趾高氣揚，汪精衛(wèi)也得仰他鼻息。街頭市井卻傳一句順口溜：“殺人魔在，鬼都繞道。”

只是靠山一換，麻煩隨之而來。1943年春，幕后東家晴氣慶胤被調(diào)回東京，新任憲兵司令柴山兼四郎忌恨李士群跋扈，想把76號另起爐灶。國民黨軍統(tǒng)頭子戴笠捕捉到這一縫隙，下達“借刀”密令。周佛海受命挑撥，岡村少佐出手擺宴。牛肉餅里下的正是新型黏液痢疾菌，潛伏兩日后發(fā)作。自認為老謀深算的李士群至死都想不通，為何日本人會在這個節(jié)骨眼抽刀。

9月14日傍晚，蘇州寒山寺的鐘聲剛敲過，噩耗傳到汪公館。汪精衛(wèi)臉色并未有波瀾，只淡淡一句：“樹倒猢猻散，奈何？”可就在揚子江另一頭，葉吉卿哭得脫了形，她帶著李士群親信直撲南京，求見汪精衛(wèi)。她把帕子一甩，提出四點：給亡夫舉行國葬；汪本人派專員前往蘇州吊唁；親送一件貼身遺物隨葬；親書碑文，永久昭告功勞。

要求擺上偽中央會議桌瞬間炸鍋。給李士群國葬？別說重慶方面虎視眈眈，就連日軍高層也未必買賬。幾番推拖后，汪精衛(wèi)給出答復：公葬可以，代表吊唁沒問題，紀念品隨時奉上，至于親筆題碑“暫緩”。一句“我只同意三點”堵死了葉吉卿的幻想。她明白，丈夫尸骨未寒，人心已散。

更冰冷的戲碼隨后上演。憲兵隊召來76號骨干和葉吉卿，甩出一紙調(diào)查結(jié)果：李士群死于妻子與情夫合謀下毒。岡村冷冷開口：“認了吧，天皇陛下不喜歡謊言?！睍h室內(nèi)鴉雀無聲，無人替她說半句公道。葉吉卿眼前發(fā)黑，卻仍被逼在供詞上簽名。自此，她從“部長夫人”淪為待罪羈押對象。

1945年8月，日本宣布無條件投降，汪偽大廈傾覆。南京法庭很快貼出榜單，李士群已成“已報應”，葉吉卿則被押往蘇州監(jiān)獄，其罪名兩條：通敵叛國、協(xié)助鎮(zhèn)壓抗日人士。三年后引渡到南京受審，1949年移交北平，1951年轉(zhuǎn)押青海西寧監(jiān)獄。昔日的綢緞旗袍在高原寒風中成了破棉衣，終以病亡收場，無棺無碑，草草入殮。

回看這對“共赴國難”的夫妻，命運跌宕：熱血青年轉(zhuǎn)瞬化作憲兵幫兇，曾經(jīng)同學愛侶終成階下囚。李士群死于被他認為最可靠的日軍，葉吉卿死于漫長的囹圄。有人感嘆因果，可歷史并非宿命，而是選擇的累積。一個個選擇疊加，就鑄成了1943年國都夜色里那口致命的牛肉餅，也定下了多年后荒墓前的冷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