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4年冬夜，北京人民大會堂燈火通明，粵劇名伶紅線女清唱《沙家浜》選段，鄧小平坐在觀眾席邊側耳細聽，曲終時輕聲說：“沒伴奏，嗓子別累壞了?！币痪潴w貼，女演員記了足足十多年。

那份溫暖在1988年4月再次閃回。七屆人大一次會議首場選舉剛結束，鄧小平完成投票，從容落座，隨手掏出香煙點燃。會場內煙火味與莊重氣氛交織，不少代表面面相覷，卻無人開口。

廣東代表席上傳來窸窸窣窣的動靜，六十四歲的紅線女低聲商量：“給小平同志提個醒吧，煙對身體可不妙?！蓖檫f來便條紙，她揮筆幾行：“鄧小平同志，我們關心您的健康，請不要吸煙。”末尾落款干凈利落，只署“紅線”。

服務員接過紙條，小跑至主席臺。鄧小平展開一看，先愣半秒，繼而笑著朝下方點頭，抬手掐滅煙頭。這個細節(jié)被記者長鏡頭捕捉，次日照片登上多家報端，一張便條讓億萬讀者看見了領袖的平易，也讓紅線女的名字再次刷屏。

很多人只知道她是粵劇皇后，卻未必熟悉本名鄺健廉。1924年，她在廣州茶樓的鑼鼓聲里長大，三歲能跟母親哼民謠，七歲登臺唱折子戲。父親怕閨女吃苦，還是替她取了舞臺名“鄺紅棉”，意為做人如木棉般挺直。

抗戰(zhàn)時期，戲班輾轉港澳。候車碼頭旁、避警報的防空洞里，她一遍遍練腔，聲線被炮火烤得更為通透。1940年，應名家靚少鳳建議，藝名改為“紅線女”，寓意真摯情義如紅繩相扣。

1949年至1955年，她在香港舞臺呼風喚雨，卻感到商業(yè)劇場對原創(chuàng)的擠壓。1955年國慶，她受邀到北京觀禮，看到建設場面熱火朝天，又聽田漢、梅蘭芳鼓勵：“粵劇的土壤在祖國?！鼻楦信c理想同時發(fā)酵，她決意北歸。

年底返抵廣州，進入廣東粵劇團。一年后首次赴京演出，周恩來總理沒提前打招呼，自己掏錢買票坐在中排。謝幕時，總理握住她的手，細致點評“臺口穩(wěn)，眼神還得更開闊些”。這種當面點撥，比千篇教科書都來得扎實。

1957年，她隨團赴莫斯科。行前，周總理和程硯秋一起為她挑服飾顏色，提出“南國紅豆配北疆白雪”的組合。果然，一曲《荔枝頌》唱畢，外國戲劇家集體起立鼓掌，國際藝術節(jié)送上金質獎章。

毛澤東對她也頗為欣賞。1958年武漢會議期間，毛主席答應給她寫座右銘，半月后送來信封，展開是“橫眉冷對千夫指，俯首甘為孺子牛”。信紙在動蕩年代差點遺失，多虧周總理追問，才由文物部門復制一份歸還給她。

上世紀六十年代，現(xiàn)代戲創(chuàng)作成為粵劇轉型的關鍵，《山鄉(xiāng)風云》便誕生于此。紅線女飾演女連長劉琴，連唱帶做，刀花劈風。臺下的鄧小平看得眉梢?guī)?，演出結束后點評：“川劇我最熟，可這出粵劇也有辣勁?！?/p>

進入八十年代，紅線女把更多精力投向教學，常說：“唱戲靠嗓子，更靠腦子?！彼垇砟贻p演員拆招，把老派“唱做念打”與現(xiàn)代舞臺燈光融合，粵劇的受眾不再局限嶺南。

再回到1988年那一幕。紙條事件之后，大會秘書處很快補充了會場禁煙提示，盡管不是正式條例，卻開啟了高層會議控煙的先聲。鄧小平對工作人員說：“她關心得對，舞臺上的人看得最遠。”

2010年，上海白玉蘭戲劇獎把“終身成就”授予年逾八旬的紅線女。她站在燈光下，聲音不再高亢，卻依舊有韌勁：“紅線，紅的是情義，也是責任。”側臺年輕學員聽得熱淚盈眶。

2013年秋，紅線女在廣州辭世，享年八十九歲。群眾冒雨送行，從戲院到殯儀館長隊蜿蜒數(shù)里。挽聯(lián)寫道：生命屬藝術，藝術獻人民。此句無須再加注腳，足夠概括一位粵劇巨匠與共和國的雙向奔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