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2年11月，北京已是凜冽寒風。夜里九點，中南海西北院的燈仍亮著，毛澤東靠在藤椅上，聽外面腳步聲。他要見的人不是中央首長，而是相識將近六十年的同學周世釗。

推門聲輕響，周世釗進屋，兩人相視而笑，握手許久。毛澤東把桌上一冊《保衛(wèi)延安》遞過去：“你喜歡讀小說，這本寫得不錯?！敝苁泪撀詭Ш峡谝舻卮鸬溃骸暗拇_耐讀?！倍潭桃痪?，把兩人十多年的別離拉回到課堂上的并肩而坐。

燈光下，毛澤東神情放松，隨手撣了撣書頁上的煙灰，問起長沙母校近況。周世釗說學校擴建了操場，學生多了一倍?！敖虇T夠嗎？”毛澤東追問。周答：“緊巴巴，總算撐得住?！币痪湓捜堑弥飨p嘆：“教書最辛苦，也最要緊?！?/p>

談到書本，自然繞不開回憶。時間倒退到1913年春，湖南省立第四師范預科一班。17歲的毛澤東衣衫樸素，卻天天抱著《國聞周報》；16歲的周世釗則常在燈下抄詩。因同宿舍、同食堂，兩人很快結伴去湘江邊散步，討論天下形勢。那年秋天，班上給毛澤東取外號“毛奇”，周世釗笑著第一個附和，說“這‘奇’字，將來不小”。

共同的志向把少年推到社會激流。1918年4月，新民學會在長沙成立，發(fā)起者里有毛澤東，名單里也有周世釗。辦壁報、請進步教師講課，白天上課，夜里抄印宣言，油印機聲像鼓點。那段時光，兩人常以米粥泡咸菜充饑，卻精神亢奮。

五四運動爆發(fā)，毛澤東北上呼號，周世釗留湘執(zhí)教。1919年4月，毛澤東暫住修業(yè)小學，兩人同塌而眠。長沙冬夜刺骨，合一床薄被成了常態(tài)。毛澤東寫《湘江評論》，周跑印刷廠看樣，以為順理成章。

新舊道路在1921年前后分岔。毛澤東忙著建黨，周世釗決意深耕教育。分手時無聲，惟有一封信：“你是能愛我又能益我之人，盼行動一致。”字跡遒勁，墨跡尚濕，被周珍藏一生。

抗戰(zhàn)、解放，兩人音訊斷續(xù)。1949年10月，國慶觀禮臺上，毛澤東遠遠望見周世釗，揮手示意。典禮后，主席派車接友人到中南海。那晚，他們聊到深夜，毛澤東親自安排老友住進北京飯店，并叮囑秘書：“隔壁放王季范，三人好敘舊。”

1950年10月，抗美援朝號角初響。周世釗以為新中國百廢待興，不易涉險，寫信提醒毛澤東“慎戰(zhàn)”。主席回信只有一句重點：“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必還之。”字短力沉。

時間回到中南海那間燈火通明的房。說起《保衛(wèi)延安》，周贊嘆彭德懷指揮之巧。毛澤東微微頷首：“彭老總有功?！痹掍h一轉，兩人談到朝鮮戰(zhàn)場。周直問：“當年真有把握贏美國嗎？” 毛澤東慢條斯理：“看武器不準，要看為誰而戰(zhàn)。我判斷，美軍士氣在衰，我們士氣正盛?！?/p>

短暫沉默后，周終究問出壓在心頭多年的疑惑：“岸英……可惜了吧？”毛澤東扶著扶手站起，背對窗外暗影：“他是死得其所?！眱H七字，卻像鐵石。又補一句：“打仗要死人，不能只讓別人家流血?！?/p>

這席對話并不長，卻讓周世釗紅了眼眶。他想起1950年年底，彭德懷電報傳來毛岸英犧牲消息，毛澤東聽罷僅叮囑“保密先告，外交后議”，轉身投入工作。朋友看得出，那一夜，毛澤東通宵未眠。

毛岸英遺體安葬在平壤郊外。金日成提議移靈回國，被毛澤東婉拒：“青山處處埋忠骨?！睕Q斷依舊鏗鏘。周世釗聽完，低聲道：“明白了?！?/p>

談話將盡，墻上鐘指向凌晨一點。毛澤東讓衛(wèi)士送周回下榻處，自己重新坐回書桌。周走到門口，回頭再望，燈光下那雙眼依舊炯炯，仿佛回到青年時的湘江河畔。

1976年春，周世釗病危。毛澤東臥病在北京醫(yī)院，仍派兩名專家飛長沙會診。4月20日，周溘然長逝。四個月后，毛澤東離世。世人只看到兩座巍巍豐碑，卻少有人知，碑下埋著兩位同窗跨越半個世紀的牽掛與托付。

歲月更迭，湖南師范舊址旁的老樟樹依舊，枝葉間掩映著當年“毛奇”與周世釗的朗朗讀書聲。友誼未老，故事長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