納米比亞，對大多數(shù)中國人來說，可能是一個在地圖上找不到位置的陌生地方。

如果從上海出發(fā)，要乘20個小時的飛機，跨越一萬多公里，才能抵達這個位于非洲大陸最西端的國家。

二十多年前，一群中國商人正沿著這樣遙遠的航線來到了這里。那時，因鄰國戰(zhàn)亂而小商品生意興隆的納米比亞，安置了他們的“淘金夢”。

2019年，胡明獨自一人來到了這里。“這里背井離鄉(xiāng)的中國商人，為什么十年來都過著一種仿佛隨時準(zhǔn)備搬家的生活？”帶著這樣的疑惑，她將自己的身份從社會學(xué)專業(yè)的學(xué)生，變成了中國城的臨時工，進行了為期三個月的田野調(diào)研。

田野調(diào)查間，胡明借著“幫忙干活”的機會，一點點融入了中國城。在中國商人們“臨時性”的生活背后，她看到昔日的財富神話勾起了他們留下來賭一把的念頭，危險不安的日常又時時觸發(fā)著他們想要回國的渴望。

這條當(dāng)代絲綢之路上的中國商人們，就這樣被兩種希望卡在了納米比亞，動彈不得......

大家好，今天這篇文章來自我的好朋友看客inSight，一個圖文并茂說干貨的欄目，和數(shù)百位優(yōu)秀攝影師一起，講述最生動的社會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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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店里玩吧”

“這里需要人干活嗎？”

這是很多納米比亞當(dāng)?shù)厝嗽谥袊钦夜ぷ鲿r說的第一句話。五年前，我也這樣探頭探腦地走進了首都溫德和克中國城臨街的一家服裝批發(fā)店鋪，問坐在塑料椅子上的老板。他穿著藍色的薄羽絨服，拿著一個罐頭瓶當(dāng)做水杯，在發(fā)呆的間隙，會瞇著眼睛略微抬起頭看著收銀臺后的黑人員工。

“你是誰家?guī)淼陌?？?/p>

在回答我的問題之前，他更想了解我是從哪里冒出來的。僅有幾百人居住的中國城，新面孔大概率是哪戶人家的親戚。我解釋說自己是研究生，為了寫畢業(yè)論文來做田野研究，但不是一次性的采訪，而是希望參與到他們的工作生活之中。

“這是社會實踐嗎？”

“差不多，是為了寫畢業(yè)論文?！?/p>

他緩慢地點了點頭，停了幾秒后又抬了抬下巴：“那你就在店里玩吧。”

我松了一口氣，本以為自己會碰壁幾次，沒想到幸運地在第一次詢問中便被這個社區(qū)接納。

△中國城的店鋪。

時間撥回到前一天，抵達納米比亞時，我還處在一種乘錯車的恐慌中。從飛機舷窗向下望去，我先是一驚：是不是坐錯飛機了？

8月，旱季，土地皸裂，看起來像是一片焦黃的蘇打餅干——這和我第一次來這里時綠瑩瑩的景色相差過遠。

那是在兩年前，我因為工作輾轉(zhuǎn)在非洲各國之間調(diào)研。飛機落地納米比亞后，我和同事乘了十多個小時的本地公交車到北部城市卡蒂瑪·穆里洛（Katima Mulilo）。從地圖上看，這座城市仿佛是納米比亞伸出的一只手臂——當(dāng)初被殖民者規(guī)劃得整齊的國家版圖唐突地支出一條走廊，跨過博茨瓦納，與津巴布韋和贊比亞相連。像很多邊境城市一樣，這里成為了商人聚居的地方。

那一晚我們借宿在一位中國商人家，夫妻倆把店鋪的后半部分改造成生活區(qū)，女主人從窄小的廚房端出豐盛的中餐，放在折疊餐桌上。我坐在塑料椅子上抬頭看，店鋪中高高壘起來的床墊，在垂吊白熾燈的映照下，在天花板上留下影子。

白燈光，鐵皮房，房間里明明擺滿了雜物，卻顯得有些空曠。

在這里的商戶依靠勤奮和膽量積累的財富，足以讓他們過上比眼前這窄小廚房，塑料桌椅更富足的生活，所以他們在等什么？他們關(guān)于未來的構(gòu)想是怎樣的？

工作一年后，我讀了社會學(xué)的研究生，田野調(diào)研之前的暑假，我?guī)缀蹩幢榱岁P(guān)鍵詞含有“中國移民”“非洲”“小商品貿(mào)易”的論文，但在大部分英文論文中，只有中國小商品老板的進貨路徑，沒有他們剛剛到非洲的混亂恐慌；只有他們攢錢不消費的生活習(xí)慣，沒有他們對未來生活的規(guī)劃和期待；只有他們對非洲人的歧視言論，沒有兩個群體互相交流和認知的過程。

“沒有理解，沒有理解！” 我二十出頭，躊躇滿志，向研究計劃里塞進種種理論，靠著曾在非洲工作過一年的經(jīng)驗，立志要真正理解在學(xué)術(shù)環(huán)境中被表面化的群體。

轉(zhuǎn)了兩次飛機，我一個人來到了納米比亞。

在納米比亞，我是怎樣融入陌生環(huán)境的？為什么恐懼和警惕逐漸成為日常？中國商人們的未來究竟何去何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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