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四九年正月，冰雪尚未消盡，奈良平城京卻因一場加冕禮熱鬧非凡。二十二歲的阿倍內親王戴上三重寶冠，改元“天平勝寶”，史書從此稱她為孝謙天皇。只有少數(shù)大臣意識到，伴隨這頂皇冠而來的，不僅是女性再度臨御大和王權的風光，更暗藏了未來十余年宮廷內外的激流沉浮。

日本古代把女帝當作非常時期的權宜之計。此前歷史上出現(xiàn)過六位女天皇，可她們大多只是“看管”王位，等合適的男性繼承人長成就會退位。孝謙卻遇到了一個特殊的時代：父親圣武天皇病體羸弱，獨生皇子早逝；母親光明皇后雖是名門藤原，卻是第一位“平民”出身的皇后，打破舊制后，皇室血脈的單線繼承被迫讓位于政治平衡。就這樣，在父皇與外戚的重壓下，阿倍公主被直接推到聚光燈中心。

她并非循規(guī)蹈矩的木偶。宮中的童年乏善可陳，能讓她眼睛發(fā)亮的，是那位年長七歲的表兄——藤原仲麻呂。兩人一同讀經(jīng)史，一同在御苑放鶴，感情自然滋長。等到她正式即位，仲麻呂已是中納言，手握兵權。戀情與權術在宮墻間糾纏，他嫻熟地把溫言軟語化作政治杠桿——只消一句“臣愿為陛下分憂”，就能換來一紙詔書，將藤原家推上更高臺階。

幾年后，圣武、光明先后去世，孝謙終于獨掌朝局，卻很快接納了仲麻呂的提議：立年幼的淳仁為新君，自己退居太上天皇。表面是謙讓，暗里則是把權柄交予情人掌控。奈良官僚聽令于藤原，萬民仰望著二人“二圣并立”的新局面。只是，誰也沒料到，這對曾經(jīng)的青梅竹馬會在短短數(shù)年內反目成仇。

七六一年的秋天，孝謙忽發(fā)高燒，御醫(yī)束手無策。一位名叫道鏡的僧人受召入宮，誦經(jīng)、針灸、熏藥，一番折騰后皇躺者竟真轉危為安。宮廷日記寫道：“上皇大悅，賜金襕袈裟，目色異于恒常?！睆哪且蛊?，道鏡不再是個尋常比丘。兩人交往之密，甚至堵住了后續(xù)史家對其關系的想象空間——《續(xù)日本紀》簡短記述，卻字字曖昧。

“法師，可愿常伴朕側？”孝謙直言。

“貧僧但愿助陛下，護法安邦?！钡犁R低頭應聲。

他深知這意味著什么——權力，是這座大內最上癮的香。幾年之內，道鏡從僧正躍居“法王”、再升至掌管國政的大臣，萬人趨附；而藤原仲麻呂被逼起兵自救，奈良城外刀光映火，終落敗，被斬首示眾。有人說，這是孝謙替情人清除障礙；也有人說，她只是借刀殺人，順手擺脫舊情。動機見仁見智，結果卻昭然：藤原氏權威受傷，僧侶集團抬頭，日本的權力天平頃刻傾斜。

七六四年底，孝謙重登皇位，改號稱稱德天皇（亦作“稱德”或“莊德”）。朝臣們以為風波就此平息，哪知更大的驚悚在后頭。道鏡志不在禪機清談，他瞄準了皇位本身。借口“天神授意”，他頻頻向天皇進諫：若讓法王承繼大統(tǒng)，天下自可大治。稱德也動了憐愛之心，暗許其愿。此舉無異掀翻千年禮制，輿論嘩然。八色姓貴族、攝津神祇官乃至遠在宇佐八幡的神職，都在反對聲浪中交鋒。最終，派往宇佐神宮的中臣貞親帶回凜然上表：“天神不許?！鄙畟H稱帝的閘門被生生關上。

接下來兩年，宮中消息仍不斷流出：關于法王與女皇夜讀佛卷、密室授法的繪聲繪影，關于禁中選拔俊美侍從的坊間野談。是否屬實，學界爭議不休；然皇室威望因此動搖，卻是不爭的事實。諷刺之聲匯成暗流，在畿內的茶肆飄蕩：一面是莊重佛事，一面是旖旎夜話，實在難以自圓其說。政事呢？地方豪族趁隙膨脹，唐風律令的改革被擱淺，公共財政因大規(guī)模寺院營造而捉襟見肘。

七七零年八月二十八日，稱德天皇崩于平城宮東院，享年四十九歲。她沒立皇子，因為從未正式婚配也從未生嗣。群龍無首的恐慌中，光仁天皇被擁戴，結束了女帝的政治試驗。道鏡被貶到下野國，最終客死他鄉(xiāng)；藤原氏則在幾代之后東山再起，重掌朝綱。朝堂依舊那批人，只是奈良時代的陽光不再明媚。

日本人后世談起稱德，多半附上一句“好色天皇”，將她與戰(zhàn)國女城主混為一談，卻鮮少提及她對佛教的推廣、對貨幣制度的調整，以及在位期間多次賑濟貧民的政令。原因也簡單：緋聞比法令更能挑動人心。更深的隱情在于，她的出身、她對外戚與僧侶的倚重，讓守成貴族看見制度縫隙，于是編織詞藻，把她塑造成荒淫無道的樣板，以提醒后人“女人不宜久御天下”。此后長達九百年，日本再無女性登基，直到明治時代才偶有議論，但終究未果，稱德成了壓進史冊的反面教材。

值得一提的是，中日文化交流在奈良時代極盛，唐朝長安的律令、禮樂、佛法源源輸入，連宮廷私語都帶著唐風?？稍谌毡颈就潦窌?，有關稱德與道鏡“魚水之歡”的描寫，卻常常以中國典籍中形容嫪毐的詞句為藍本，隱含“胡化”、“怪異”之嫌。這樣的文字策略，本身就是政治宣判：要讓讀者把對一個女人的私德非議，與外來文化的戒懼糾結在一起，進而為“拒女帝”“拒他僧”尋找借口。

歷史留下的不是單薄評語，而是一連串因果。稱德的選擇，改變了奈良權力生態(tài)；奈良的劇變，又為平安時代貴族分權埋下種子；再遠一點，寺院武裝的雛形也在那時出現(xiàn)。她的情事或許荒誕，但政局的震蕩實實在在。孰輕孰重，千年以后仍見仁見智。孝謙與稱德，這一位兩次登基的女天皇，就這樣在愛恨與權謀里寫下了獨屬自己的篇章。

若非那場高燒，她也許會是藤原仲麻呂的傀儡；若非道鏡野心膨脹，她或可善終于榮光。可歷史從不接受假設，只有無數(shù)交錯的選擇與后果。日本戰(zhàn)國名將武田信玄的座右銘里有句話：“人為器用，器亦可人?！狈旁诎耸兰o的宮闕之間，似乎更顯諷刺——有人想操縱天皇，有人被天皇操縱，真真假假，終成殘頁。至于那一地碎金的愛恨，留給后世評說罷。